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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 ...

  •   (二)

      张简仪觉得两人的关系拉近了不少,她自从来了这里,除了钱双云,还没有过好友,如今,他也算一位。而且,李公子几乎都是一个人带着小厮来见她,他也不在乎世俗礼节,有时与她并坐,说说笑笑。大抵都是他在说话,讲些大臣们的趣事,或者自己家的琐事,有时笑,有时骂。张简仪通常是默默听着,斟酒,陪着他笑,偶尔插几句话。但是二人没有再说起张简仪的身世。
      “赵尚书家里的夫人有次手不小心摔跤伤到了,一段时间不能上妆,,有一日让身边的小丫头给自己画眉。谁知那小丫鬟年纪小胆子小,一不小心就画的又粗又短,那夫人心善,不忍心惩罚,又生气,骂了她几句,尚书回家后笑了她几句,一生气就把眉毛都刮去了。然后又后悔得紧啊,好几天不出门见人。”李公子边笑边说。
      张简仪想想那夫人的样子也觉得好笑,打趣他,“说得好像你总能见到他家夫人似的。”
      李公子笑说,“你可别胡说,让人听了去我可怎么做人。是我夫人听他家夫人经常来往的别家夫人说的,现在她们都叫她‘无眉夫人’...”
      张简仪笑容有些凝固,原来他有妻子了,后又转念一想,也是,李公子年纪不小了,看起来有二十出头,成家也是理所当然的。她又笑自己的小心思,自己如今能给这样的贵人做个妾就很不错了,还奢望什么呢?她刚得了点甜头就以为自己能挽回一切,简直是做梦。她嘲笑自己的天真。
      李公子看她神情恍惚,想了想刚才说的话,又添了几分笑意,“我十五时便娶亲了,但妻妾还没有所出。”
      张简仪收了笑容,“贵人命好,不必忧急,将来一定会得弄璋之喜。”
      他语气认真了起来,“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张简仪起身施礼,语气又庄重了起来,“我看得出来您的意思。不过不管您究竟为了什么,只求您能救我于苦海。如果可以,还希望能帮我亲如姐妹的挚友一把。”
      他微笑,温和地说:“你那挚友叫什么?”
      张简仪语气平和,“钱双云。”
      他笑意渐浓,“可以倒是可以,不过你怎知出了这苦海入的不是另一片苦海?你就不怕过个几年我就转手把你再卖了?”
      张简仪身形不动,只抬头看他,对上他含笑的眸子,四目相接,“我信你。”
      “我们相识不过春秋一载,你就这么信我?”
      “世间人相识,或白发如新,或倾盖如故。你我虽相识甚短,但于我,已如多年相知。你以前不常来此等烟花之地,来了这里也不会肆意调笑,侮辱他人取乐,没有对我等卑贱女子做出什么举动,甚至待我以礼。也许你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但我如今的境地,你也看得出,除了这个卑贱的身子,什么也没有了。以后就算我看错人,再度沦落困境,也不过如今处境而已。所以我大胆地想从你这里求得一根稻草,供我后半生于尘世浮游不至于沉溺。”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
      “不知你可否慷慨解囊,赠我一根稻草呢?”
      他默默地听她说完,脸上一直笑意未减,待她气息平稳,他才缓缓说,“你知道答案的。”
      张简仪仿佛是早有预料,平静地施礼,说罢一句“谢李公子”,便落座。
      李公子摸出一块质朴的白玉环,伸手递给她,“赠佳人稻草实在是唐突,我身上也没什么珍贵的东西,就这一块,你别看它没什么图案花样,做工比较粗糙的样子,它才是我最珍视的宝贝。不许推脱,就当我许下的誓约的见证。”
      张简仪接过那玉环,的确是没有什么花样,就是单单一块白玉开了孔,上面只有玉的纹理,摸起来甚是光滑舒服,也只有简单的棕色细绳系着,她收下,“好。我会放好。”

      转眼间就到了除夕,张简仪和钱双云被告知第二天要入宫为贵人们演奏,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说不定就被哪个贵人看中留在宫中了,虽说也说不上是好路,但对于她们来说,即使是入宫老死宫中或是犯错逐出宫,都比现在好得多。
      张简仪正练习着第二天准备弹奏的曲,门又突然被推开,和推门声一同闯进她耳朵的是轻脆的声音,“简仪,我今晚想和你一起睡。”
      张简仪停下手中动作,抬眼看她坐在自己床沿,正准备掀开被子钻进去。
      “怎么?你紧张了?”
      钱双云一边忙活着,一边对她吐了吐舌头,“你倒是一直都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比我小两岁的人。快别练了,你都弹得够好了,可别一下子把我比下去太多,让我成了彻底的绿叶。快陪我说说话,早些睡吧。”
      张简仪无奈,钱双云待客时温和有礼,就是成熟的大姐姐,一旦和自己单独相处,就像个孩子一样。她本是前任礼部尚书之女,其父为丞相一派,后因一年皇帝祭天中出了差错,回宫路上不慎从轿子跌落,幸好没有大伤,但太后大怒治罪,牵连数人,她也被送来了这里。她没有张简仪这般命好,没有一个李公子护着她,她长得又颇有姿色,这便是她的罪了。张简仪喜欢她,不仅是因为她总是帮着自己,和自己说话亲近,还因为她身处如此境地,虽说性格有些过于活泼,却并未浑身戾气怨气,且一直没放弃对未来的憧憬。

