《魔道祖师后》huxury

16、骄子一

　　第二天，众人离开城池，行至城楼之下便要面临分道扬镳。

　　一众世家子弟原本不过是清谈盛会之上点头之交，彼此仅有数面之缘。可这短短数日，先是遇上城外连环杀猫的诡异怪事，又一同坠入迷雾笼罩的义城，熬过惊心动魄的一整夜。一同惊惧，一同愤慨斥骂薛洋，吵过拌过，也并肩御敌，几番生死历练下来，相互之间早已熟稔许多。

　　到了临别一刻，各家子弟反倒生出几分不舍，聚在城门之下拖拖拉拉，互相道别、互道保重，许久才陆续动身，各归各家。

　　待到别家世家子弟尽数四散离去，城门底下便只剩下姑苏蓝氏一行人，还有一个叶亭疏。

　　蓝景仪望着众人远去的方向，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感伤。忽然一只手掌轻飘飘搭在了他的肩头。

　　“唉，耷拉着脸做什么？又不是此生不复相见，犯不上这般愁眉苦脸。”

　　蓝景仪下意识要点头认同，倏然回过神，猛地挣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慌忙往蓝忘机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注意你的举止！云深不知处的规矩你忘了？”

　　说完才猛然记起此地并非姑苏山门，用不着恪守蓝氏繁复礼仪，稍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叶亭疏，疑惑问道：“话说你怎么还杵在这里？按道理，你也该动身回自己的去处了。”

　　叶亭疏眉梢一挑，满脸不以为意：“谁跟你说我要回去了。”

　　蓝景仪瞪大双眼：“不回去，那你打算去往何处？”

　　叶亭疏微微扬起下巴，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自然是四处游历，潇洒浪迹人世间！”

　　蓝景仪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美梦：“就你？身无分文还浪迹人间？你可别忘了，这一路上吃喝开销，花的都是谁的银钱。”

　　被一句话揭了老底，叶亭疏张了张嘴，一时语塞，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一旁的蓝思追见状上前打圆场，温声提议：“亭疏，不如随我们一同回姑苏。正好可以四处游览姑苏山水，若是愿意，也可到云深不知处做客小住一段时日。”

　　听见“云深不知处”五个字，叶亭疏当即摆了摆手，嘴上推脱：“好意我心领，去云深不知处做客就不必了，免得给你们平添麻烦。”

　　这几日听这些呆瓜们三番五次念叨蓝氏家规，光是听着都觉得压抑。他生性散漫惯了，若是进了那处处讲规矩的地方，怕是要活活憋闷坏。

　　他心中正暗自盘算，一道轻快戏谑的声音响了起来。

　　“哪里会麻烦，云深不知处可好玩得很，少年人，错过岂不可惜？”

　　叶亭疏闻声转头，便见魏无羡笑意盈盈站在不远处，神情看着格外真诚恳切。

　　叶亭疏心存疑虑，半分不敢轻信：“真的？可我怎么瞧着，莫前辈像是在诓骗我。”

　　魏无羡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忽悠，“我怎么会骗你。你问问思追他们，云深不知处后山，是不是养了一大堆白白胖胖的小兔子，漫山遍野到处跑。还有山间那条清溪，溪水里游着许许多多肥硕的大鱼，个个膘肥体壮，闲来无事还能下水逗鱼戏耍，快活得很。”

　　魏无羡前世偷鸡摸狗、哄人诓人的本事本就炉火纯青，扯起谎来面不改色，语气真挚得叫人难以分辨真假。叶亭疏纵然心思机敏，终究年少见识少，哪里比得过他这满身阅历。

　　蓝思追、蓝景仪想起后山成群的白兔，纷纷点头。可听见“下水逗鱼”这一句，二人神色同时微微一僵，都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并没有开口解释。

　　唯有蓝听前立在一旁，面色清冷，垂着眼不置一词，全然没有搭腔，早已看穿这位莫前辈的小心思。

　　见那少年有些意动，魏无羡又不紧不慢地抛出最后一记杀招。

　　“再者，你跟着我们同行，一路食宿都有人照应，不必你自己掏腰包奔波。”

