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记忆》祈姩

6、记忆第三轮

　　“好畅丽的臂箜篌哟。有些年不曾在宫里遇到这般厉害的乐技了呢。”
　　“皇后千岁，千千岁！”
　　“母后千岁，千千岁！”

　　一袭拖地紫锦裙在我面前翩然摆动，跪着的我只听得见脑上响起了极为温柔的声音：“皇上，臣妾来迟。”
　　苏沿有些讶异，关切的问道：“皇后身子可好些了？怎得来了呢？”身边的皇后柔声道：“小憩之后，身子爽利了些。在御花园中散步，听见了如此美妙的乐声，好奇着是谁竟这般厉害，便过来了。”
　　“那便好，呆刻便让许太医再看看，凤体重要。”“谢皇上关心”。皇后低低一福，继而笑着指着我说：“适才奏探星灵霄的可是这孩子？”
　　“嗯。朕觉得这孩子很不错，配的上我的澈儿。”

　　我下意识偷偷向苏仰澈看去，对上了他明亮倔强的双眼。
　　心里像是做错了事一样，赶紧低下了。

　　皇后拉起我，扳过我的肩，面带欣赏之色。而我这才有机会看清这突临的皇后端木诀。

　　有些苍白病态的脸略施粉黛，并未戴凤冠，挽着垂华攒珠髻，插着嵌孔雀石黑曜石凤凰步摇，日月升恒万寿簪。双鬓略饰紫宝石镶银丝点脆凤钿，身着一袭锦授染花暗紫翟衣。并无多少夸张繁重的装饰，只有恰到好处的端庄怡然。
　　这便是纳林族族长啊。
　　我在心里暗叹，平添了三分敬意。

　　端木诀脉脉抚着我的肩，看着我的栗发，对皇上道：“月家的女儿真是一代比一代出色呐！臣妾也认为这孩子和澈儿郎才女貌，甚是相配臣妾恭喜皇上，贺喜太子。”
　　众皇子也齐齐贺道：“儿臣贺喜父皇，贺喜太子！”

　　苏沿笑道：“同喜同喜，你们端木世家的端木嫣亦是夺彩呐。朕封了她小仪，这女子的霓裳羽衣舞亦是得朕喜欢。你们端木家真是人才辈出啊。”
　　端木诀垂着眼，安静的说：“承蒙皇上宠爱。”

　　“皇后过来吧，你身子不好，不要久站说话了。”说罢用手指向身旁的位置，端木诀摇了摇头，苦笑着：“谢皇上关心，只是臣妾身子实在无力支撑审阅秀女。才走了这么一会儿，便乏力了，还请皇上多操一份心了。”
　　“也好。你早些回谨昭宫歇息着吧，早些把身子养好才是，母后也一直念叨着你，总不能叫母后一直担心着。”
　　“皇上教训的是。除此之外，臣妾还有一不情之请。”
　　“我看你对那孩子甚有好感，便叫她随了你去走走吧！”苏沿会心一笑，不再多做言语。

　　已然除了澄瑞亭，我默不作声的跟着皇后漫步在御花园的花林走廊。端木诀在前面颇有雅致的赏花，而我只是看着她华丽的拖边裙，思绪神飞。
　　刚才澄瑞亭中那太子苏仰澈的一举一动，一颦一蹙，我都好像刻进了心里一样，挥之不去。就连这赐婚，也让我窃喜不已，竟然没有丝毫的不愿和伤心。这种感觉，于我，已经很久没有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月祯然？月祯然？……”
　　飞离的思绪迅速被几声亲切的唤声叫回，我尴尬的看着端木诀询问似的表情，羞赧道：“臣女该死……多有冒犯，蟾月宫宫主月祯然参见族长。”我肃然跪下，瞬间把杂念抛到九霄云外。
　　她优雅的扶着一支紫荆花枝，回首看着我笑道；“你们年轻人有的是活力啊，赶明儿本宫把澈儿和你一起叫道谨昭宫去坐坐，也省得单相思这般辛苦。”
　　“啊？”我面上一片绯红，低声嘤咛道：“皇后娘娘莫要取笑臣女了。”“嗯，本宫说错了，不是单相思，是双相思。谁不知澈儿那孩子自你出亭之后目光便再也不曾从你身上移开过。”
　　眼前浮现苏仰澈那清朗倔强的身影，我不知所措的低下了头。