      张简仪坐着轿子一直控制不住地打瞌睡,都怪昨天那小丫头不停地说,也不让自己睡。也不知道何时两人才迷迷糊糊睡着。估计钱双云那边也是一样。
      钱双云透过摇晃的轿帘悄悄看着外面,街上行人皆是行色匆匆,各自奔向自己的路。她想,自己也是走在通向自己未来的路吧。

      张简仪现在彻底清醒了。
      她正要开始为一众嫔妃奏唱时,皇帝突然来了。
      她本不应胆大窥视的,可她趁着施礼完起身的瞬间,趁别人没注意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那张熟悉的脸上却挂着陌生的神情,淡漠又疏离,眼神毫无光彩,甚至比不上二人初遇那天。
      他看到了她,却丝毫没有反应。
      她只震惊了一下,马上回神。一切都明白了。
      她抚琴,一众人开始演奏精心准备的曲子。

      暮景斜芳殿,年华丽绮宫。
      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
      阶馥舒梅素,盘花卷烛红。
      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

      他听惯了这样的曲子,但今天是不同的,他看她垂首,白皙的颈让他想起来他赠予她的那块白玉环。想到她挺直了脖子大胆与自己对视的样子,心下一动,笑意不自觉就荡漾在嘴角。
      一曲终了,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她却一直没有抬眼看他。
      他下方离得近些的一位嫔妃,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好。有赏。”他含笑说。
      那位嫔妃接话,“既然陛下喜欢,不如就都留在宫中一段时间解解闷吧。”
      他看那位一眼,说“好。”

      张简仪好几天都没看到他了。也是,他的身份又怎么会让她天天看见。
      她们一众被临时安排在宫中角落的一处,在宫中这几天,众人都是欢欣雀跃,虽然不能随意走动,但是第一次入宫的人就已经开始按耐不住想四处走走了。
      钱双云自从那天听张简仪说明李公子的身份后,就一直又惊又喜,还时而担心。
      “你说他...陛下能履行诺言吗?哎呀,天子一诺重千金,我在胡说什么...”钱双云又来张简仪房中,自己不停地念叨。
      张简仪只是看着手中的书,语气平淡,“在宫中还是少说点话吧,小心惹祸。”
      钱双云看她不看自己,扒拉下她的书,对着她的脸左看右看,“你怎么那么平静?也是,你一直都这样。不过咱们也没再见陛下啊,留在宫里做什么,倒是有几位宫人叫走了几人给娘娘们表演去了。你倒是说句话啊,给皇帝看上了是多大的福气...”
      她心内暗想,真的是福气吗...

