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属于真空》十八个冬

3、初遇

　　萧望杉和高泽琛第一次见面，是在某一天的午饭时间。当时萧望杉十四岁，处在一个男孩最贪玩的年纪，但是他很令家人省心。父亲常常出任务，萧望杉的母亲一有机会就把他接去自己那里吃饭，一边赏心悦目地看着儿子的成绩单，一边适当地赞扬儿子。
　　萧望杉总是给人感觉很温柔舒服，却丝毫没有懦弱胆怯之感，就是很大气，跟自己的母亲简直是一个个性。待人体贴，却不卑不亢，从来不逆来顺受，不然萧季民和王怜也走不到离婚那一步。
　　怎么说，萧望杉也是个优秀的男孩，成绩优异，性格稳重，内心良善。活脱脱就是一个被适当的关爱加上适当的教育培养出来的孩子。
　　同事常说他天生就是个当心理医生的料，一张容易使人放下戒备的脸，一身令人舒心的气质。不仅性格温柔，长得也温柔，活像基督教信徒心中的上帝，下凡来给予世间救赎。
　　而那时的高泽琛，则是一个无论怎么看都胆怯得不行的男孩。
　　水灵的眼睛里似乎记录着某种绝望，加上长得惊人且浓密的睫毛，如同一个从鬼故事里走出的娃娃。一直站在母亲身后，他对任何陌生人都有很强的戒备感，只会抓着自己熟悉的东西不放。
　　大人们在说话，小高泽琛就一个人窝在旁边的沙发里看绘本。
　　萧望杉还是很希望自己可以跟这个小弟弟搭上一句话的，他坐到小泽琛旁边的沙发上，问道：“小琛，你在看什么？”
　　高泽琛的目光虽然望向了他，却没有答话，表情也显露出一丝怯懦。
　　“你最喜欢书里哪个人物？”萧望杉对待小孩子有自己的方式，但是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年纪的孩子喜欢拿着书看的，且不说识字的问题，玩心最大，最喜欢上蹦下跳的年纪就是三到六岁。
　　小琛用稚嫩得有些发嗲的声音道：“黑小夜。”
　　他手里拿的是一本几米的绘本，黑小夜是失乐园里面的一个人物。
　　“为什么喜欢他？”萧望杉见他回话了，不放弃机会，继续问道。
　　“因为他有魔法，可以保护自己。”小琛乖乖地回答。
　　“你有没有不认识的字，哥哥可以教你读。”
　　“没有。”
　　萧望杉起身，坐到小琛的身边，看向绘本里的图片。画得很传神，但是画风很温暖，故事很新奇，文字比较少，但对于一个四岁的男孩来说，这些字还是有难度。
　　萧望杉很会投其所好，指着一个叫做“鬼小公主”的人物道：“她是谁？”
　　“鬼小公主，她很可怜。”小琛一边说着，一边紧张地摩挲着纸页。
　　“为什么可怜啊？”
　　“因为她胆子很小，而且、而且她没有朋友，小朋友们都很怕她。”
　　小琛说话声音很可爱，有时候会组织不好语言，磕磕巴巴地讲不清楚，但是萧望杉很耐心地帮助他表达清楚后，一起跟他探讨他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萧望杉发现这个小小的身体里藏了不少东西，可能是一直以来都没人听他讲这些，埋在心里很少讲出来。
　　一开始家里的亲戚是很喜欢小琛的，毕竟长得那么可爱，没有人不怜爱。但不管是捏捏柔嫩的脸颊，还是牵一牵小手，小琛都会胆怯地往后一退，然后跑开。萧望杉不会这样做，他发现，这些哄孩子的小动作，小琛非常抗拒。他会耐心下来跟小琛聊天，不管聊什么。
　　每年小琛的生日，杨妤基本上都会忘记，她总是在萧望杉的提醒下才想起来，匆忙地买一份礼物，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那些礼物，小琛一般不会喜欢。
　　萧望杉每年都给他买几本几米的绘本，慢慢地，小琛拥有了很多几米的绘本，每一本都要翻来覆去看很多遍。
　　晚上的时候，萧望杉就来给弟弟讲故事，不管是绘本还是小说。
　　初中的课业对于萧望杉来说很轻松，根本不需要浪费很多精力，于是他把闲下来的精力都用在陪伴小琛身上。
　　有一天，萧望杉看小说看忘了时间，直到小琛拿着《小王子》走到他身边，扯着他的裤脚，道：“哥哥，哥哥，讲故事、该讲故事啦。”
　　萧望杉这才从自己的小说世界回过神来，带着小琛到绵软的床铺上，把那本小王子讲了个三分之一，小琛才开始昏昏欲睡。
　　但是后来，萧望杉上了重高，晚上上过晚自习，到家就已经九点半了。
　　本来小琛规定的睡觉时间就是九点半，但是他一定要等到萧望杉回到家里，给他讲完故事才肯睡。高中的压力越来越大，有时候作业晚自习的时候也写不完，老师还要占用时间。
　　萧望杉回到家里，当然是先完成作业。
　　那天晚上，小琛要萧望杉给他讲故事。恰好，当时萧季民把两位老人家接到城里来照顾两个小孩子。
　　萧望杉再累再心烦都不会忍心责怪自己的弟弟，他耐着性子与小琛讲道理，还没有劝服小琛，就把奶奶招了进来。
　　奶奶本就是个暴脾气，看到小琛影响自己孙子学习，脾气立马就上来了。
　　“你干啥子！该睡觉睡你的觉去，别在这影响哥哥。”老人家到了这个年纪，加上对自己的儿媳妇一千万个不满意，导火索被点燃，把气全部撒在这个小男孩身上。
