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歌尽》丙燃

4、行善事哪想生枝节

　　却说那扛着一棒子糖球的青年正欢实的往前走着，并没察觉到有一人低着脑袋，悄悄近了自己的身。
　　然后，那人快速扯住糖球青年的包袱，拔腿就跑。青年猝不及防，草扎也扔在地上，哪里还顾得上纷纷滚落在地的糖球，边大喊着捉贼，边慌忙追着贼人。
　　贼人一看便是做惯了这行当，该当久经跑路场合，青年貌似一介书生，才跑了两条街就气喘吁吁。但因行路的所有盘缠都放置在包袱里，心内焦急下鼓足浑身的气力追那贼人，竟也没被落下。
　　糖球青年与这贼人只顾热切的追逐着，没想到一前一后的撞到前面的几个人身上。
　　贼人手里拽着包袱，青年手里拽着贼人，二人同时往上看。只见相当魁梧的三五个后背，那后背的主人缓缓扭过头，满脸横肉的脸上笼罩着被撞后的不爽与怒气。
　　贼人与青年同时打了个寒战，青年小心翼翼的拱拱手：“对不住几位好汉，在下只顾追贼，冒犯了您几位，容在下赔罪，望好汉们能宽恕则个。”
　　不管什么人，听这连声的好汉想必都能身心舒爽，不会追究被这么不小心撞一下的小事了。
　　贼人眼珠一转，趁机想溜，刚迈开腿便被那一个刀疤脸的壮汉揪住了领子。刀疤脸抡圆了膀子给了小贼几巴掌，小贼口鼻马上鲜血不止。那刀疤脸恶狠狠的瞪着眼，道：“撞了人就想跑，没那么容易。”
　　糖球青年暗道这对话怎如此耳熟，必定在哪个画本上看过，正思忖着也被人揪住了领子。
　　青年瘦条条的身形战栗不止，声儿都抖起来：“啊呀呀！好汉！壮士！！英雄！！！有话好好说！您几位怎样才能消气，只要在下能办到，有什么要求您尽管吩咐！”
　　话音刚落，腹上便被人狠狠捣了一拳，青年疼的冒汗，捂着肚子求饶不迭。另一个大胡子很不耐烦：“他奶奶的，词儿还真他娘的多！”又突然咧起嘴笑：“这么能说话的舌头，不拿来下酒可惜了！”
　　这几个壮汉看面貌与行为就知道非常不好惹，街上行人本来就少，见眼前发生这样的事，躲都来不及，谁敢上前打抱不平呢？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怒喝，这怒喝不是来源于旁人，正是来源于嫉恶如仇的伍玄衡，他大声喝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你们这样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的混蛋！”便要赶上去帮这青年讨公道。
　　他刚迈出步伐，身旁的南星便如一只急箭窜了出去。
　　那青年感到一阵风擦身而过，原来是一个身量瘦小的少年。但见他虽瘦小，腿脚却极快。不想世风日下，也能有这样不畏恶徒，挺身而出的少年英雄。
　　不待人感慨，南星甩出袖中的长鞭，向前挥舞，第一鞭抽在了刀疤脸的背脊上，第二鞭打到了大胡子的胸膛上，紧接着三四五鞭统统甩出来，也不偏不倚的分给余下几人。
　　那群恶人受这几下后吃痛不已，怒不可遏道：“哪里来的小兔崽子！毛还没长齐，敢在这儿多管闲事，老子看你不要命了！”
　　刀疤脸，大胡子合着余下那几人蜂拥而上，朝着南星挥舞起拳头。
　　伍玄衡抄起长刀，刀并不出鞘，跃到南星身前，一并和那几人缠斗起来，出招麻利又漂亮。
　　未免在近战时长鞭会有误伤，伍玄衡加入战斗后，南星遂收了鞭子。一众恶人看南星身量瘦小，起初非常轻视，但却没想到这小子比他带刀的帮手还要狠些。长得像豆芽菜一样，劲儿却简直大如蛮牛，拳拳到肉，刀疤脸面门上被卯上一拳，整个庞大的身躯都被掀了起来。
　　一众恶人见敌不过，纷纷踉跄而逃。
　　南星拍拍手，冷笑道：“无能鼠辈，不堪一击。”
　　伍玄衡走上前捡起落在地上的包袱，交付于糖球青年。
　　青年兀自震叹于刚刚的阵仗，抚着心口深喘了几口气，待气息平稳后忙不迭的作揖行礼，脸上充斥着感激敬佩的神色和失而复得的喜气。那青年道：“多谢两位英雄仗义出手，在下感激不尽！若不是二位英雄，在下还不知会是何境地！”
　　接着手伸进包袱，摸出些银钱，道：“英雄侠义之举，在下难以为报，只得以此略表心意，还望英雄们不要推托嫌弃！”
　　南星目光扫过这双捧着银两的手，这双手指节分明，左手食指上还带着不知何材质的玄色指环。
　　伍玄衡及南星抱了抱拳，算是还礼，伍玄衡挠挠头，笑道：“大哥你过誉了，这钱你还是快收起来罢。”
　　推辞之际，就有一群人围了上来，南星还以为这些是因他们刚才行侠仗义的事而喝彩叫好来的，哪承想这帮子人纷纷向自己、伍玄衡和这青年伸出了手。
　　糖球青年大惊，忙揣紧包袱，怎么报偿之钱还兴见者有份不成，泰城竟有这等风俗？
　　这群人面色不善，纷纷吆喝：“赔钱赔钱！”
　　“哎？”
　　原来南星挥舞长鞭时殃及了这些周围不相干的，因打斗太过炽热，不慎打翻街边几筐鸡蛋，几车货品，几排陈设着扇面首饰的摊子。故这些刚刚猫起来的摊主们都是来索要赔偿的。