　　毕竟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这话戳中了叶亭疏的心思。他囊中羞涩，浪迹江湖处处要为银钱发愁，倘若跟着一行人回姑苏，既有人承担路途开销，又有地方落脚游玩，岂不两全其美。

　　叶亭疏略一思忖，颔首道：“既然如此，那便叨扰诸位了。”

　　魏无羡心底暗自窃喜，计谋得逞。可一转头，便对上蓝忘机静静望过来的目光。含光君神色平淡，看不出半分喜怒，叫人猜不透心中所想。

　　魏无羡故意走上前去，嬉笑着问道：“含光君，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蓝忘机淡淡吐出二字：“为何。”

　　“这少年性子鲜活有趣，我便想着邀他回云深不知处做客。”魏无羡笑意越发灿烂，凑近半步，“含光君，你该不会不赞同吧？”

　　蓝忘机没有接话，旋即转身，迈步朝着城外的官道前行，直接将他晾在原地。

　　见他默然走开，一副不愿搭理自己的模样，魏无羡心头玩闹的兴致上来，脑子里那些没遮拦的话便脱口而出：“哎，含光君，你该不会是在吃这少年的醋吧？”

　　蓝忘机脚步未停，依旧不予理会。

　　魏无羡跟在他身侧，边走还边继续打趣：“啧啧，世人都说含光君光风霁月、胸襟坦荡，没想到也会这般小气。此事若是传到仙门百家耳中，可要有损你的赫赫名声。”

　　一众姑苏蓝氏小辈跟在身后，默默看着魏无羡毫无顾忌地凑在蓝忘机身旁喋喋不休，谁都不敢出声插话。

　　昨夜在客栈楼上，他们都亲眼见过，蓝忘机将专属的抹额缠在了魏无羡手腕。抹额之于蓝氏，意义非同寻常，小辈们心中都清清楚楚。既然含光君本人都已然默许，他们做晚辈的，自然万万不敢在背后妄加议论。

　　一路向前赶路，叶亭疏跟在队伍之中，兴致勃勃。脑子里一会儿脑补后山白兔成群、清溪肥鱼穿梭的景象，一会儿又忍不住惦记起那只封恶乾坤袋里的碎尸，打听碎尸出现的来龙去脉，好奇袋中碎尸又会不会暗中自行拼凑；行走间还会时不时瞟一瞟身侧的蓝听前。于他而言，此一程倒也算不错。

　　魏无羡一边走，心里还在暗自得意。

　　这少年身上疑点重重，藏着数不清的秘密。把人诓回云深不知处，一来可以就近观察揣摩，弄清他的根底；二来，自己从前在云深不知处读书时，被三千家规管束得苦不堪言，受罚抄家规更是家常便饭。自己淋过雨，便总想让别人感受一下。如今好不容易诓来这么一个不受拘束的野小子，正好等着看他触犯家规，碰壁受罚的模样。

　　蓝忘记侧眸淡淡瞥了魏无羡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无奈，却并未戳破。

　　一行人边走边歇，沿途偶尔停下赏玩山水，闲谈说笑。数日光阴一晃而过，巍峨的云深不知处山门，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云雾缭绕，白墙黛瓦依山而建，山门之上，“云深不知处”五个大字肃穆沉静。

　　蓝景仪在一旁好心提醒：“亭疏，进了山门，可得谨守蓝氏家规，不可喧哗，不可疾行，不可私自下水嬉闹，不可……”

　　“不可私自下水嬉闹”几个字钻进耳朵，叶亭疏顿感不妙，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魏无羡在旁边看得暗自发笑。

　　叶亭疏立在云深不知处山门外，抬眼打量这座盛名在外的蓝氏仙府。

　　仙府隐于姑苏城外深山腹地，层层水榭园林错落依山排布，终年山岚缭绕，绵延的白墙黛瓦半浮在云雾之间，当真如身处云海仙境。晨雾漫卷，熹光朦胧，虽不是古刹寺院，却自带着一股寒山寂寥的禅静意味。唯有高处楼阁，时不时传来沉沉钟鸣，声声荡开山间寂静。

