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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还是花与笔 ...

  •   夏言几乎是将陆情推出的门去,转身吩咐宝莺:“拿上厨房新做的果子,咱们速速去前厅,外客多半还没走。”
      上一世,她被众多势力推着向前走,起码这一次,她要为自己争取一番。

      外客果然还没离去,前厅中欢声笑语不断。
      夏言从宝莺手中接过果子,顿了顿脚步,吸了一口气,抬头望了望檐下的瓦当。昨夜才下过一场秋雨,雨水沿着瓦当正一滴一滴慢慢地聚集。
      “娘亲,听说来客了!”
      她挂上一个堪称天真烂漫的笑容,端着果子,一蹦一跳地进了前厅。

      夏宋氏拿着茶盏,见她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张开双臂拥夏言入怀。
      “我的言儿,弄月刚刚来传,说你午睡魇着了,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夏宋氏仔细地将夏言瞧过一遍,又摸了摸夏言的脑袋,”怎么一额头的汗?”
      夏言的心中酸涩,几乎要落下泪来。

      当初父兄叛国通敌之事甫一传出,抄家的当晚,娘亲便留下一封血书,一根白绫自缢于梁上。这一根白绫,同时也开启了她生不如死的悲剧命运。
      夏言露出一个笑容,满不在乎地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汗:“娘亲,方才做了个噩梦,只是魇着了罢了,不碍事。”

      夏言单手端着果子,献宝似的举到娘亲面前,此刻,她真当自己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十五岁的少女,每日只消在娘亲的怀中撒撒娇,享受着无边的宠爱。
      “对了——”夏言转身,正要将果子也递给那来访的远房亲戚一个,整个人却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从递果子的右手指尖一寸一寸变凉,沿着脉搏跳动,血液中的冰川翻江倒海般向她的心脏袭去。

      好凉。

      她认得这个客人。
      剑眉星目,五官如刀刻斧斫一般醒目,眼睛深深地陷入眼窝中,眉眼距又极近,生出不怒自威之感。一眼,波涛汹涌,让人感觉五脏肺腑都被洞察看穿,哪怕在春日里也遍体生寒。
      这样锐利的眼神,只扫视了夏言一眼便收回,眉眼间多了一分少年的羞赧之意,仿佛刚刚的寒霜只是错觉一般。

      夏言一时间愣住了,在开始熟悉这张脸的时候,她就已失去了能够直视他的身份。
      万万没想到,竟能在这时再遇到这位后来权倾朝野的小叔。

      她死的那一年,宋远晖早已坐上了首辅的位置,他年纪那般轻,又那般位高权重,严令只怕巴结这位少年首辅还来不及。
      夏言对宋远晖的记忆一度渺茫,只记得他高中探花那年,曾来拜访过爹爹一次,那时的他像个书呆子,只知呆呆傻傻地站着,见了郡主也不知行礼,眼睛都看直了,红晕漫到了耳朵根上。

      满京城都知道圣上眼下的红人荣亲王有个神仙容貌的小郡主,玉臂轻挥,百花先落,金履未至,粉蝶乍飞。少有人得见她真实容貌,只有次荣亲王府一行出京拜佛,一阵风掀起珠帘,有人说,那小郡主的容貌便如王母娘娘身边粉雕玉琢的小童子一般,美艳中透着少女的娇憨,五官无一不恰到好处。
      小郡主尤擅弹琴,琴声如脆珠落盘,鸣玉相击,如五陵原之上仙娥鼓琴,携歌扇,香烂漫,琴声飘散,能留住天边余霞。
      当时夏言故意捉弄宋远晖,将手中喝剩了的半杯果饮递给宋远晖让他拿着,便自顾自去后院抚琴去了。

