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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三) ...

  •   (三)

      白天张简仪听见同行入宫的人在窃窃私语。
      “陛下昨天和太后娘娘又生气了。”
      “唉,好像是因为北边的事...”
      “咱们也不懂这朝堂的事...”
      她只当作没听见,径直走向钱双云的房间。
      钱双云正无所事事,闲得发慌,见她来了,赶忙迎进来,想要大说特说。
      张简仪一脸严肃,出声制止了她,“今天说的是正事。”
      钱双云看她神色不对劲,便没出声,静静地听她说话。
      “昨晚,皇帝陛下来我这儿了。”
      钱双云瞪大了双眼,惊得一时不知说什么。
      “过不久他就会册封你,但品阶可能不是很高。”
      钱双云更震惊了。良久,她才说,“那...你呢?”
      张简仪云淡风轻,“我也会留在宫中。我有一个要等的人。”
      钱双云低声问,“那个赵...公子?你见到他了?”她之前听过张简仪说过一些,在沦落风尘之前有一个青梅竹马,感情甚好,只是一直都没再见到。
      张简仪点头,“我信他。”
      钱双云握住她双手,“谢谢。”

      出了正月,钱双云被正式册封为才人。
      大家都见怪不怪,叫她们入宫表演本来也有着这层意思,况且品阶也不高。但算是脱了贱籍,所以大家还是挺羡慕的。
      过了几日,又有几人选作宫中尚仪、司乐女官。张简仪便是尚仪中的一人。
      虽说是做了女官,不过当朝不喜奢华行事,除了重大节日也很少办什么娱乐庆典,再加上皇帝的有意安排,张简仪平日几乎也没什么事干。按照惯例,宫人四五年便可放出宫去了,所以她在耐心等待着,等着那个她曾放弃过的人。
      一段时间以来,李晋远只偶尔召她几回,也是和别的宫人一起。两人隔得甚远,她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抬头看他,但她能猜到他的神色,一定是如那日一般毫无光彩。
      宫人的身份要比宫嫔更容易和外人联络,张简仪总会托几个出宫采购的宫女带出点东西,说是送给自己的家人,然后交付给赵家的人。赵合也总会回信,每一封信都写满了他的思念。他又如小时候那样,和她讲今天发生过事,有时会分析现在的政局,字里行间溢着温柔。她每次收到他的信,心中便又坚定了几分。她的回信也如他一般,字字含情。但二人却只字不提未来。他没有说过让她等到何时,她也没有问过他。二人只是在信中说些自己身边的事。

      天气渐暖,北边战事也不再吃紧,两国有和谈之势。在和或不和之事上,太后和皇帝又有了分歧。皇帝主和,而太后主张乘胜追击。赵合的回信频率也变少了,在书信中不断提起北方战事。她也体谅他忙,也减少了写信次数。赵合虽然是跟随他爹属于皇帝一派,但在书信中无不透露着主战的想法。

      “......
      胡人侵扰我朝有数十年,自开国来一直未能解决...
      边境百姓多有不堪其扰者,我见之实不忍...
      后患不绝,我心难安...”

      张简仪对于这些言论一律只是看看,不予评论。
      她的回信倒是常会提及到皇帝。

      李晋远三月时才又来看她。两月未见,他消瘦了不少。
      那天夜里,张简仪看到他的眸子又因自己而充满光彩。
      他打扮成宦官的样子,怕别人发现,全程低着头拉着她。
      他事先摒退了驻足处周围的内侍宫女,此刻便只有两个人。
      他放开手,负手抬头看着一轮明月不说话。
      张简仪也不出声,看着他的侧脸。他皱着眉,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时间久的让张简仪觉得他已经忘记自己的存在,正想着如何退下时,他忽然开口。
      “你兄长是枉死。”
      这几个字像锥子一般狠狠地钉进张简仪的耳中,她双耳发痛,大脑一片混沌。
      他转头看着她,惨淡地笑,“对不起。”
      她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
      他今夜留宿在这里,又在天明之前离去。
      她起身为他整理衣冠,他握住她在胸前的手。
      “今后我还可以再来吗?”他的眼中写的是乞求。
      她轻轻“嗯”了一声。

