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属于真空》十八个冬

44、中断 唐灏无聊地

　　唐灏无聊地在办公室里翻转了半天。
　　今天唐柬不在，他才敢来办公室的企划部转两圈，他平常穿衣风格比较闪亮，喜欢Gucci的花衬衫，每天换一件，搭配上海蓝色的头发，简直是风气不正，上梁不正下梁歪。唐柬看到他就想说两句，但是无奈他人到中年才有那么一个宝贝儿子，所以只能宠着。
　　唐灏喜欢混日子，但是他自己挣钱的时候也很认真，因为玩得开又会玩，虽然做不到大生意，但是帮朋友卖卖酒什么的还是很在行。
　　他认识康洛文的时候是高三暑假，认识高泽琛是大一圣诞节。
　　他喜欢这两个孩子。不过，对高泽琛这个男孩，他的喜欢在一开始并不纯洁，但是后来慢慢地就没有那个意思了，因为高泽琛看上去好像挺会玩，但就是个小孩子，唐灏初步猜想是，以前肯定谈过恋爱，轰轰烈烈的，然后被抛弃了。他有一个情感洁癖，就是不玩别人剩下的，就算高泽琛再漂亮再诱人，那都是别人剩的，只能拿来当朋友，不能发展成床伴，更不能是男朋友。
　　而且，他发现高泽琛有心理疾病，不喜欢跟别人有亲密的肢体接触。
　　就算是为了某个人洁身自好也不可能是这样的，有时候只是不小心碰了碰他颈项或者耳朵都会反应特别大。
　　这个男孩子啊，可惜了那张脸，典型的性冷淡。唐灏非常遗憾地失去了一个猎物，但非常高兴地收获了一个朋友。
　　猎物嘛，泛滥成灾，朋友这个东西就很玄妙了。
　　朋友的东西不能碰，所以说第一眼有好感的萧医生也立刻在唐灏心里被淘汰了。他不希望他的圈子过分混乱，虽然他不是什么从一而终的好人，但也不是乱来的那种人。
　　他曾经经历过跟前女友分手后，前女友跟自己的前男友在一起了，还结了婚的情况。国外的朋友圈被唐灏玩得太烂了。所以他是真的害怕再有这种奇怪的巧合。
　　“小唐总，”爸爸的二秘推门走了进来，“中午了，你……您想吃点什么？”
　　唐灏将转椅转向他，他最看不起这个二秘。比自己还大三岁，做着一份工薪不高，作用不大，摆设一样的工作，爸爸当时肯定也是看他有个名牌大学的头衔又是客户推荐的，才把他收来当二秘。
　　问题是这样的人，还把自己当小孩看待，就很让人费解加不爽。
　　戴着黑框眼镜，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像个小高中生，身段很低，走路老是喜欢微微驼背，本来就不高，一驼背看着比唐灏矮上一截，一点气质都没有，干事情也不长脑子。全身上下唯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名字，他姓终，叫终照钦。
　　“老二，来，我们一起吃。”唐灏从办公桌上起身，从招待客人的茶桌边拿了个凳子放在办公桌旁边。
　　终照钦很怕老板的儿子，因为唐灏说话总是吊儿郎当的，比较大胆，比较露骨。终照钦出生传统家庭，父母和家里的兄弟姐妹都是中规中矩的，典型的中国孩子，又努力向上，又很争气。
　　终照钦家是勉强能维持温饱的普通人家，他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人际关系简单，对富贵人家也没有恨意，人各有命嘛，但他畏惧。
　　特别是有钱人家的儿子，更不好招惹。从小到大又不吃苦的，养出来肯定都是那种不知人间疾苦，只知道纵情酒色的人。
　　“不……不用了，谢谢小唐总。”终照钦鞠了鞠躬。
　　“没事，我点美团，你坐嘛。”唐灏一边说着一边坐到了自己的转椅上。
　　终照钦立刻会意，“对不起……小唐总，打扰您了。”说罢他就低头离开了，走得很快，很急。
　　唐灏等他走之后，轻蔑地笑了笑。
　　真是没用的人，找工作还要靠人引荐。
　　夜晚，唐灏从地下室开车出来，看到了背着双肩包，穿着西装的终照钦。他开车到终照钦面前，摇下车窗，“老二，要不要我送你？”
　　终照钦受宠若惊地摆摆手，“不用了……小唐总幸苦了。”
　　“啀，哪有你幸苦，我送你到地铁口就是了。”
　　终照钦很想快点回家，听他这么一说，点了点头，打开车门坐进了后座。“谢谢，谢谢小唐总。”他放下背包，抱在怀里。
　　唐灏从后视镜瞟了他一眼，拿了一瓶咖啡递给他，“要吗？”
