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蒸蛋糕 程汝轻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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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汝轻站在角落里恶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咳嗽两声，将烟蒂丢到地上用皮鞋踩灭，回灵堂的时候还不忘发泄似的踢一脚门口立着的花圈，可那花圈却并不肯配合着他倒下去。程汝轻觉得老天存心与他作对，蓦然生出一股子强烈的怒意。
“小轻“，吴年显然看到了程汝轻的方才动作，走过来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背，又按着他的肩膀将头朝着他的脸靠了过来，“到里面去，别让你妈一个人呆着。”
程汝轻“嗯”了一声，搭了一下吴年的背，示意自己还好，往里走了进去，吴年紧跟其后。
吊唁已经结束了，宾客尽数散尽。即便是令人悲伤的葬礼之上，作为死者的家属除了承受悲痛这件事以外，还要处理无数的琐事。是以当程汝轻避开人群，沉浸在父亲的死后的郁闷中的时候，接待吊唁宾客的事情自然全落到了程母头上。
程母送走了最后一位宾客，面色憔悴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遗像发呆，眼下的乌青令她的老态一瞬间变得那么明显。她已经很累了，几日之内忙着伤心，忙着筹备葬礼的事情，但是此时此刻突然却很想用电饭锅再做一次蒸蛋糕，也不知哪来的精力。
“妈，”程汝轻走了进来，一只手搭在母亲的背上，眼睛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遗照，“妈，想什么呢？”
程母低着头，揉着自己的手指，“想着回家做个蒸蛋糕吃。”
“嗯？”程汝轻略略一想，随机明白过来，那老骗子生前最爱吃妈做的蒸蛋糕，每一回都能油腔滑调变着法子哄老婆……啧啧，老骗子真是好福气啊……竟也舍得就这么死了……
遗像上地程父好像听见了有蒸蛋糕吃似的，眯起眼睛，正咧着嘴冲娘俩笑。
说起程汝轻的老父亲，可称得上是个“神人”，年轻时天天左手抓着着一把破桃木剑右手捏着符文满世界乱跑，自称镇海法师，能捉妖能驱鬼，单个客户若是捉鬼订单量大，还可享受八五折优惠，超过两笔订单即可满一送一，行骗手段与销售手段皆很是了得。
程汝轻还穿着开裆裤那会儿，可亲眼瞅见过这老神棍忽悠人的本事。圆片黑墨镜一上脸，仗着自己有张还算清秀的脸就当街忽悠起人来，上至八十岁老太，下至八岁幼童，那是无一不“骗”，幼年时的自己不可说没有几分敬仰之心，只因这老骗子耍起把式来确实有些潇洒气势。那据说是传了几百年的桃木剑就那么反手一扬，一个起势的动作间，已颇具宗门大弟子的风范。至于这个宗门，是有名的大门派还是用来装点门面的野鸡门派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嘛，迷信之人有时也不管那么多。
那时短手短脚的程汝轻被这老骗子骗来的糖果点心收买，总是故作老成地揣着手跟着这老骗子四处“游历”，按“镇海法师“的说法，在外不能叫“爸爸”，得叫“师父”，不能给镇海法师的名号抹黑，是以要行得端坐得直。现在想来，这行得端坐得直的小弟子不过是为了行骗打掩护罢了。
亏他还傻兮兮地信了这老东西的邪，后来被人举报搞封建迷信，被追得在大小胡同巷子里乱窜，如过街老鼠一般，捉鬼驱妖时耍把式时的潇洒威风一时间俱往矣。晚些时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逃过了追兵，扶着村口的老槐树气喘如牛，老骗子还不忘编出一套说辞说与天真无邪的程汝轻，“阿轻啊，这些都是俗人，为了几十块钱举报我堂堂镇海法师。驱鬼都给驱完了，不认账！现在是法治社会，可惜咱们做法师做买卖不受法律保护……真是世风日下！”说完还看阿轻一眼，“你说是不是？”
幼年阿轻顿时伸出小短腿踢了一脚空气，学着电视里起义军喊口号的样子，用一把稚嫩得无以复加但是自己却觉得豪气冲天的口吻说道，“人心不古！师父不必与那俗人计较！”
于是老骗子满意地摸摸下巴，牵着阿轻肉嘟嘟的小胖手回家吃老娘做的晚饭。
吃完晚饭，就一定有蒸蛋糕当作饭后的点心。以程家那时的经济条件，家中虽不能顿顿吃肉，但补充蛋白质的鸡蛋还是管够的，于是程母变着花样地做鸡蛋，有时候是鸡蛋羹、白煮蛋或溏心蛋，有时候是茶叶蛋、荷包蛋，但这许多种做法中，程老骗子最爱吃的还是蒸蛋糕。据那不要脸老骗子亲口说，要是初恋有味道，那一定是蒸蛋糕味的………
这话听着酸，但老骗子总眉开眼笑，浑然不在乎臭小子程汝轻嫌弃的目光。
可这位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风生水起的程父，却没度得了命中该有的这一劫，在替死者超度的时候心肌梗塞，当场猝死。
那天他超度的是一位独居老人，老人的子女都不在身边，他在夜里起来喝水时晕倒在地上，并且脑袋磕在硬物上，彻彻底底地失去意识，接下来的四十天都没来这个屋子。一如那些“人间真实”的社会新闻，老人腐烂在家中，死相凄惨。老人的三个子女出于愧疚与恐惧，请来程父做法事，以求心安。哪知这大半辈子都潇洒过来的程法师竟死在当场。这无疑令死者家属生出更多的恐惧。人的联想力总是无限的，好事者更是传出冤魂索命的谣言。
傍晚的时候，吴年开车送程汝轻和程母，途径一幢老楼，吴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每一扇窗户下，灰黄的墙体都留下了黑色液体流淌过又干涸的印记，那是雨水数十年来冲刷出来瘢痕。吴年觉得眼熟，随即想起来那正是程父生命最后时刻去过的地方——那个做超度法事的殒命之处。吴年默默踩下油门，企图在程家母子察觉到以前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惜还是晚了，程汝轻并没有错过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