　　爷爷在一旁什么也不敢说，平常也是个怕老婆的。
　　“一家子晦气，存心给我家孩子找不痛快，呸！要烦烦你那妈去，别在这……”
　　“奶奶！”萧望杉捂住了小琛的耳朵，眼神中略有些斥责地看向面前怒火朝天的老人家。
　　高泽琛不敢哭，站在原地发抖，眼里憋着眼泪。
　　捂耳朵是没有用的，隐隐约约还是能听到别人在说什么。小琛是个比同龄人早熟的孩子，不然也没有那个能力在法庭上当众指认生父，所以他什么都听得明明白白。
　　老人家被自己的孙子斥责，一时语塞。
　　萧望杉抱起在原地小脸通红，憋着眼泪的小琛，回到自己卧室里。这几天因为两位老人家做客，小琛的房间被两个老人占去了，就跟着自己的哥哥睡觉。
　　“小琛别怕，”萧望杉将床头的书拿起，也不想自己的作业了，擦去了小琛缓缓落下的眼泪，“哥哥给你讲故事，今天接着讲《绿野仙踪》好不好？”
　　小琛看着眼前的哥哥，小声地啜泣，生怕引来奶奶，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想看……看几米的。”
　　“好，你等等哥哥。”萧望杉把书放回床头，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只见奶奶还在外面怄气，她指着萧望杉的鼻子，狠道：“你小子最好给我记着谁才是一家的，别把那个女人的孩子惯实着。”
　　“奶奶，都是一家人，不用这样吧，而且他并没有打扰到我，也没有人惯他啊。”萧望杉尽量温和地与奶奶理论。
　　女人本来就听不得理，心里面只有自己吃的亏，跟在萧望杉身后继续唠叨：“你不记着你妈的好，帮你爸妈复婚就算了，还帮着外人对付奶奶，真是这孩子。”
　　“爸妈离婚又不是我能控制的，况且他们在一起也总是吵架，离了之后还能当朋友，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萧望杉从书房里拿过两本几米，又打开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老人家还准备多说两句，就被拒之门外，只能自己跟着自家老爷子骂骂咧咧。
　　萧望杉给小琛讲故事讲到了十一点左右，小琛终于在哥哥怀里睡着了。
　　他自己也困得不行，放下书就睡了。第二天甚至没有等奶奶做早饭，就自己匆忙赶到学校，才勉强写完了作业。
　　那个晚上过后，他总是担心放小琛一个人在家里会跟奶奶起争执。不过爷爷虽然一直不满意儿媳妇，却没有那么大的怨念，对小琛没那么刻薄。
　　爷爷对自己的萧望杉说，自从奶奶那一次发过火之后，小琛不敢跟他们一起吃饭，下午放学回家就躲进哥哥的房间里。有时候奶奶故意大声道：“不吃算了，饿死那不日栽的！”
　　爷爷想进去安慰几句，要么被自己老伴拦下，要么就是小琛不给他开门。
　　萧望杉有时候想着头疼，上课略有些分神。期末家长会的时候，还被老师提醒给了父亲，萧季民不是个会责备孩子的父亲，再加上对成绩没什么影响，没有多提，只是随便说了几句。
　　萧望杉则对自己的父亲道：“以后别接爷爷奶奶过来了，他们在城里住不惯，爷爷说他老是失眠。”
　　他知道说奶奶为难小琛，爸爸是不会信的。他这种人到中年，对自己的父母没有爱也有亏欠，总觉得要好好对待他们。不如用另外一种方式，反而让父亲更好接受。
　　在服务站吃过饭后，三人继续上路。
　　晚上九点过抵达了家乡。
　　“怎么安顿这孩子。”纪星看了一眼已经在后座睡着的高泽琛，为难地问道。
　　“杨阿姨在这里的房产租出去了，我们找个好一点的宾馆，我明天中午来看看他。”萧望杉驶入了家乡的商业区，他依稀记得这里有一个还算豪华的宾馆。
　　“我该给他包个多大的红包？”纪星这时候也不忘调侃。
　　萧望杉的车停在旅店门口，没把这话当玩笑。“其实不用，他不会缺钱花的。”
　　“泽琛，起来了。”他转过头。
　　高泽琛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宾馆，时过境迁，这里开发得十分不错，宾馆看上去贵气十足。他下了车，随着萧望杉和纪星走进了宾馆。
　　买了房间后，三人就往电梯走去。
　　前台新来的小姑娘看着那三人的背影，好奇地问身边的前辈，“姐，我们明明还有单人间啊，为什么说没有？”
　　前辈一副你懂得太少的表情，带几分骄傲地回答：“你咋那么笨呢，看不出来是大城市来的，他们的钱最好赚啦，这种人骗得越多工资越高，学着点吧。”
　　这种骗法看上去十分合理，也不会给人以愧疚感，反正他们有钱。
　　五楼，十七号房。高泽琛一进门就倒在床铺上睡了，一动也不动。
　　萧望杉留了点吃食在桌子上，看向趴在床上的高泽琛，缓缓道：“泽琛，你想不想聊一聊？”
　　没有动静。
　　萧望杉没有坚持，放下东西后，把房卡插入供电的感应装置里，与纪星一起离开了宾馆。
　　门轻轻关上，高泽琛翻过身，看向酒店房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