      一日春光正好,张简仪闲来无事,在院中看书。忽然手中书被夺走,她以为是钱双云那个丫头又来和她闲聊,刚想翻个不耐烦的白眼,却看见了绽放着笑容的赵合。
      他白了些。这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想法。
      赵合今日被召入宫商议政事,结束后他说自己家罕见的藏书有一卷残缺,想托宫中代抄补全。皇帝便传了口谕,他又担心宫人干不好,想去监督监督,皇帝信任他,便同意了,叫几人陪着。
      他本应去找司籍,却绕来了这里。
      她看见他,却一点也不想笑,但还是扯了扯嘴角,努力让人看起来是真心在笑。
      赵合对她的笑没什么反应,坐下小声说,“可想我了?今天我能在这待到傍晚,你我可以好好地说说话...”
      张简仪一瞬间有些慌张,她觉得自己的慌张一定表现出来了,因为赵合停下不再说话了,反而用探寻的目光看她。
      张简仪心虚,“还是早些走吧,这里不好久待。”
      赵合带了怒气,“为什么?是为了避嫌?我来这里是陛下允许的。还是因为...”
      他咬紧牙,顿了顿,“...还是因为你有别人要见?”
      张简仪正欲解释,他拂袖起身,“我知道,皇帝甚是宠爱你。虽然你没有封号,可是这宫中人多眼杂,你早就成了别人眼中无名的嫔妃了。”
      他背对着她,“我不在乎你的过往,可你的现在呢?”
      张简仪没有说话,她很想从背后拥住他,但是她再也没有那样的勇气。
      赵合转过身瞪着她,“你的现在我也不在乎,可你的未来能否还有我?”
      张简仪眼眶发酸,她哽咽着说,“我说过了,我信你,我等你...”
      赵合看她双眼噙着泪,心也软了下来,扶着她的肩,“对不起...我刚才是妒忌才生气,话说的重了...”
      他叹息,“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他是皇帝,他要做什么你一个弱女子又能怎样...”
      说罢,他从身上摸出一个香包递给她,“这是我从一位名医那里得来的方子,能...能防止你有身孕...你晚上燃了睡觉,还能助眠。”他招手,不远处的内侍拿来一个盒子,“这是太后赏赐的龟苓膏,天气干燥,以后也渐渐热了,吃了能降降火。”
      她一一接下,“你和太后他们也走的近?”他只淡淡地说,“总得维持表面上的。”

      这天傍晚,李晋远准时赴约。
      一进门他就直呼累。“走这么远太累了,我都出汗了。”他恰好看见张简仪桌上加了蜂蜜和糖桂花的龟苓膏,笑说,“我尝尝你的手艺如何。”说完端起碗来大口吃了起来。
      张简仪忙说,“一次别吃那么多。”李晋远摆手,“就这一次,没事。”他吃完毫不顾忌形象地咂咂嘴,“还不错。”张简仪微笑着拿出手绢给他擦嘴。
      李晋远握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搂入怀中。
      “你说我是不是很懦弱?”张简仪听见他的心跳和叹息。
      “只有在你这我才能舒服一些。”他又轻声说。
      他依旧和她谈论每天发生的事,但她觉得一切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又瘦了一些,还会失眠。张简仪给他弄点东西吃,他也没什么胃口,只是会勉强吃一些清淡的东西。
      他说找过太医,也开了药调理了,感觉有好一些。
      虽然他说不会有什么大碍,但张简仪看他这样有些难受。

