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歌尽》丙燃

3、小郎君初登泰城

　　时值仲春，阳和方起。好容易忍过一冬的肃清和寒冻，正是百花将绽，千枝欲萌，万物初醒之时。
　　泰城，虽临近烨京，到底不比四都城郡繁华鼎盛，稍嫌冷清萧瑟。城中的酒肆茶馆零散的布在两道，街边只有极少的摊落，上面摆着点时鲜瓜果和蜜饯果脯。路上的人也没几个，皆行色匆匆，贴着矮墙快步走着。
　　一家新开的小店中，百无聊赖的茶饭量酒博士托着腮，闲敲着算盘，只因听闻近些日子,窝在柴山的一伙强人开始于泰城附近横行出没,城中人流少了，所以客源也跟着减了几成。
　　茶博士打了个哈欠，突然听见门口有动静，只见两个戴着斗笠、满身风尘的人像一对一高一矮的门神竖在门前，迎上去瞧见高的那个腰间还配着长刀，茶博士身上的魂儿不禁猛地震瑟一下，还是小心翼翼的摆出笑脸：“客官进来坐……您二位来点什么？”
　　那二人对视一眼，迈进店门后不约而同的摘下斗笠，露出少年略显青涩的容颜，看上去俱不过十五六七岁。
　　皆着短打，配饰简单。为首佩刀的那个应该略年长些，刀鞘上的双吊环挂在腰间，眉宇英朗，身姿挺拔，竖着高发更显朝气。他身侧那位，个头瘦小，头顶挽着一只圆圆的小髻，还一团孩气，明明看着还没长开的样子，却作一脸漠色。
　　茶博士刚有所震瑟的魂儿此时也定了下来，这俩小哥儿都年岁轻轻，面容俊秀清嫩，实在没有当强人匪徒的凶悍形象。二人要了茶水饭食，便于一桌坐定。
　　“我早知道你这个人靠不住。”神色淡漠的少年开了口。
　　“喂，你讲这话还有没有良心了，不是我带着你，你连问仙坡也出不去。”
　　“我有让你领我出去吗？”问这话的便是南星。
　　伍玄衡被噎了一下，南星确实没有央自己领她跑出去，反倒是他自己偏要跟过来的。南星趁着扶光进丹房闭关炼丹，素怀姊姊又进山采药，云游出诊，准备偷偷溜出去，临走还不忘给扶光留字条。她从扶光卧房的窗户里灵巧的翻出来，正正好好砸到一个人身上，那人不是旁人，正是伍玄衡。
　　伍玄衡冷不防挨这一砸，在下面连连叫痛。南星忙用手捂住他的嘴巴，道：“你轻声些!你这个样子太丢脸啦！”
　　伍玄衡龇牙咧嘴：“你还好意思说!被压着的人不是你罢了，你快些下来，你太重了!”
　　“谁让你在窗口下站着的!”南星拍拍屁股站起来。
　　“我听见扶光先生卧房里有动静，还以为是山猫呢，没想到是你!你趁扶光先生不在，鬼鬼祟祟的进屋里干什么？你该不会是又往先生的鞋里放蚂蚱吧？那还是你小时候干的坏事，你现在都多大了!”
　　“啊呀，我怎么能做这种事呢？我都成长了好吧！”
　　伍玄衡挠挠头，道：“那你……”突然瞥见南星背上的包袱，恍然大悟起来：“我明白了……你这是要出走啊？!”
　　南星本以为扶光炼丹，伍素怀外出，这是自己能跑出去的大好时机。没料到素怀这趟云游并没将伍玄衡带上，心想耍赖不如直接承认，于是蛮横道：“是又如何!”
　　伍玄衡反倒一下不知该怎样说了，半晌才道：“先生和姊姊不让你出去的!”
　　“我知道，但是我体内的毒早已解了，他们总不放心，我哪能有什么事儿呢？况且我功夫这么好，防身根本不成问题。小伍，我就出去玩一趟，开开眼界，马上就回来，你千万别去告状!”
　　“不行!”伍玄衡非常坚定。
　　南星耸耸肩，没奈何，道：“那就算了，你以后不要和我讲外面的事情了，我反正又不能出坡，只能白白眼馋!”
　　“除非……”伍玄衡又突然改口道：“除非你捎上我!”