“老程为什么要接这活呢？他明明已经不做这骗人的勾当好多年了……”
程汝轻知道眼下说这个不是个好话题，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去想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骗人的勾当？“程母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
“妈，我知道你又想说老程这不算骗人，人家找他作法是求个心理安慰。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像做和尚的要在庙里念经，要与人结善缘，就算心中不信佛，可无论如何你也不能跟修行人说菩萨是不存在的……“程汝轻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觉得自己在说一件无意义的事，再也说不下去了。
“你爸最见不得别人受苦的样子,况且这一回还是个老人……”程母的眼睛短暂地闪烁出一些光，然而瞬息之间又藏住了，“当初你奶奶没了的时候你爸不再身边，他一直很后悔，所以你爸执意要替人家做个法事，送一送那老人地魂魄……”
“以慰亡灵？“程汝轻叹了口气,”老程又没那真本事，他当神棍这么多年，骗着骗着居然自己都信了……”
程母从后视镜里深深看了一眼程汝轻，就在程汝轻有所感应抬起视线的下一刻，程母迅速地别过头，去看车窗外地风景。
车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小吴不动声色地加快了油门，道路两旁的景色急急向后退去，天色也逐渐地暗了下来。
吴年送程家母子二人回到了家就先行离开了。
程母一进屋便急忙换上了棉拖，迅速地闪进了厨房，像是在逃避什么。可时程汝轻明白，事到如今已经是避无可避，程父的死亡是板上钉钉的事。程母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时间平复这份打击。
所以她开始做蒸蛋糕。
程汝轻从背后靠近程母，按住了她的肩膀，“妈，休息一下吧，你已经累了一天了。”
程母一言不发，自顾自用围裙揩干自己的双手，从冰箱里取出六枚外形圆润的鸡蛋，手脚麻利地磕破蛋壳倒入一只纯白的大海碗中，几枚鸡蛋顺着碗壁滑行了一下，最后蛋黄和蛋清全都静止在了大碗的中央。她的表情严肃冷静，双唇紧抿，以至于看上去有些冷酷，程汝轻对母亲态度骤然的转变感到陌生，只好认为这是母亲排遣痛苦的一种方式，于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不再多说什么。
取了一双尖头木筷，程母一手托住大海碗，一手握紧筷子，迅速地搅动起来，筷子反复撞击碗壁，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响声。她那一双瘦长的手各司其职，将蛋黄渐渐打碎，与那蛋清充分地融合。眼看蛋黄蛋清合为一体，程母娶了一勺精细的白糖扣入碗中，继续翻搅，如此反复三次，碗内起了泡沫。
泡沫越来越多，蛋液的体积也看起来大了不少，时机已经成熟，程母将蛋液倒入事先涂了油的电饭锅。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天色如墨，程汝轻透过窗户，看到远处的街道已经亮起了路灯，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九点了。窗外的风刮得越来越大，似乎就要下雨，房间里的温度也降了不少，程汝轻感到一股寒意正从脚底升起，不知是不是疲惫的缘故，他对空间和时间的感知竟也有些迟钝了，只觉得天黑得实在太快，房间的温度也下降得太为迅速，程汝轻不由起身去卧室拿外套。
走出厨房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程母开窗的声音，一阵冷冽的风灌进屋子，裹挟着蒸蛋糕的香甜吹得程汝轻脑袋发晕，饥饿与寒冷的感觉蔓延全身，“妈，快把窗户关上，太冷了！就要下雨了！”
程母没有回应，风依然源源不断地送进屋子里，冰箱上的杂物被吹得掉落在地上，垃圾桶也翻倒在脚边，纸屑散了一地。程汝轻转身往厨房走，脚步却莫名地沉重了起来，他的身体好像麻痹了……程汝轻只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和清晰之间来回交替，他快要开始不能思考了，身体却像是接受到了错误的指令自己动了起来，往厨房里走。
程母戴着手套从电饭煲里端出了热气腾腾的蒸蛋糕，一只雪白光滑的大盘子已经摆在桌子上了，程母将电饭锅倒扣在大盘子里，用力拍打了两下，揭开锅子的时候，一个蓬松柔软的蒸蛋糕稳稳降落在大盘子中央，仔细看时还能观察到一点轻微的抖动。
程汝轻坐到了桌子前，风依然吹得很猛，可他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这种感觉不是冷，而是四感消失，唯有双眼能看到被吹得一开一合的半扇窗户还有程母一开一合的嘴唇。程母疲惫的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程汝轻的身体自动伸出了双手与她拥抱，然后坐了下来。他听不见母亲在说什么，却能看到自己徒手把蒸蛋糕掰出一大块往嘴里送，他的嘴没有任何知觉，鼻子也闻不到任何味道，眼前的场景就像在看一出默剧，如在梦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蒸蛋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