      北方最终还是要打仗,据说这次会一举歼灭胡虏势力。
      五月初的某天晚上,李晋远又来到张简仪房中,这次他一脸悲伤地看着她。
      张简仪听说了,百官建议皇帝亲征鼓舞士气,虽然并不会真的上战场杀敌,但他向来不喜杀戮,自然也不愿意去。
      李晋远对她说,“太后说我‘向来遇事不决,慈悲心肠用错了地方’,她是觉得我懦弱胆小。”
      张简仪只说,“你是善良。”可他摇摇头,“一个君王,善良就是最大的错。”
      她握住他的手。

      李晋远再次来张简仪这里是五月初十,刚过了端午节。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虽是傍晚,可他一路走来,额头还是出了些薄汗。
      他心情似乎好了些,“十五我便要出发了。等我回来,给你带些北边的特产可好?”
      她说,“好。”
      他看着她的双眼,像是想努力从中看出她的情绪,但最后他放弃似的撇嘴,“你倒是表现出来不舍的样子啊。”
      张简仪被他幼稚的举动逗得“噗嗤”一笑,“好,我好舍不得啊,你可要快点回来啊。”
      他笑骂,“你装的一点也不像。”她抿嘴笑。
      那夜他拥着她入睡。
      张简仪不知怎么睡不着,转头偷看他,他竟没有失眠,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笑。
      夜凉如水,他的眼睫竟也像染上空气中的湿气一般显得有些湿润。
      张简仪突然觉得屋里的熏香有些熏人,揉了揉眼睛,揉出了空气中的一点潮。
      后来她睡得很沉,也没有做些往常的梦,醒来时他已不在,被角在她的颈边掖好,除此之外,他没留下任何痕迹。

      连着几日都没传来前线的消息。张简仪倒是收到了赵合的信,他说他不会同去。之后也没有来信。
      钱双云经常召张简仪过去,也就是如以前一样聊聊天。
      钱双云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因有孕所以最近刚晋升为妃。虽然还没有显怀,但她总是温柔地抚摸着还没凸起来的肚子,一脸幸福地笑。
      皇帝虽然登基也有七年了,但因年纪不大,身体不太好,膝下也只有一女而已,孩子也是上个月刚出世。
      但众人都不甚担心,皇帝年轻气盛,嫔妃也不少,就是身体不太好,但并无大碍,调理调理,以后定会儿孙满堂。
      张简仪想起他那个孩子刚出世时,他来这里时喜色难掩。
      他知道她不会为他生下一儿半女,她想要的是自由。她也知道他的心思,他的期待,所以她对他说,“恭喜。”她记得那笑容甚是残忍。

      建广七年,五月二十,亲征队伍抵达北边的宁州,暂作停歇,这里距边疆还有一些距离。
      五月二十一,皇帝出行不慎落水,感染风寒,队伍暂停前进。
      接下来几天皇帝的病情加重。
      五月三十,齐国当今天子李雍因病崩于宁州。

      张简仪再次经历了那样的混乱。但这次是有序的混乱。
      天子的遗体要运回京城下葬,太后要扶持皇帝唯一的弟弟登基。一切都进行的井井有序,有条不紊。
      钱双云暂住在原来的宫殿,直至孩子生下。其他的嫔妃,除了新晋的太后,都要搬到别处去住。
      得知消息那天,张简仪正在钱双云的住处,她正为钱双云倒茶。然后进来的小黄门就告诉了钱双云这个噩耗。
      张简仪倒茶的手颤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杯外几滴。但她还是把茶倒满了茶杯。
      钱双云泪流满面,颤抖着声音对她说,“我孩子的父亲死了。”
      张简仪拿出手帕轻轻地擦干了洒出来的茶水,“是你的丈夫死了。”