　　“……哎？”
　　“我怕你不认识路，迷糊了怎么办？本来姊姊留我在这儿就是为了看好你，我跟你一块出去，再一块回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咱们先说好，去好好玩一趟便回来。你去牵上伏占，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二人驾着制作稍显简陋的鹿车，踏上去往烨京的路程。
　　伏占脚程快，不多时便驶进了这罕驰山。
　　罕驰山以北，停僮密林或蔓草荒烟，山野村落复连阡累陌，南星与伍玄衡尚能迷过几次路后再转悠出来，费事摸出条道。进城后再往哪边行，须得再细细打听。
　　其实凭着伏占行路的本事，他们本可以尽快进山的，只是这个指路的实在不像话，每逢遇到岔路口，反倒先问南星该如何择路而行，气得南星直翻白眼，差点扶光附身，破口大骂。
　　层峦叠嶂，千岩万壑，都随着伏占加快的脚程而渐行渐远，罕驰山脉慢慢地与云雾隐约成画师笔下的水墨丹青。
　　前方渐渐显现出城门的轮廓，这轮廓又徐徐明晰起来。
　　灵鹿疾蹄之声戛然而止，伏占止步，眼前的城门一旁，是一块刻着字的石碑，上面只二字：“泰城”。
　　好歹是进城了，自从随扶光步入问仙坡，便好多年再未亲近人烟。问仙坡的时光，宁静，漫长，炼丹炉的烟雾缭绕弥漫了六、七年。
　　伏占体态比寻常之鹿较大，犄角更长，模样更灵敏漂亮些，姿态更神气些，行路时鹿蹄踏地之声稍微过于响亮些。估计是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鹿，行人纷纷侧目。
　　伍玄衡低声道：“伏占，低调。”伏占仰起头，神情似乎十分不满。
　　“来几串冰糖葫芦吗，两位公子？”南星循着声音望过去，老头儿手里的红彤彤一片直扎眼眶，南星不禁忆起旧事。
　　月来书院中，倡条冶叶，香脂红粉，一片媚语谄笑；她瑟缩在一角，穿戴艳丽花哨的嬷母嘴上咧着笑，哄着她：“有贵人要赎你，你还不快出来谢恩，只在这里缩着做什么？”
　　嬷母想拉她出来，但是瞥见她胳膊上糊着的泥垢，手便悬在半空，然后只是招着手唤她出来。
　　她不敢出来，她害怕。
　　这时一双雪白的、捧着帕子的手伸到自己眼前，帕子里裹着有些化了的糖球。她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看见了那一双噙着泪的眼。
　　南星不禁叹口气，伍玄衡望着她，询问道：“你想吃吗？”
　　不等南星回答，伍玄衡便向着那老头儿走过去。
　　他刚要掏出荷包，一个人影闪到前面，只听得那人道：“老丈，在下都要了，给您铜钱，不必找了。”
　　老头儿先一愣，又忙不迭欢喜道：“好嘞好嘞，多谢这位公子！咱这是祖传秘制，这时节也已经少有人卖，老汉来时都用布罩遮好，不曾粘上灰尘，干净得很，公子您尽可以放心吃。多亏公子，老汉我也可以早些家去了。”
　　那人头戴儒巾，一身鸭卵青的素布衣衫，长袍宽袖也不碍其行动，只把那一棒插满糖葫芦的草扎往肩上一扛。这番不顾旁人目光，扛着草扎的模样倒有些滑稽。
　　伍玄衡反应过来，有些愤愤，低声道：“也不怕酸倒牙！”转头向南星安慰道：“这个时节，哪里来的糖球，那些果子肯定不怎么新鲜了！等到了烨京，什么好吃的没有呢！”
　　南星撇撇嘴：“那敢问小伍哥，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到烨京呢？”刚刚不知是不是错觉，南星 觉得那人走到自己面前时，好像深深看了自己一眼。
　　伍玄衡嘿嘿笑道：“快了，快了，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填饱肚子，余下再细细打听。”
　　再说那青年肩负草束，背上还虚虚系着包袱，交付完银钱正欲前行,忽而被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挡住了去路。
　　青年往北那妇人便往北，青年往南那妇人便往南，看此番情形这妇人貌似是奔青年来的。糖球青年无法了，踟蹰在原地，略小心的开口道：“敢问这位大姐……有什么事吗？”
　　那妇人面容枯槁，神情呆滞，被他这么一问，涣散的眼神瞬间有些凝聚，她瞪大了眼睛，又突然攀扯住糖球青年的襟袖，颤巍巍道：“我的蘋儿，你见过我的蘋儿没有？”
　　糖球青年有些发懵：“蘋儿是谁？”
　　“蘋儿是我闺女，你见过她没有？”那妇人眼睛睁得更大了，将脸贴得青年更近了些。青年忙把身子往后倾，那妇人的手劲儿也大，似乎问不出“蘋儿”的下落便不肯松手。
　　南星轻声道：“莫不是他把人家的闺女拐跑了，女孩儿的娘寻上来了。”
　　伍玄衡摇着头：“难说，难说！”
　　那妇人依旧紧紧攥着青年的袖子，嘴里重复问着“我的蘋儿哪里去了”，糖球青年难堪极了，只得频频摆手：“啊呀呀！在下真未曾见过！大姐你向别处打听吧！”
　　倒是那卖糖球的老头儿返过身走到妇人旁边，劝道：“之蘋娘，你闺女说不定已经回家了，还不快家去看看！”那妇人转过来脑袋，神情依旧木木的，她喃喃道：“什么时候……我竟不知道……”
　　老头儿哄着她：“不信你家去看看啊！即使不在，你也要在家等着，你总在大街上转悠，你闺女回家了也见不着你人，说不定她又要出去找你呢！”
　　之蘋娘慢慢咧开嘴笑了：“是了……是了……我这就家去……”说着就松开攥着袖子的手，嘴里还在絮絮叨叨的，也不问青年了，只管挪着步子往前走。
　　青年拱拱手，忙谢那老头儿。
　　老头儿道：“公子多礼了，说起来那之蘋娘真是个可怜人，早前一直没有孩子，年岁大了才育有一女。闺女好容易拉扯大了，却在六年前被那个巫女妖人捉走，割断头颅献祭，都怪那妖人作孽啊！之蘋娘自此便疯疯癫癫的，逢人便问闺女去哪了。如今世上不算太平，她又神志不清，总在大街上晃，难免惹出什么事，不如哄她回家。”
　　青年唏嘘一会儿，辞了老头儿，挽着包袱，扛着满是糖球的草扎走了。
　　伍玄衡还在摇着头：“可怜，可怜！”
　　南星听到献祭，脸色一变，她平复一下心态，拍了拍伍玄衡肩膀，道：“好了，我们也快走吧，我快要饿死了。你摇头晃头的样子太像扶光了，我发憷，你以后别这个样儿了！”
　　伍玄衡竟有点点羞涩，他挠挠头，道：“有吗？”
　　南星翻了个白眼，牵上伏占只管自己往前走，伍玄衡忙追上她，两人一并走着，不时看看沿街的摊货，还未等寻摸茶饭，就听见前方传来了极大的吵嚷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