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识一 冥室鬼手之 ...
-
冥室鬼手之乱平定后,魏无羡随蓝氏弟子归返云深不知处。世人皆以为他此番归来是受制拘管,唯有他心知肚明,此一遭可借追查鬼手残源之名,名正言顺下山游历。
一想到不必再困于云深森严戒律与千条家规,魏无羡心头疏朗,眉眼漾着惯有的轻快肆意。
横竖迟早下山,魏无羡便想着临行前闲逛一番。一别十三载,他缓步踱行于山间青石廊径,细览这刻板肃穆的云深不知处,是否有半分新变。
可漫步半晌,只觉索然无味。十余载岁月流转,云深山水依旧,唯家规愈发繁密严苛,亭台草木、廊榭泉石皆无新意,终年清寂肃穆,比古刹禅林更少烟火气息。
正当他打算折返,不远处林木云雾深处,隐约藏着一座与世隔绝的古朴院落,静谧清幽。
昔日求学三载,他遍历云深不知处的角角落落,从未知晓此处藏着一方小院。心头好奇顿起,当即转身朝院落走去。
行至近处,院舍简约古朴,带着经年沉淀的质感,清雅不俗,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与琴韵。
此地偏僻幽静,远离弟子居所,本是无人问津之地,院落中却悠悠传出琴音,流畅舒缓、清越悠扬,韵律从容平和。
魏无羡细细辨听,当即确认这是蓝氏独门问灵之技,绝非寻常弟子闲时遣兴的弹奏。
他素来只闻问灵之名,从未亲见其貌,偶遇这般机缘,自然不愿错过。
院墙不高,魏无羡素来不拘繁文缛节,暗道:若是自己贸然叩门,惊扰院中人问灵,岂不冒犯?如此那便只能做一回梁上君子了。
心念既定,他唇角微扬,身姿轻盈一跃,利落翻上墙头,稳稳伏在檐边静静观望。
院中青石地上,端坐着一道挺拔如松的白衣背影。少年坐姿一丝不苟,身着规整蓝氏校服,额间抹额端正贴合,发带随风轻拂,气度凛然端方。
分明是蓝氏直系弟子,本该居于弟子居所,却独居这般偏僻清冷的小院,魏无羡心底微生疑惑。
未等他细想,院中平缓的琴音骤然急促紧绷。下一瞬,一枚裹着精纯灵力的物件自弦间弹出,轻轻落地,绵延的琴音戛然而止。
魏无羡眉梢微敛,心生讶异。方才静观许久,少年指法沉稳纯熟,绝非学艺未精,何以问灵无果、中道骤停?
缘由无非二端:或是所召之人尚在尘寰,魂魄无羁;或是魂消魄散、尘缘尽断。念及这份求而不得的执念,魏无羡心底微生唏嘘。
感慨未落,少年垂在琴弦的指尖骤然一转,动作凌厉干脆。冷冽琴音破空炸响,瞬间化作锋锐灵力,直逼墙头!
弦杀术凌厉破空!魏无羡暗叫不好,凌空翻身轻巧避过,稳稳落入院中青石地面。
未待少年再度运功,魏无羡连忙抬手虚阻,“小道友且慢!在下归山未久,不识山路,误入清修之地,绝非有意窥探,还望海涵。”
可抬眼看清少年容貌的刹那,他话音骤然一顿,当场怔住。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素衣胜雪、肤白冠玉,眉目清雅矜贵,俊雅无双。除却一双清冷疏离的眼眸,眉眼轮廓竟与蓝忘机有七八分相似。
不等魏无羡回神,少年清冷目光已然紧锁其身,冷斥道:“行路可问,翻墙失礼。阁下此举,太过无状。”
就连训人都带着姑苏蓝氏刻入骨髓的端正,这般熟悉的清冷风骨,瞬间将魏无羡拉回年少求学、屡屡受罚的旧日光景。
魏无羡莫名心虚,下意识摸了摸鼻尖,讪讪赔笑。
“小道友琴音清绝,意蕴悠长。我本想登门叩访问路,又怕贸然出声,打断了你问灵清修,只得行此无奈之举,绝非有意为之。”魏无羡言辞诚恳,眼底却藏着几分促狭。
蓝听前静静看着他一本正经地狡辩,眸底清寒更盛:“无礼至极。”
魏无羡憋着笑意,拱手乖巧认错:“是是是,小道友说得极对!是我行事轻浮逾矩,下次定然严守宗规,绝不再犯,还望小道友宽宥一次。”
少年端方刻板、清冷寡言,俨然是年少版的蓝忘机。魏无羡顿起玩心,想要逗一逗这般正经古板之人。
“对了小道友,可千万别告诉含光君!云深家规严苛,含光君最是守礼严谨,眼里容不得半分逾矩,若是让他知晓我翻墙窥院,少不得要被规训一番,我可实在吃不消!”
