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80后》三枣

24、关于情商和智商

　　小兵叔结婚的第二天，爷爷和奶奶再次回到了乡下。无论老爸如何挽留，他们都不肯多待。
　　爷爷惦记园子里的冬菜，奶奶牵挂她的芦花鸡。老爸无奈，亲自送爷爷和奶奶去了客运站。
　　香夏路248号的日子又恢复成了以往的模样。
　　大家按部就班地生活着，除了任爷爷家门上贴着的大红色喜字和门前一地的鞭炮屑证实这里刚刚结束一件喜事之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日子就像细长的水流，夹杂着老妈的唠叨，坦克爸的叫嚣，霍瑟妈的担忧……在时钟不断地旋转中，永不止步地向前行进着。
　　90年的10月16日，方阿姨平安诞下一个八斤重的儿子，方叔叔乐得找不到北，恨不得要杀猪酬神。他给儿子起名叫方佑，小名就叫八斤。
　　八斤的生日跟我只差了六天，大概是因为这层原因，从小到大我都跟他特别亲近。这小子后来继承了方阿姨的好面貌，虽然远不如霍瑟、季惟英俊，但胜在皮肤白嫩，让我这个女生见了都自惭形秽。
　　由于方阿姨和方叔叔的老家都不在本地，所以生完孩子后这对新手爸妈面临一个十分棘手的难题——没人照顾方阿姨月子。
　　那个年代还没有月嫂这个工种，有钱都没地方花。
　　方叔叔急得六神无主，一个大老爷们手忙脚乱，一会儿是儿子哇哇大哭，一会儿方阿姨又不舒服……
　　没出几天，他就被折磨得瘦了一圈。
　　按照所有故事的惯性，这时候就该有勇敢善良的英雄脚踏五彩祥云从天而降了。
　　没错，那个人就是我妈！
　　居然是我妈？
　　听她自告奋勇要去照顾方阿姨月子的时候，我和老爸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这还是我那个事事都嫌麻烦的老妈吗？
　　老爸忧心忡忡地问道，“你有时间吗，工作怎么安排呀？再说了，你会照顾月子吗？那刚出生的小孩子可娇贵了，你不要乱搞，最后弄出事情来，责任可是很大的。”
　　我在一旁连连点头，觉得老爸说的很有道理。
　　这件事儿显然不是老妈一时的头脑发热，她慎重地说道，“就因为不会才要学呢。路月的日子也快到了，我怕照顾她的时候手忙脚乱，还不如提前学习呢。我也不是主力，就跟在一旁搭把手。平时白天都是任婶和季婶为主，小艳和李嫂辅助，等我下了班再过去帮忙。”
　　老爸还是不放心，“你确定能行吗？”
　　老妈见自己受到怀疑，有些不悦地说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呀？再说了，小绯不是我生的吗？我自己也坐过月子，有什么不行的呀。”
　　老爸嘟囔道，“你坐月子的时候，可是妈一手照顾的。她怕你休息不好影响身体，小绯都没怎么用你操心。”
　　老妈气得柳眉倒竖，“花志刚！你就是不相信我呗？”
　　“不是不相信。”见老妈动怒，老爸的气场明显弱了下去，“我是怕你好心办坏事。”
　　老妈哼了一声，“我不管，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老爸也不敢再说，“那行吧，你多在一旁学习，能不伸手尽可能别伸手。”
　　老妈脸色缓和不少。
　　我在一旁偷偷向老爸撇嘴，“爸，你这立场也太不坚定了呀。”
　　老爸故意压低了声音，“没事儿，你妈就是去练手了，有你任奶奶和季奶奶在，压根没她实践的机会。”
　　老妈一个眼刀丢了过去，“怎么说话呢？听着像我要草菅人命似的。”
　　老爸吓得不敢出声了。
　　奶奶回到乡下，计算着方阿姨生产的日子，特意托人送来了一篮子鸡蛋。我想扣下几个，被老妈无情地批评了，“这是给方阿姨吃的，她现在要养育小弟弟，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你个小孩牙子吃什么鸡蛋？滚一边儿玩去。”
　　我只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因为在小兵叔的婚礼上没有出力，香夏路248号的住客们对米叔叔一家意见很大，李妈更是没少在外面散播他们家人脑子都有问题，搞特殊不合群的消息。就连性格温和的老爸也流露出些许不满，在我明确表示不想和米佳做朋友一起玩耍之后，他也没再长篇大论的教训我。
　　米叔叔大概也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但他向来我行我素，根本不把别人的眼光放在眼里，整日扬着下巴走路，一副眼高于顶的高傲模样。
　　仿佛在向大家宣战。
　　哼，你们越是冷落我，我活得越开心。
　　长大后我学会了一个成语——装腔作势。
　　明明心里没有底气慌得一批，但表面还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我都替他觉得累。
　　老妈起初会同情同为女子的米阿姨。用她的话来说，那绝对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怎么心思过的日子呢？