      她弹得一手好琴,当年新晋的探花郎有缘听得,长久出神地伫立在她家院子,连爹爹叫他都忘记答应,让夏言看了好生好笑;
      后来的首辅大人也听得,可那时夏言沦为家妓多年,一支曲子才弹了半首,那帮大腹便便的大人们便迫不及待地来摸她的脚踝,凑近她的脖颈。
      严令当时喝多了,大着舌头大声地招呼着:“首辅大人,听说收养你的伯父家还和这小郡主沾亲带故呢,按辈分来算,应该,这应该是你的小侄女!“严令敬酒的语气中充满了暧昧的暗示:”今天就让你这小侄女陪陪你吧。“

      在朝堂上纵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首辅大人,就在那场宴席上,逃也似的离开了。
      她知道他心里的羞惭,当年琴音难得一听的小郡主沦为贱婢都不如的东西,在最不堪的欢场任人摆布——可她心里又何尝不惊惧。

      “言儿,怎么了?快叫小叔呀,你小叔可厉害了,今年殿试面圣,可是一日看遍长安花的状元郎,你以后也要向效仿于他,做个女中小状元!”夏宋氏看不到夏言的脸,全然不知她现在的表情,还拿宋远晖的功绩打趣于她。
      “小表叔,吃果子。”
      夏言呆呆地递过去,勉强控制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决计看不出一个少女该有的天真无邪与不谙世事的冒犯。宋远晖的出现,将她的记忆一下子带回到那段她不愿回想的时光里,让她的心脏一阵阵地疼痛。

      “谢谢,谢谢言儿,不不,谢谢小郡主。”
      宋远晖的脸涨红了,诚惶诚恐地双手捧过夏言递来的糕点,生怕把一点酥皮掉到桌面上,眼睛都不敢直视夏言,只敢瞧着上好的黄梨木做的桌面,桌面上铺了一层琉璃,倒映出小郡主玉雕似的脸,两颊尚保留肉嘟嘟的软肉,却不显臃肿,反倒给无暇的脸庞添了两分少女的娇憨,直让人觉得这怕是王母娘娘座下的抚琴童子下凡,粉雕玉琢,金尊玉贵。

      宋远晖作出一副卑微姿态,低头间,谁都没注意,他眼中闪过一丝精锐之光,浑没有一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他的眼神幽深,让人看一眼,便如堕入寒潭。

      宋远晖低着头,夏言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松下一口气来,纵宋远晖未来怎样权势滔天,此时也不过是个刚中了状元的半大小子,比起后来的游刃有余不知生涩到哪里去了。
      等等,状元?
      可她分明记得,前世的小表叔,中的是探花郎。

      这是怎么回事?
      夏言将盘子放在琉璃桌面上,回头拉着娘亲的袖子,作出一副不知世事的样子:“娘亲,可是我觉得探花榜眼比状元郎更好听些,探花探花,‘我家洗砚池边树,朵朵花开淡墨痕’,要我说,还是花与笔墨最相配,小表叔怎么中的不是探花郎呢?”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夏宋氏点了点夏言的鼻尖,向宋远晖含着歉意点点头,又将她拉入怀中轻声说:“你小表叔殿前面圣答辩,于边防战事上独有一番见解,为圣上解心头大患,这才得了状元郎,美名闻于京城,可不许讲什么状元郎不如探花的玩笑话。”
      夏宋氏无奈地笑了一下,对着宋远晖说:“还望见谅,小孩子嘴上无遮拦的。”

      宋远晖连忙僵硬地摆手,本来白净的一张脸涨得通红,“不妨事的不妨事,小郡主是天性烂漫,不碍事,我没往心里去。”
      宋远晖把头都要埋进脖子里去了,若不是夏言听出意思,都没发现他是在和自己说话:“我也觉得探花郎好听,小郡主和我想法相同。”
      他隐隐感到小郡主是在出言确认些什么,心里陡然涌起一阵不安。宋远晖皱了皱眉头,将表情隐藏得更深,至少在这时,他需要扮演好一个老实可靠的远房亲戚的角色。