　　南星心里不禁暗骂：“刚刚不见这帮人出头，果然坏事临到自己身上，一个个才都急了眼了。”
　　又叹：“想来那几个混球长得凶恶些也能起到很大的震慑作用，虽然这些人刚才都见识过我和小伍的功夫，但大约我们看上去像是可以讲理的人，反倒并不算很畏惧。这年头，真是活该长得良善点的倒霉！”
　　倒是糖球青年拱手作揖道：“对不住各位，需要多少银钱，在下自当赔付。”
　　冤有头，债有主，这桩事原就因这偷盗的贼人而起，但哪儿还有那贼的影子，在众人纷争和青年叙说感激之情之际，那罪魁祸首早就悄悄溜走了。
　　伍玄衡也要掏钱，这青年连忙摁住他的胳膊，并道：“不不不，怎么好叫恩人掏钱？原就是因为在下才毁了人家的摊子财物，自然合该在下赔付！”
　　伍玄衡把头一昂：“我们也有责任……”
　　话没说完，发现南星在朝自己眨巴眼，二人眼神交接，完成了一次心灵上的对话。
　　南星眨眨眼：“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伍玄衡有些生气的眨眨眼：“甚么道理？”
　　南星眨眨眼：“人家既想向咱们报恩，又想给那帮人赔钱，咱们为什么不成人之美，做这一桩好事呢？”
　　伍玄衡犹豫一番，眨眨眼：“嗯……你的见解为什么每次都这么独到？要不赔的钱咱们就一半一半吧！”
　　南星又眨眨眼：“他已经成功说服了我，咱们得成全人家的心意啊。如果一半一半，岂不是把他给看扁了吗？扶光昔日是怎么教诲我们的？他不是说过，不要门缝里看人，把人给看扁了吗？！”
　　伍玄衡一听是扶光的话，便极为慎重了，除了这次“背叛”扶光和自己出走，他一直以来就非常听扶光的话，对其钦佩崇敬。南星一直认为，若伍玄衡是个女子必定愿以身相许，以身相许后也定会是个贤妻。
　　这样想，头脑竟然浮现出面容气质都极为阳刚的伍玄衡，穿着红嫁衣，含羞抱怯，作龋齿笑，娇滴滴唤着“夫君”的模样，南星不禁打了个寒颤。
　　真是，太恐怖了。
　　伍玄衡的心理斗争在南星搬出扶光后便慢慢分崩离析，他极钦佩的眨眨眼：“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我怎么没想到呢！”
　　青年：“？？？？？？”
　　既然如此。
　　南星对着糖球青年道：“那有劳你破费了。”又转过头来向众人道：“对不住了大家，赔钱的事儿找这位吧。”说完后扯着伍玄衡十分灵巧地钻出众人围裹成的圈子，箭步走远，余下之事皆不再管。
　　离开青年及众人后，南星和伍玄衡从街上寻上伏占，伏占正在树墩旁合眼打盹，觉察二人过来后，喷了一口粗气，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他们都感到肠饥肚饿，便准备寻一处地方歇歇脚，小憩一下，顺便打听去往烨京的路途，于是扫打几下身上的风尘，钻进近处的街边小店。
　　这小店不大，人也稀少，没想到办事还算比较有效率，没等多一会儿，茶博士就端来了热气腾腾的茶饭。
　　伍玄衡问道：“劳驾店家，去往烨京该怎么走？”
　　人情热络的茶博士笑道：“客官原来是要往烨京去，这里距烨京不远也要四百里地，您二位最好备上马匹车辆。出了泰城，先只管往南走，过柴庄，经柴山，柴山有一起流寇匪徒作祟，您二位最好绕开，不过绕开柴山要多走段路，但求平安，您也绕远而行……”
　　伍玄衡奇怪道：“一年前我还曾路过柴山，未曾见过什么匪徒啊？”
　　茶博士道：“客官有所不知 ，这伙匪徒是这半年闹起来的。也不知是哪里流窜来的腌臜泼才，不去干正经营生，反倒窝集于一处，在柴山附近生事，不仅打家劫舍，抢财谋物，听说还掳去了旁边几个庄子不少的青年男女呢……”
　　伍玄衡等他说完，怒拍桌子，道：“竟有这种事！这帮贼人如此猖狂，没人来管吗？”
　　南星抿了一口茶，道：“可能这些小事不值当上达天听，只等闹大了，便自然会有人管了。”放下茶杯，又抬头问茶博士：“那绕开柴山后再怎么走呢？”
　　茶博士笑道：“哦对对对，您往西拐个弯……前面就是邓庄、储庄，再往南行……过几片林子,就离得不远了……”
　　南星打断他：“先一等。”略过伍玄衡，直接走到门口拴好的伏占前问道：“伏占，你可记住了吗？”
　　其实伏占不被拴住也不会乱跑的，伏占喘过一声粗气，把头扭了过去。此次出逃，伏占很不大乐意跟来，南星左拖右拽，本就非常不得鹿心了。
　　南星自己肯定是记不住的，她也不指望伍玄衡能记住。
　　南星返过头来，和茶博士道：“还是……先告诉我们怎么出城吧。”
　　茶博士：“……”
　　出城倒是简单，只是出城后再如何还是个问题。
　　不管这些，怕茶饭凉了，先填饱肚子要紧。
　　还未下箸，只见面前又闪过一人影，“腾”一下在南星与伍玄衡之间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