      张简仪没掉一滴泪。
      众人只道她的靠山没了,对她也少了几分尊敬,她也浑然不介意,只每天做自己的事。
      天子出殡,她自然没什么资格看他最后一眼。她低着头,在一片真假掺杂的嚎哭中冷着脸。
      为了不让边疆战士士气受影响,宫中以最快的速度立了新君。新君是庶出,生母早已亡故,年纪不大,刚十六岁,所以太后又自然地继续摄政。
      很快,宫中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对于宫中的人来说,换个皇帝她们的生活不会有太多的变化,所以大家仍然做事,休息,谈笑。
      没有人再去理会张简仪,她只好拜托钱双云托人送信,却多是石沉大海。
      她想,他是皇帝一派的人,皇帝去世,他肯定倍受打击。
      她的生活其实也没什么变化,本来也不做什么事。只是,她总是习惯晚睡,偶尔失眠。
      她不再拿起那块玉环,把它放在了隐蔽的角落。
      张简仪早就问过年纪大的宫人。
      她说,当今天子啊,登基之前和太后关系很好,有一次还不是太后的太后过诞辰,皇上就在民间悄悄搜罗好玩意儿。有个人给了他一块玉环,说是当时女娲补天剩的边角料做的。皇上就高高兴兴地拿来给太后,太后笑着说他怕不是被那人给诓骗了。皇上很生气,要治那人的罪,太后制止了,说我儿送的什么我都开心,况且那人也不知道是太子在找东西。于是这玉环就被太后拿着了。后来啊,皇上登基,年纪渐长,和太后又有诸多分歧,有一次两人吵架,太后气得不行,当场就抓起一把首饰扔在皇帝旁边的地上,皇帝看见了那玉环,竟然没碎,捡起来转身就走,太后在后面怎么喊都没用。后来就没人见过那玉环了,大家都认为皇帝生气把它打碎了扔了,也就忘了这件事了。
      她想起,李晋远曾在晚上叹息,说过,“若我不是皇帝,是不是你们就会更爱我一点。”说完他自己就笑了。她想了想,还是说,“你现在也受很多人爱戴啊。”他没说话,闭上眼,像是已经睡着了。
      如今,他是真的睡着了,她甚至能想象得出来他躺在那里的样子。一定不如他在她身边睡得那般好看,她暗想,他一定脸色苍白,没有笑容。

      六月十五,北方大捷,齐国军队凯旋而归。
      七月初一,有人举报丞相举兵,与当朝太后合谋欲造反,让太后王氏的侄子篡位。
      举报那人,是丞相的儿子,赵合。
      赵合在朝堂上一条条一桩桩细数王氏一族和自己父亲的罪过,并联合几位顾命大臣拿出了王氏密谋的书信。铁证如山,也不会有人认为亲儿子会假举报亲爹的,只道是赵合大义灭亲。念王氏辅佐有功,杖刑后贬为庶人,其余或死罪或流放。
      据说,王氏被打的血迹斑斑后,见到赵合,瞪着发红的眼,对他咬牙切齿地说,“我比不过你。”赵合面无表情,挥了挥手让人把她拖了下去。
      八月初一,齐国的小皇帝拟旨禅位于赵合。

      “...
      战功累累,文武双全...
      为我族大义灭亲,忠心可嘉...
      我李氏承祚百六十余载,境况愈下,天不从人,世失其序,多疫、水、乱...
      请顺天命,挽我社稷...
      ...”

      据说忠心的赵合再三推脱,在众官强行要求下,才不情愿地接受。

      自从李晋远去世,张简仪再也没收到赵合的信。仿佛是睡了一觉,这天就变了。
      赵合下旨善待前朝妃嫔及官员,不伤一人。
      人人都夸新皇帝不仅有经世之才,更是宅心仁厚。
      新朝定了国号、年号,明年,就是大昭嘉平元年了。
      所有人都忘了那个风华正茂之时枯萎而去的李晋远了,除了钱双云和张简仪。
      钱双云搬了地方,张简仪由于身份特殊被拨去和她同住。
      钱双云已经显怀了,行动也有些不便,都是张简仪在身边照顾她。
      这天太医又来给钱双云看脉。
      “这新皇帝是挺有良心的,还能记得派太医常来看看。好像这位太医还是给前朝皇帝看过病的,医术好得很。”钱双云说完,偷偷地拿眼瞄张简仪。见她没有什么表情,又悠悠地说,“你的好日子估摸着快到了。”张简仪只回她一个惨淡的笑容。
      太医走之前,又开了些安胎药。
      夜里,天气有些闷热,张简仪睡不着,翻来覆去的。也不知到了几点,周围没一点声音。突然她听见钱双云那边有动静。她以为是钱双云也睡不着,便披上衣服走过去想看看她。却看到钱双云捂着肚子,满头大汗,表情痛苦地扭曲着,嘴里含糊着呻吟,身下一片潮红。