戏谑入耳,蓝听前面色愈冷,眉宇覆霜,周身疏离之气尽数铺开,对眼前轻浮无状的来客愈发淡漠不喜。
良久,他薄唇轻启,“无聊。阁下速请离去。”
语毕便抬手收琴,转身欲回屋内,不愿再多纠缠。
魏无羡正欲开口挽留,院外忽然传来轻缓的敲门声。
少年脚步一顿,回身扬声,语调清浅无波:“何人?”
门外的声音,温和熟稔:“听前,是我。”
魏无羡记得这声音,是那个姑苏蓝氏小辈蓝思追。
蓝听前周身凛冽气场悄然收敛,移步开门。
就见门外温厚谦和的蓝思追,笑着将手中的东西拎到面前。
“此番下山夜猎,我顺路买了你爱吃的腌菜。知晓你独居清寂,便带回予你尝鲜,若是合口味日后再为你添置。”
蓝听前内敛不彰,依礼颔首:“多谢师兄。”
“不必客气。”蓝思追浅笑舒展,语气松弛,“我夜猎初归,闲来无事,与你说说下山见闻。”
蓝听前侧身退让,“入内小坐吧。”
魏无羡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人的温情互动,丝毫没有一点被完全忽视的尴尬感。
听这两个小孩的交谈,他们两个不仅相识,还很熟。
蓝思追欣然入内,目光无意间扫到站在一旁的魏无羡,眼底掠过讶异,恭谨拱手:“莫前辈,您怎会在此?”
自莫家庄除祟、冥室联手镇鬼手后,蓝思追早已对魏无羡心生敬重,故而改称前辈。
蓝听前微蹙眉头,侧首问道:“你识得他?”
蓝思追神色郑重,恳切道谢:“莫前辈于我等有救命之恩。先前莫家庄遇险、此番冥室鬼手作乱,皆是前辈出手相助,与含光君合力镇祸,方保我与景仪众人安然无恙。”
被这般郑重致谢,素来洒脱的魏无羡亦心生赧然,连忙摆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此番平乱,全赖含光君修为卓绝,我不过顺势搭手。”
蓝思追看向神色淡漠的蓝听前,疑惑发问:“不知前辈如何至此,又如何与听前师弟相遇?”
未待魏无羡答话,蓝听前已然率先出声,语调清冷疏离,不带半分人情:“未曾相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魏无羡暗自腹诽,这孩子怕不是依着蓝忘机的模子捏出来的,不仅样貌相似,连脾气和秉性都像极了他。
他只得讪讪圆场:“这事说来话也不长,怪我方才迷路,误闯这座小院,才与这位小道友偶遇,说来还不知小道友的名讳。”
空气静默片刻,蓝听前方才缓缓开口,音色清泠如玉:“姑苏蓝氏,蓝暮,字听前。”
魏无羡闻言稍作思索:“暮衔清晖,听悟前尘。悲欢皆尽,独守本真。”
面前的少年静默不语,倒是一旁的蓝思追有些诧异,“莫前辈居然知道听前名字的出处,实属难得。”
“从前听先生念叨过这些话,便记着了。”魏无羡点头称赞,“你父母为你取此名,定然是盼着你过尽千帆,亦能初心不改,澄澈无忧。当真是极尽温柔的心意。”
不想他的话音刚落,少年面色骤寒。
蓝听前死死攥紧掌心冰凉的物件,肩头微不可察地绷紧,周身瞬间被浓重的落寞与酸涩裹挟。
气氛一时凝滞,蓝思追心头一紧,连忙出声解围岔开话题。
“莫前辈,您需与含光君下山追查鬼手线索,含光君想必已等候多时,我送您前去寻他。”
他转头对蓝听前温声道别:“听前,我先送前辈离去,稍后再来寻你闲谈。”
蓝听前微微颔首,敛去眼底哀伤,神色重归清冷,默然转身入屋,疏离不言。
魏无羡满心疑惑,只得随蓝思追离去。
行至远处,魏无羡终于按捺不住好奇:“思追,我方才何处失言,惹得他这般难过?”