　　终照钦摆摆手，“不用了小、小唐总。”
　　唐灏知道他家住在哪，离公司还挺远的，他突然玩心大涨，想去贫民窟看看。于是开过了地铁站。
　　他是个擅长羞辱人于无形的，反正今天晚上没有约，去看看也没关系。
　　“小唐总，你……开过了。”终照钦立刻着急地提醒道。
　　“老二，你看你，怎么跟我生疏呢，”唐灏故作懊恼地回答，“我跟大哥就不在意这些，你们帮我爸劳心劳力的，那是我半个兄弟了啊。”
　　“谢谢……但是赫哥都在唐总手下很多年了，我不行的。”终照钦回答。
　　唐灏开到了他家楼下后，终照钦礼貌地问道：“小唐总要上去坐坐吗？”
　　“去啊，”唐灏把车随便一摆，熄了火，“去看看老二住的地方。”
　　终照钦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要去，立刻就有些紧张。他下了车，小心翼翼地关上车门，带唐灏坐电梯上了楼。
　　“老二，我爸这是没给够钱啊，我再给他说说，给你加工资。”唐灏拍了拍终照钦的肩膀。
　　“不用不用，唐总给的很多。”终照钦抓紧了肩带。
　　其实唐灏发现他的声音非常好听，非常少年的感觉，但是每次说话总要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他打开了家门，请唐灏走了进去。
　　“要换鞋吗？”唐灏抚了抚自己的指戒。
　　“不用不用，小唐总您请进。”终照钦把双肩包端正地放在储物格里。
　　唐灏发现这里意外地干净，虽然狭小得局促，但是比自己那个大狗窝可干净得多。
　　唐灏的狗窝，是一股男性身上浑厚的味道加上昂贵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说臭不臭，但是绝对说不上香。
　　但是终照钦的小屋用了空气清新剂，而且干净整洁，飘着一股木香味。
　　终照钦拿出了家里仅有的一瓶红酒放在桌子上，用酒起子打开了酒塞，倒了一杯在居家的蓝色水杯里，“小唐总，我没什么可招待您。”他随后打开了电视机。
　　唐灏随便地往沙发上一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微微皱眉。这是中国超市里买的廉价红酒，根本想都不用想。“老二，你坐下，别拘束，你也喝。”
　　“我不会喝酒的，对不起。”终照钦立刻解释道。
　　“这就是为什么我爸总是不带你出去见客户，这商场上最重要的就是酒，你不会喝酒怎么做生意？”唐灏看着电视机上无趣的老头脸。
　　终照钦只好去给自己拿了个纸杯。
　　“谢谢小唐总。”他见唐灏给自己的纸杯里倒满了红酒，略有些慌乱地接过来，喝了一口后，酸涩感令他觉得十分不适，皱了皱眉。

　　萧望杉将三明治放在餐桌上，然后倒了一杯牛奶，放在餐盘旁边，把弟弟上次在宜家买来的假花放进花瓶里。
　　过了一会，高泽琛果然从楼梯上走下来了。
　　“哥，你今天怎么没叫我。”他来到餐桌旁边坐下，端起杯子喝牛奶。
　　“明天七夕节，而且还是周末。”萧望杉端坐在餐桌边，看着弟弟拿起三明治最顶层的面包，和着牛奶一起吃掉了。
　　“哦，”高泽琛看向时钟，漠然地回答，“所以呢？”
　　“……”萧望杉起身离开，“那好。”
　　高泽琛立刻笑着把他拉了回来，“我错了我错了，开个玩笑嘛，哥，你说去哪。”
　　“就该把你扔回去军训，”萧望杉想起前几天去医院帮他开证明，又浪费了一次健身的时间，他坐回餐桌边，“你还记得……你五年级暑假吗？”
　　高泽琛五年级暑假的七夕节，确实是个不得不说的故事，但是萧望杉是否知道的是全部，高泽琛不清楚。
　　当时萧望杉刚满了二十一岁，趁暑假的时间跟同学一起找到了一份私人心理咨询室的实习工作，他工作非常认真负责，而且工薪要求不高，专业过硬，实习地方的咨询师非常喜欢他，所以自己有时候忙不过来，就把自己的任务分给他一点。
　　当时的萧望杉从来没有怨言，他把这些任务全部都当成历练。
　　虽然萧望杉给爸爸提过爷爷奶奶不方便带孩子这个观点，但是萧季民并没有接受，他觉得他父母没有问题，自己都这么过来了，怎么就不能带孩子？萧季民抽空把高泽琛送到车站，对自己的继子说：“小琛呐，你去跟爷爷奶奶待几天，到时候爸爸来接你，你觉得怎么样？”
　　高泽琛对这个继父还是有亲切感的，因为他跟哥哥微笑时候神韵很像。