　　端木诀敛了调笑的表情，这才正色道：“当初你那样抗拒参加选秀，如今却肯首，也落了个好人家，我替你感到欣慰。你父亲是个聪明人。”

　　我闻言一怔。我当然清楚，我今天得意赐婚太子，其实与这箜篌是分不开的。回想起前几日爹回府时对我悄悄说的那句话，难不成爹早就料想有今天？“月祯然，你可知道你今日能够成为太子妃，是何原因？”“臣女不知，请皇后指教。”
　　“我天朝人才辈出，擅奏箜篌之人虽不多，但也不至只你一人。廷尉长女祝怀盈，礼部侍郎次女程宁，户部尚书次女王封伶…等辈皆在箜篌上有所造诣，但是却不及你的乐声这般的感动人心。你的乐声可以让人感受到快乐，悲伤，忧愁，愤怒，羞涩……这探星灵霄可没有跟错主人啊。”我听完心里美滋滋的，受了这赞扬感觉这四年来我苦下功夫学习箜篌不是白费的。“不过更重要的是，澈儿他小时候听着他母妃谨贵妃奏箜篌，曾经私下里对皇上说过今后他要娶一个擅长箜篌而又善良的女子为妻。”

　　她轻轻折下一朵紫荆花，上前俯身别在了我的流苏髻上。只道：“你起来吧！”当她的目光再次触及到我的脸庞，“月祯然，你与你逝去的母亲真是越发相似了。”
　　“嗯。我爹也曾说过。”
　　“你娘月敏黛生前，还有澈儿的生母悯贵妃生前，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敏黛她……还是月蟾宫任宫主的时候，也是你这样宁死不愿意进宫的，后来幸得她中意了你爹，否则又当是一番折腾了。”皇后陷入了回忆之中，眼神迷离，“你们月蟾宫历代宫主都须得流淌着月蟾宫首代宫主月随影的血脉，以栗色头发为尊……敏黛的头发，也是你这样的好看……”
　　“我娘走了四年了……”我低下头，沉吟道。四年前。我母亲随夫出征天羲，却被奸贼射死。
　　“嗯……四年了。天羲国的狗贼们……偏偏不肯绕过我的敏黛……”我再抬头时，她的眼里已经噙满泪水。她颤抖着双手，紧紧的抱住了我，竟是那样的无助。她悲恸着：“孩子。你只当我是你亲娘，别的你莫要操心了。只要坐稳太子正妃的位置就好。待终有一日澈儿登基，你必要辅佐他灭掉天羲国！替我宣胤国报国仇，替你母亲报死仇。”

　　“娘娘。”
　　自林外传来嬷嬷的声音，皇后用广袖迅速而仔细的吸干眼泪，若无其事的松开我。手攀上紫荆花枝，作赏花状，淡淡的问：“何事？”
　　“禀娘娘，杨荣华小产。”“可有生命危险？”
　　“回娘娘，一切尚不知道。”“贤妃和德妃可去了？”
　　“已经早早赶过去了。”“此事与谁有牵连？”
　　“宁昭容，徐小媛。”
　　皇后眼神微凝，咔嚓一声折断了手中攀着的紫荆花枝，冷冷笑道：“好一个得意忘形的宁昭容。本备着年底将她册封为宁妃，连皇子都敢动，如今我看是不用了。”紫荆花枝无力的倒在石砖地上，随风摇曳，无力而悲戚“我们后宫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皇后转过身，对一个侍女道：“采菁，你送太子妃出宫。”
　　继而朝祯然浅浅一笑：“月祯然，今日便到此吧。本宫打理六宫杂事实在抽不开身了，你且小心回去。”

　　此日。
　　景云都传出三喜。忠清大将军之女赐婚太子位封正妃。
　　安平侯之妹端木嫣位封小仪，赐号“晗”。
　　墨宝斋延蕙册位封才人，赐号“昕”。

　　三鸾争上枝头，凤者终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