蓝思追步履微顿,斟酌许久,缓缓道出隐情:“听前师弟幼时重病昏迷于路边,是泽芜君偶遇相救,倾力医治才保住性命。”
“只是他病愈之后,前尘尽忘,不知身世家人。就连他如今的名字,亦是泽芜君所取。”
魏无羡蹙眉发叹:“他家人难道从未寻过他,任由他流落在外?”
“无人知晓内情。”蓝思追摇头叹息,“泽芜君当年多方寻访,始终无果,泽芜君便将听前养在身边,亲自照拂。”
魏无羡闻言满心唏嘘,当真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心绪起落间,前方一道挺拔白衣背影映入眼帘,身姿端正如松,抹额发带随风轻扬,不染纤尘。
正是蓝忘机。
魏无羡与蓝思追挥手作别,快步上前,眉眼带笑:“含光君,让你久等了。”
蓝忘机缓缓抬眸,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一派的淡然:“无妨。”
见状,魏无羡笑意更浓:“那我们即刻动身下山。”
此番下山追查鬼手残源,凶险难测。蓝忘机素来不喜旁人涉险,故而此行只携魏无羡一人结伴。
启程途中,魏无羡屡屡打量身侧之人,终究忍不住开口:“含光君,你可知一个名为蓝听前弟子?”
蓝忘机步履未停,淡淡应答:“知晓。他是兄长昔年带回云深。”
蓝忘机侧目看他,问询,“何故提及听前?”
“今日偶然与他相识,且从思追那里听说了他的经历,泽芜君仁厚广闻,人脉遍及仙门,竟也查不出关于这孩子身世的些许蛛丝马迹?”
蓝忘机步履平稳,神色淡然无波:“身世缥缈,无迹可寻。”
“竟连半点线索也无!”
“兄长多年寻访,终究无果。”
魏无羡眼底微怅,心绪飘荡,“我观这孩子心性品貌,直教人以为是少年的含光君走出来,活脱脱一个小古板。”
话一出口,他骤然警醒。如今他是莫玄羽之身,原主从未见过年少的蓝忘机,此言极易引人疑心。
他连忙补救:“含光君盛名传遍仙门,我虽未曾亲见,也听过无数传言,自然知晓你年少便端方守礼!”
见蓝忘机未曾深究,魏无羡悬心落地,随即凑近几分,故作神秘:“含光君,我约莫猜出听前的生父是谁了。”
蓝忘机眸光微抬:“何以见得?”
“你看他与你眉眼七分相似,自然也肖似泽芜君。当年泽芜君是世家公子榜首,风姿温雅,仙门无数女修倾心。难保年少懵懂时,一时情动留下牵绊。”
蓝忘机微微摇头,语气笃定:“不会。兄长品性清正端方,断无此事。”
魏无羡讪讪一笑,不再辩驳。他最初疑心本是蓝忘机,可蓝湛一生清冷自持、禁欲寡情,纵然仰慕者众多,也无人敢近身,何来俗世牵绊。
可这份极致相似的风骨容貌实在蹊跷,他兀自猜测:“或许是云深学风水土熏陶,听前自幼随泽芜君长大,耳濡目染,神韵品性便与你们愈发相近。”
蓝忘机未答,清冷眼底却悄然漾开一抹极浅笑意,转瞬即逝。
山道清风徐徐,二人并肩前行。一人随性闲谈,一人静默静听,路途悠远,松弛安然。
与此同时,云深不知处的僻静小筑内,悠悠琴音再起,弦声舒缓温润,却寥寥数响便骤然停歇。
白衣少年端坐琴前,身姿端方如旧,指尖紧攥那枚问灵所得的灵力物件。满院清寂无人,一声轻叹散落风间,清冷眼眸尽数浸满茫然与哀伤,孤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