　　“那哥哥呢？”他问道。
　　“你哥到时候一起去接你。”萧季民知道继子依赖萧望杉，但是自己擅自做主，又不能萧望杉一起来送他，就把萧望杉一直都不怎么用的耳机给了高泽琛。他也只找得到这么一件拿走了萧望杉也不会在意的东西。
　　“你哥让你拿着，”萧季民帮小琛把耳机插进手机里，戴在他耳朵上，“等你听完手机里的所有歌五遍，我们就来了。”
　　高泽琛点点头，“不能骗人。”
　　“不骗你。”萧季民摸了摸继子的脑袋，这个动作跟哥哥也很像。说不定萧望杉就是受父亲的影响，才喜欢这样抚摸小琛的头。
　　“好，拉勾。”高泽琛跟萧季民拉过勾后，就一个人背着书包，戴着一副耳机坐上了火车。
　　火车是硬座，靠窗。大概是考虑到不会过夜，没有买卧铺，当然高泽琛也不在乎。
　　他这个时候已经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了，萧季民和萧望杉说话的语气不像，但是语调很像，所以高泽琛相信萧季民。
　　到了乡下的车站后，是爷爷来接的高泽琛。
　　在乡下的那段时间，奶奶一直都没有给继孙好脸色，每次家里有客人来，就当着高泽琛的面骂他和杨妤，有时候心情好一点就只骂杨妤。高泽琛当时学会了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喔唷，造孽哦。”
　　造孽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造和孽拆开高泽琛知道。
　　那造孽差不多就是说自己是个制造麻烦的。
　　但他当时其实并不在意，他在算自己还有多少首歌，本地歌曲一共一百二十七首。
　　奶奶有时候在家生气，高泽琛就跑到屋外的草垛后面躲着，一边听歌一边看着远方奔跑的小孩，赶场的小摩托车，拉粮食的牛或者驴。他很沉默，有小朋友来搭话也不理别人。然后就在当地的小朋友心里落下了一个很差的印象。
　　高泽琛那时候就很喜欢莫奈。他觉得莫奈的画有一种哥哥的感觉。很温暖，很唯美。
　　但是乡下的干草垛，其实没有莫奈画里的感觉，那时候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有时候连爷爷都忘记他了。
　　草垛被阳光照射的时候，就会散发出一股草本香味，高泽琛在这片小草原上可以坐一整天。
　　从日出到日落，从日落到黎明。
　　暑假作业一点都没有写，书包里装着几本哥哥送的几米，都被他翻烂了。
　　他接不到哥哥的电话，他也没办法打给哥哥，因为他的手机没有信号。
　　爷爷有时候会走到后面来给他送饭，他想吃就自己吃，不想吃就喂给过路的大黄。
　　大黄是一只很胖很丑的狗，但是它很喜欢小琛。
　　奶奶总是在他浴盆里只接冷水，但因为是夏天，小琛还挺喜欢的。
　　有时候他去抓蝴蝶，有时候蝴蝶来抓他。
　　他听完了五遍歌单，但是哥哥没来。
　　小琛怀疑自己是不是漏掉了哪一首，就从头开始听。
　　夜晚乡下的星空非常美，特别是夏天。
　　有一天小琛照例坐在干草垛旁发呆，听到屋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小琛呢？”
　　他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问道。
　　小琛立刻从干草垛里爬起来，正准备推门而入，突然心里有个更有意思的想法。他躺进干草垛，用干草把自己给埋了起来。
　　过了一会，哥哥的声音果然进了。
　　“小琛？”萧望杉环顾了一圈，发现没有人，就转过头去问奶奶。
　　结果奶奶大声斥道：“谁知道那死孩子天天往哪里跑呢！”
　　爷爷回答：“你找找吧，小琛天天都在那里。”
　　萧望杉在每一个干草垛周围都找了一圈。小琛得意地缩在干草垛里面轻笑，突然感觉到自己身体上面的干草垛被什么给踩上了。狗狗的喘气声在耳边响起。是大黄。
　　萧望杉注意到那只狗狗的异常，走到那干草垛旁边，拨开了几层，就发现了在里面又紧张又觉得好笑的小琛。
　　不管怎么说，小琛看到哥哥，心情就很好。
　　“小兔崽子，”萧望杉将弟弟从干草垛里抱出来，“还长能耐了。”
　　“哥哥不讲信用，”小琛将耳机摘下来，“爸爸说只听五遍你就来了，我听了几十遍。”