      果然她没有听错,小表叔这次果然中的是状元,是不是她的行为潜移默化地影响到了什么,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这才让小叔换了名次,可从时间来算,本是不该……
      夏言来不及想那么多,笑了一下,从娘亲怀里钻出来,给宋远晖行了个礼,抬头,旋了两个可人的小梨涡来:“小表叔可喜欢这果子?我让宝莺给小叔再多准备些,拿着回去吃。”

      宋远晖哪受得住小郡主的礼,连忙拱手大拜,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好。
      “谢谢小郡主体恤!”
      夏言盈盈一笑,从前是她不知后来宋远晖的权势,如今未来的首辅大人就在面前,她怎能像从前那般轻慢待他?如今多照顾些,哪怕在他眼中能留个好点的印象,说不定都对自己多有助力。

      夏言和母亲一起将宋远晖送到门口,看着他上了宋府的马车,才慢悠悠往院子里走。
      昨夜下过雨,院子里湿哒哒的,夏言不愿湿了脚,拉着娘亲往檐下去。
      夏宋氏虽是心不在焉,但还是注意到了夏言的变化,轻轻拉起夏言的手,“以往不是最爱踩水坑的么?一下雨便在院子里撒起泼来,几个大丫鬟都拉不住,怎么今日转了性子?”
      夏言贪恋娘亲手心的温暖,撒着娇:“娘亲,孩儿哪有那般调皮,您定是记错了。”

      夏宋氏没有回答。
      从夏言的角度,抬头刚好能看到娘亲皱起的眉毛,和愁云满布的眼神,那一双从前最为温和的眼睛,此时朝着斜下方望去,含着化不开的悲伤。
      夏言攥紧了娘亲的手。
      她从前从来不知,只当自己是突如其来被打包扔到严府的,如今来看,一切都有预兆,原来娘亲早在这时,就已经心怀忧虑,就已经在想父兄可能的变故,在为她后来的人生做打算了。

      可此时的娘亲又怎么会知道,她自以为万事周全的谋划,自以为在压力下做出了最优的选择,却是将她从一个火坑推往了另一个火坑。
      夏言想,要不现在便开口吧,只要自己不嫁给严令,便是随娘亲一起充了营妓,说不定路上还能有法子逃跑,还能有一线生机。

      “娘亲——”夏言刚要开口,娘亲一把松开她的手。
      她顺着娘亲的目光看过去,蔡嬷嬷手上拿了一张单子,正焦急地等在檐下,见她们两个过来,连忙迎过来。
      “王妃。”蔡嬷嬷唤了一声,扭动着胖胖的身体跑过来,看向夏言的眼神中充满了同情。

      “宝莺,送郡主回去歇息,中午魇着了,该好好休息才是。”娘亲将她向前轻轻一推,夏言回望,娘亲的脸上表情坚毅,像是做好了什么打算。
      宝莺轻声应了,亦步亦趋地在夏言身后跟着。
      夏言和蔡嬷嬷擦身而过,檐下的瓦当终于聚积起一颗大滴的雨水,狠狠地砸落在夏言脸上。
      宝莺惊了一下,她们家这娇贵的小郡主,连被雨水砸一下都要宝贝着,她连忙要拿手帕帮小郡主擦擦脸,却发现小郡主的眼中有泪光闪烁。

      “不用了。”夏言拿袖子擦去脸上的雨水,她早已忘了,锦衣玉食千娇百贵是怎样的生活。
      她只是心中酸涩。
      刚刚擦身之时,她分明看到蔡嬷嬷手中的单子,上面林林总总列了一圈荣亲王府积年攒下的宝物首饰与店铺田地。
      那是一张嫁妆单子。

      院子里陆续亮起灯笼。
      往日步履轻慢的下人们今日却行色匆匆,在院子中来来回回跑了几趟,手里端着拿着大件的箱子物什,夏言要问,那些丫鬟女使们却三缄其口,怎么都不肯说。
      从前她最喜院子里亮堂堂的,如今看见光,只觉得刺眼。
      原来竟开始得这么早,原来这一切竟谋划得这般早,她已是来不及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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