      张简仪仿佛回到了四年前的那场噩梦,这次的噩梦持续的更久,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钱双云小产了。看脉的太医的侄女是李雍的一位嫔妃,本来挺受宠的,钱双云入宫后就渐渐没那么得宠了,钱双云又嘴不饶人,两人好像有些过节。太医招供,是为了给侄女出一口气。新皇帝念其给三朝帝王都瞧过病,处死了太医和他的侄女,留了全尸,他的家人并未受到牵连。
      身体好了一些的钱双云面色苍白地摸着自己的肚子,面上笑着,“没了也好,省得以后担惊受怕。”出门端药回来的张简仪分明看到刚才她拿手帕抹了抹眼角。可她什么也没说。
      她以为自己余下的时光就会这样悄然过去,可那一天还是来了,赵合来了。

      十二月,建广七年的最后一个月。
      早上下了雪,张简仪正在院子里扫雪,就听到有人来了,她手一颤,却没停下手中的动作。
      赵合自己一个人来的,一副平常人家打扮。张简仪看到视野中出现了深蓝色衣摆,她没抬头,那人却握住她冰冷的手,温柔地说,“我来了。”
      张简仪跪下,不看他,“参见陛下。”
      赵合叹息一声,扶她起身,“你在怪我来的太晚?我也是有苦衷的啊...”
      张简仪冷笑,“什么苦衷?被人逼上皇位很痛苦吧?”
      赵合皱眉,“你说的什么话?”
      她深呼吸,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才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痛苦。
      “你我五岁起相识,我或许不了解政事,但我了解你。”
      赵合挑眉,听她继续说。
      “让我说说我都了解你什么吧。”张简仪竟笑出了声。赵合看她的样子有些奇怪,心底不悦,但没有打断她。
      张简仪扔下手中的笤帚,自顾自地坐下,她依旧笑着。
      “他和我说过,说我兄长是枉死。”
      赵合也在她对面坐下,急忙出声说,“你还念着他所以才不肯跟我?他对你用心不纯...”
      “是,我知道。”张简仪的目光越过他,仿佛在看向遥远的地方。
      “在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时,我就知道了他的目的。我兄长、我爹,是跟随皇帝的,虽然有流言说他们有野心,但他们一直没做什么出格之事,更别提是举兵造反。而他当时在一众证据面前无法给我家人开脱,最后是太后下的旨。”
      “他想知道真相,但我家人死的死散的散,他只能来找我一个弱女子,他抱着微薄的希望,来接近我。可惜我那时什么都不知道。”张简仪嘲笑似的说。
      赵合此刻紧抿双唇不语。
      “我真想一辈子什么都不知道,那样我也许就会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我不想知道我兄长出征队伍的副将原来是你的下属。
      我不想知道是那个忠心耿耿的副将联合几人要推举我兄长做皇帝。
      那几人包括副将都死了,可他们的家人没受到太大牵连,只是统统贬为庶人。”
      赵合张嘴,未等他出声,张简仪便接着说。
      “你想知道我怎么知道的?我枕边之人可是万人之上的天子。
      他不是没怀疑过你,但他不信。你跟着他那么久,立下赫赫战功,而且你我两家有姻亲关系,他觉得你不可能自折臂膀。我也不信。我不信是那个和我有过三年之约的人亲手把我们家送进了地狱。我不信我在辗转痛苦之时心心念念的人居然是我噩梦的始作俑者。”
      “那时我几乎放弃了等你,我只想要自由,如果我遇到的不是李晋远,而是别人的话,我也不会这么痛苦了吧。”
      “可是你又出现了,你来动摇了我。我对你说我信你,何尝不是对自己说呢。可那时我还不知道你的目的,仍不敢相信你的野心那么大。”