　　萧望杉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小琛抱住了哥哥，很乖巧地拨弄着哥哥的耳朵，“哥，你不听话。”
　　那天刚好是那年的七夕节。
　　高泽琛喝了一口牛奶，哥哥这么一提，他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那副耳机，居然已经用了那么多年了。
　　“所以，去乡下吗？”高泽琛舔去了嘴角的牛奶。
　　“你还记得，”萧望杉略感惊讶，继续说道，“开车去乔家界，住两晚上，后天晚上开车回来。”
　　“嗯好。”
　　他能有什么意见呢，乡下说不定还能看到星空。
　　“不带纪星姐吗？”高泽琛突然注意到今天没看到她。
　　“她又谈恋爱了，”哥哥回答，“今天跟她女朋友过。”
　　原来如此。
　　兄弟俩收拾了一下后就出发了。
　　萧望杉所说的乔家界，是位于大城市隔壁一个县城里的小村庄，很近，上了高速后只有一个小时车程。
　　高泽琛拿出耳机，沉浸在了音乐的世界里。
　　“哥，你以前用过耳机吗？”
　　“不怎么用，我不是很喜欢听音乐。不过有时候你睡着了我做听力的时候会用。”
　　噢，原来如此啊。
　　音乐声戛然而止，随后来的是手机铃声。高泽琛见是唐灏，便接了电话。
　　“灏哥？”
　　“是这样，”唐灏跳过了寒暄的阶段，“借你家客房一用。”
　　“你要干嘛？”高泽琛立刻提高了警惕。
　　“我七夕约了个妹子，她不喜欢住酒店，我爸妈这段时间又在家，算哥求你了，就只用客房。”
　　高泽琛冷冷地一笑，回答：“一个晚上两千五，不准上二楼，走之前必须给我收拾好，如果我发现哪里有不一样，下次就别想了。”
　　“行，”唐灏果断而干脆地回答，“我办事你还不放心？钱微信转给你。”
　　“钥匙在花园的水壶里。”高泽琛发现阳光有些刺眼，把纱网扣上。
　　“真是你灏哥的小天使。”唐灏说完后便挂了电话。
　　高泽琛深吸了一口气，非常无奈地摘下耳机。
　　“小唐总可真是私生活混乱，”萧望杉的脸上浮现出了几分不快，“你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
　　高泽琛挑了挑眉，更加不高兴地回答：“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你所说的私生活混乱无非是觉得他过纵，但是他每次都是你情我愿的，也没什么问题。”
　　“用心不专。”萧望杉摇摇头。
　　高泽琛不以为然，他一直都觉得，爱情这个东西，没必要那么死板。
　　才过了十几个小时，唐灏居然开始想念昨天晚上那人的声音了。他现在很想再听一次，两次，无数次。
　　他也算是身经百战的人，所以对于这方面的事情是有自己的要求的。比如感觉，声音，身体，眼神，技巧都有自己的评价。他有时候能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但是最舒服还要数昨晚。
　　主要是声音太过悦耳，那真是一种天堂般的享受。
　　“唐灏？”女孩略有些不快地唤了他一声。
　　唐灏这才从对昨晚的回味中脱出身，看向面前的热辣美女。
　　“怎么了？”他微微一笑，这一笑极富魅惑力。对面的美女也情不自禁地笑了笑，“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因为今天晚是上好的加州小牛排啊。”唐灏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这一下一语双关，美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微红，“小唐总还真是坦诚，是我见过的渣男里最坦诚的。”
　　“坦诚就不算是渣男了，”唐灏眼周微微泛粉，笑如弯月，就算心里毫无波澜眼睛里也含着情，给人感觉很轻佻，但是很有吸引力，“对吧？”
　　“小唐总可真会说话。”美女撩起他挂在脖子上的领带，“走吧，回你家。”
　　唐灏随着她的牵引站了起来。
　　他开车回到了别墅区，在门卫外面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