　　对于老妈的观点，我却不敢苟同。米阿姨就算是一朵花，也是仙人掌，还是六十年不开一次花的那种。
　　在我的记忆里，米阿姨一直是个奇葩。
　　她长得算不上美，但却妖气十足。一双细长的狐狸眼，经常打扮得花枝招展，很像《天书奇谭》中的粉色狐狸。她性格倒是不怎么冷傲，逢人就会笑嘻嘻地说话，但说出来的话却格外的刺耳。
　　整日把“我这个人性子直，说出来的话不中听，您可别介意啊”挂在嘴边，但却经常惹人心生芥蒂。
　　就比如季爷爷某次出院回来，她急忙迎上来，一脸关心地说，“哎哟喂，您老还活着呢？”
　　季爷爷的脸色顿时比锅底还难看，被气得差点儿再回医院躺半个月。
　　再比如李妈新买了件老气横秋的外套，米阿姨会一脸真诚地赞美，“这可是老物件了吧？看着像是祖辈传下来的，我记得我太奶奶好像有一件儿差不多样式的……”
　　李妈对她是一阵阵的白眼攻击，回到家就把衣服封箱，再也没拿出来穿过。
　　又比如某次她见到了老爸和我，居然发自肺腑地说，“小绯这模样长开了，越来越像花哥你了，长大了多送点儿陪嫁，肯定能嫁个好人家。”
　　气得老爸抱起我扬长而去。
　　米阿姨和米叔叔不同，她想和248号的住户搞好关系，但那张嘴巴却总是坏事。大家见了她都习惯绕路走，把她冷落在一边，最终她的努力只能以失败告终。
　　长大后想起米阿姨，我形容她情商太低，老妈却在一旁一脸不屑地说道，“她不是情商低，她那是智商低。”
　　老爸在一旁举双手赞成。
　　我看向一旁处理工作的老公，笑着问他，“喂，你觉得呢？”
　　老公专注地看着报表，头也不抬地说道，“她除了眼光不低，哪都能挺低的。”
　　这三个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毒舌。
　　我耸耸肩，打算去厨房准备晚饭。
　　老公连忙制止，“住手！求放过！我的腹泻刚刚好，你再来一顿我就要驾鹤西去了。说！你是不是想毒杀亲夫？”
　　我气得狠狠地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爸妈却笑得一脸欣慰。
　　下定决心的第二天，老妈正式走马上任，成为了一名光荣的月嫂。她认真且虚心地跟着任奶奶和季奶奶学习经验，只为小姨坐月子时能够妥善照顾。
　　该说不说，老妈对我小姨那是真的好。
　　有时候我甚至有点儿嫉妒小姨，总觉得她分割走了我一部分母爱，致使老妈每次见到我都喊打喊杀的。
　　我的生活还在继续，每天就是幼儿园和家两点一线的生活。因为天气的原因，我们不怎么在外面玩了，大家都挤在教室里，整日吵得不可开交，乱得像是一锅粥。
　　一个月后，方阿姨正式出月子。八斤满月，方叔叔摆了两桌酒席，盛情邀请了胡同的人去参加。
　　酒桌上方叔叔夫妻向大家表达了诚挚的谢意。他们是外乡人，因为工作调动来到美丽的冰城哈尔滨，有幸加入到香夏路248号这个温暖的大家庭，受到了大家的诸多帮助，他们将永远铭记于心，希望八斤长大后也能记得他所受到的恩惠。
　　说到后来，感性地方叔叔居然还忍不住哭了。
　　那一晚大人们推杯换盏，喝得不亦乐乎。不出意外，酒量很差的老爸再次喝高了。回到家，老妈给老爸准备洗脚水，老爸则抱着我狠狠地亲了几口，“老儿子，跟爸爸说，你想要什么？爸爸什么都给你买。”
　　他又开始吹牛，随便乱许愿。
　　我们家的财政大权向来牢牢地把控在老妈的手心里。
　　印象中老爸每次喝醉都会叫我老儿子，这让我产生了极大的心理阴影，总觉得相比起女儿，老爸可能更喜欢儿子多一些。（事实证明是我想多了。）
　　我甚至有种即将被取代的感觉。
　　我傻傻地问老妈，“妈！我爸怎么老是这样呀，上次他不是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喝多了吗？”
　　“没事。”老妈居然破天荒的没有发火，反而替老爸开罪，“他这是高兴。”
　　我觉得老妈绝对是个矛盾体双重人格。一边是天使一边是恶魔，像今天肯定是天使占据了上风，所以她才一副圣母白莲花的模样。要换做恶魔，我爸的大腿根早就被掐得青一块紫一块了。
　　时间来到十一月，哈尔滨正式进入冬天。家家户户的冬菜都已贮备完毕，炉子也都烧起来了。
　　天黑的特别早，四点左右街道上就没什么人影了。
　　老爸特别喜欢入冬烧炉子的日子，因为他可以烤土豆吃。等到炉火的热度渐渐降下去的时候，把准备好的土豆整齐摆放在炉子上，上面罩一个大盆，没多久满屋子都是烤土豆清香的味道。
　　这些记忆只能停留在平房里，住上楼房后生活质量变高了，我们再也不用烧炉子，家里不用担心煤炭的问题，老妈也不用每天起早掏煤灰。只是每到入冬时，我和老爸会怀念那些守在火炉旁烤土豆的日子。
　　老妈形容我们爷俩那是苦中作乐。
　　但我却不这样想。
　　因为我一点儿都没觉得苦，反而觉得无比幸福。
　　那可是我的童年呀。
　　黑暗的夜里，我和老爸小心翼翼地守在炉火旁，我等的心急，不耐烦地追问老爸，“爸，熟了吗？可以吃了吗？”
　　“还没，再等一会儿。”老爸坐在小板凳上，时不时地拿着炉钩子翻动土豆，确保土豆的每一面都能均匀受热。
　　我靠在老爸的身上，盯着红红的炉火出神，连窗外下起了1990年的第一场雪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