      上元节,节前几天宫内就开始热闹了。
      晚上皇帝要和百官与京城百姓一同赏灯,宫内女眷身份低微的都被准许宫外逛街赏灯。
      张简仪和钱双云披上衣服,欢欢喜喜地出门去了。不管前路如何,能快乐一日是一日吧。
      街上人来人往,无数挂灯,照的黑夜如白昼,目光所及皆是张灯结彩。
      张简仪还在府中时很喜欢过节,她喜欢热闹,她自己也是个好动的人。但这样喜悦的热闹,她有多久没看到了呢?
      “你看,这个镯子不错吧?”钱双云在一个摊位前兴奋地拿着玉镯喊着,转头却没看到张简仪的身影。
      “张简仪?”她放下镯子,匆匆地走入人群,神色慌张。
      张简仪原本看着钱双云双眼发光地冲向那个饰品摊位,走的慢的她在后面喊她,“慢点呀!”
      话音未落,她就看到在对面人群的几人相迎走来。
      三人皆是书生打扮,说说笑笑。中间一人着白色深衣,衬得本就不太白的肤色更显黯淡。
      张简仪如遭雷击,想移步离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看见了她。
      他脸色大变,匆匆和身边人解释了几句,跑了过来。
      张简仪发现自己抬不动腿,只能呆呆地看着他跑过来。
      他看了看周围,抓着她的衣袖往一处人少的地方走。
      张简仪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跟他到了桥边。河边不知哪家的姑娘公子在放灯,桥上偶尔有几人走过,从河中吹来的风有些凉,打在二人脸上,张简仪只觉得眼睛生疼。
      “你...还好吗?”他盯着她问。
      张简仪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眨眨发涩的眼,她以为自己会痛哭,但她没有。
      良久,她才翕动着干燥的唇说,“我...被召入宫表演...”
      她还没来得及多说一个字,就被拥入温暖的怀中。
      “对不起...”她听到头顶上传来愧疚的声音。
      对不起?她猛地推开他。
      “你觉得对不起为什么没来,没来救我?你知不知道,我...我生不如死地活着...”她声嘶力竭。
      他尴尬地收回手,“我被派往边疆作战,才回来没多久。一回来我就拼命地找你。我去了你所在的...所在的居所,那里的姑娘说,说你被贵人看上了,入宫表演,马上就要出去了...我...我觉得我不应该再去打扰你...”
      张简仪冷笑,“所以你就再没找我,不问我生死。”
      他急忙说,“没有!我知道,你是被皇帝看上了。我打探过,而且除了他没人能有那么大的权力...”
      他看着她的双眼,眼中满是掩不住的悲伤,“你...跟了他...也好...”
      张简仪觉得冷风刺骨,“你说什么?你不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吗?”
      他一惊,喜上眉梢,“你还愿意嫁我?”
      张简仪只觉得那笑容刺眼,“你还愿意娶我?”
      “自然是愿意!不过...”他皱眉,“皇帝那边...”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可否委屈你一阵,先让皇帝心甘情愿地给你脱了贱籍,之后我一定会有办法的。你信我。”
      她当然信他,信了近十余年。她信他还爱她,信他能救自己,信他不会辜负自己。于是她按下心中升腾的一丝怀疑,点头,“好。”

      钱双云终于看到了她,她站在首饰摊边一棵树的角落边发呆。
      “我的天王老子啊,你可吓死我了,你去哪了?”钱双云面色发白,双唇颤抖,紧握着她的双手。“你可是世上我唯一的朋友了。”
      张简仪回握她,对她抱歉地笑,“对不起对不起,饶了我吧,我刚才被人群冲散了找不到你...”
      后来张简仪给钱双云买了对耳环这才作罢。

      张简仪疲惫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立马倒头躺下,却睡不着。她下地拿出了白玉环,放在手中端详。突然“咚咚”响起了敲门声。张简仪吓了一跳,放下手中的玉,“何人敲门?”
      那边却没有回应。
      她并不害怕,大概知道是谁。
      她走到门边,小声说,“李公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一副平常人家的打扮,眯着眼看她,“你这小女子还挺聪明。”
      她看他像是喝了些酒,又担心惊扰到别人,赶紧把他请进来坐下,关好了门。
      她在他身边坐下,“李...陛下怎么深夜独自前来?”
      他皱眉,“我把你叫进宫不是让你疏远我的。我有名字,李晋远。”说出口他自己也吓到了,这是他未登基时的名字,登基后为了方便避讳改为单字名。他有多久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了,大概有好几年了吧。
      他低头看见桌上的玉环,欣喜万分,“你刚才...在想我?”
      张简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他笑得灿烂,便犹豫着回答,“是。”
      他只当是害羞,兴奋地握住她的手,这是二人最逾矩的一次了。
      张简仪深深垂头不语。他顺势搂住了她。他在她耳畔轻语,“我也在想你,便来了。”
      他的呼吸喷撒在她耳畔,她觉得有些难受,扭了下身体想调整坐姿。
      他把住她双肩,二人对视。
      月色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庞,鬼使神差地,他低头吻她。
      她唇齿含糊地说“陛下...”
      他喘着气,“叫我晋远...”
      她顺从地说,“晋远...”
      他的怀抱越来越紧,她呼吸不得,只能如同溺水之人紧抓浮木那般抓紧他的衣服。
      她本想拒绝接下来的一切的,但她想到了那人的脸,他说,“你...跟了他...也好...”她便松了劲,任由海水把自己吞没。

      她很早就醒了,转头静静地看着躺在身边的人。他睡得正熟。
      她担心别人会来,推了推他。他闭着眼皱眉,含糊地嘟囔了几声,翻个身似是要继续睡,却睁开了眼看她。
      她也看着他,一时无言。
      她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猜不透。
      他起身,她拉住他的衣袖。
      “我不需要名分。”她坚定地看着他惊讶的双眼。
      “你如果觉得过意不去,就请册封那个叫钱双云的姑娘吧,她是个好姑娘。如果你信我。”
      他覆上她的手,“你不是一直想要...”
      她默默地抽回自己的手,“我只是想要一个安定的地方。”
      他没有什么表情,只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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