　　仅仅站在山门之外，一股肃静清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叶亭疏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就这地方，好玩？打死他都不信。

　　见叶亭疏驻足原地不肯迈步，蓝思追上前问道：“亭疏，怎么不往里走？”

　　叶亭疏心底盘算着脚底抹油开溜，转念又一想，若是刚到山门就被吓退，这事传出去，他脸面往哪里搁。只得硬起头皮：“这就走。”

　　一行人踏上山门内的青石板路，行不多时，路旁一面巨大石壁映入眼帘，石壁之上密密麻麻刻满字迹。

　　叶亭疏看得眼睛发胀，转头问身旁的蓝思追：“思追，这石壁刻的是什么？”

　　“这是姑苏蓝氏的规训石，上面刻录的便是我蓝氏家规。”蓝思追答道。

　　叶亭疏抬手指着石壁，满脸难以置信：“这么多？”

　　他眯起眼睛竭力辨认，片刻便放弃，抽了抽嘴角：“这上面……一共多少条？”

　　“四千三百二十一条。”

　　“四千多条！”叶亭疏暗自咋舌，难以想象蓝氏子弟是如何在这般条条框框下度日。逃跑的念头在心底疯长，若真在这里待上一段时日，怕是小命都要送进去了。

　　察觉到众人目光尽数落在自己身上，他立刻摆出一副郑重模样，拱手作势：“诸位，贵府家规浩繁森严。我自幼长于山野，不懂半分世家礼数，素来散漫成性。倘若留在此处，不慎触犯条规，扰了仙府清净便是我的过错。依我看，我们便在此处作别，不必相送。”说罢还认认真真行了一礼，作势就要转身离去。

　　蓝景仪当即拆台：“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

　　叶亭疏脊背一挺，嘴硬道：“笑话，我何惧之有。”

　　一旁冷眼旁观看好戏的魏无羡，此刻忍不住煽风点火，昧着良心撺掇：“正是这个道理！蓝氏家规虽多，又不会吃人。你看我，又不是蓝氏门人，不也在云深不知处过得好好的，多留两日又何妨。”

　　站在他身侧的蓝忘机听闻此言，淡淡侧眸望过来，琉璃般浅色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魏无羡嘴上说得轻巧，当年他在云深不知处求学，抄家规抄到手软，受罚挨戒鞭、雨夜跪在寒室的往事，可一桩桩全都历历在目。

　　叶亭疏转头看向笑意盈盈的魏无羡，刚要开口辩驳，却见所有人都望着自己，就连蓝听前也立在一旁，神色晦暗不明地看向他。

　　莫不是连这个闷葫芦都在心里笑话自己。叶亭疏心头一梗，昂起下巴：“那便多谢诸位款待。”

　　只得硬着头皮，跟着众人踏入云深不知处山门。

　　入府之后，魏无羡便与蓝忘机一同去往雅室，和蓝曦臣商议封恶乾坤袋那具无头残尸的事。如今袋中碎尸已然自行拼合完毕，怨气被暂时压制，可所有疑点，隐隐都指向金光瑶。奈何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不可随意发难。恰逢下月兰陵金氏将要举办清谈会，魏无羡心中生出一计，打算借着清谈会前往金陵，借机试探，挖出幕后真相。

　　商议完这件大事，又听闻冥室招魂时被怨气反噬的蓝启仁与几名修士已经苏醒。一想到要面对蓝启仁，魏无羡顿时头大，百般推脱不肯前去。于是便由蓝忘机陪同蓝曦臣前去探视叔父。

　　魏无羡落得一身清闲，索性独自在云深不知处四处闲逛。一路走走看看，还特意绕去后山，远远瞟了一眼溪涧，想起自己哄骗叶亭疏说溪中有鱼，可随意下水戏耍的谎话，忍不住低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