      “现在想来,你是打探到了李晋远看上了我才故意出现的吧。你知道我的性格,故意说些话激我,然后我肯定就赌气地委身于李晋远。”
      “你收买太医,威胁他不听话就杀害他全家。他在你的指使下给李晋远胡乱开药。李晋远死后我询问过别的太医他的症状,李晋远明明是脾胃虚弱之症。我不知那太医开的什么药,但他的身体一直不见好,后来你送我龟苓膏,那是脾胃虚弱之人禁食之物。你早就知道他常来我房里,却佯装不知。那香料有麝香,确实有防止受孕的功效,但你还加了点别的东西吧。”
      “不过,那香料,我就用了一次。”
      “你也早预料到我可能会与他生情,可能不再用香料,所以你不再选择这么拖死他,而是劝他亲征,在路上下手。他身子弱,落水后那个太医再给胡乱吃点药,自然就死了。”
      “他至死都以为你是他忠心的将军,却没想到你其实早就和太后勾结。当然,你利用完太后就把她除掉了,为了不让别人怀疑你,你连着同你感情不好的父亲一起除了。”
      “你装作为李晋远效忠,暗中又与太后来往,最后朝中都是你的同党。后来的小皇帝孤立无援,你就算不用什么计谋他也会禅位于你。”
      “就连钱双云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你授意太医做的吧。你怕她生下儿子,朝中李晋远的追随者会死灰复燃。”
      赵合一脸悲悯地看着她的脸,“你不应该...”
      “你说过,我不应该聪明,知道什么也不应该说,可我现在都说了。啊,虽然后半部分是我这几日闲来无聊胡乱做的猜测,但要是说中了,还请您治我失言犯上之罪。”
      赵合叹气,“你们家...我本不想的。可你们家越做越大...就算我不想,我的同僚们也不会答应...”
      张简仪摇头,“他说过,一个君王,善良就是最大的错。你很适合做君王。”
      “你没错,当然你也不会认为你错了,错的是我,我应该糊里糊涂才对。现在,我只有两个请求。一是让我出宫,二是善待故人。如果你还念及一点旧情,请成全。”
      张简仪说完,发现自己意外的平静,就像是在叙说一个毫不关己的故事。
      赵合张张嘴,他有许多话堵在胸口,让他觉得闷的难受,但他终是只说了一个字,“好。”
      张简仪心满意足地笑了,她抬头看着天空,“从小到大,我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我说,若有一日,你找到我害怕的东西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也想知道。现在,你找到了。我最怕留在这里。”她忽然觉得眼角一点冰凉,她想,是今早被天空遗忘的雪花吧,怎么现在才落下。
      赵合走了,缓慢地踏过还没扫干净的雪上。张简仪没有看他一眼,却在他走后看着他的脚印愣愣出神。

      过了几日,放一部分旧朝宫女出宫的旨意果然下来了,上面有张简仪的名字。
      张简仪收拾行李,与钱双云道别。钱双云泪眼婆娑,握着她的手不肯松。
      “他不是你的青梅竹马吗?为什么这么无情?”
      张简仪回握她,“这是他对我最有情的一次。”

      她随着一群人垂头快步走出重重宫闱,不曾回头一次。
      出了宫门,大家各自道别。
      她握紧手上的玉环,似乎还有那日他赠予她时留下的温度,只是再无人和她讲无眉夫人的笑话了。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马上又要到正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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