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把我写火了》邢阿

5、第 5 章 霍良伟

　　霍良伟拼了一辈子，真正享下来的福只有在他得病这五年，住的是高级的私立医院，闲着没事约人打打高尔夫，钓钓鱼。

　　偶尔背着医生偷吃一块他妈做的红烧肉，闲着没事坐着小车满山追高尔夫玩。

　　惹的身边人总忘了他是身患绝症的人。

　　不过现在是吃不下、浪不下去了吧。

　　霍今拎着家里炖的滋补汤，抬脚下了车。

　　私立医院背靠茶山，环境幽静，里面的设施倒是应有尽有。

　　这会儿有不少护工推着老人在花园里散步。

　　伊江市靠海，常年风大，霍今嘴唇被风吹的干涩，远远的站在门口看着花园里坐着晒太阳的老人。

　　这里与世隔绝，悠闲静谧的环境中好像时间就真的慢下来给这些人多留一点时光一样。

　　“霍先生——”霍今一抬头，看见最起码百米处的窗口处，一名护工举着扩音器冲霍今喊。

　　霍今招手正准备回应。

　　然后他就听见了那名护工用景区寻找丢失儿童一样的语调喊道：“霍老让我给您带句话：臭小子，老远就看见你了，还不赶紧滚过来！”

　　音量大到饶是门口耳背的大爷听见都趔趄了一下。

　　呸。

　　静谧个屁。

　　不是喊着不行了吗？！

　　霍今这会没空悲伤感慨，嫌丢人似的小跑着穿过无数人揶揄的目光朝楼上病房里跑去了。

　　一进病房，独属于老人身上某种衰老的味道就被霍今敏感的捕捉到。

　　再加上霍老格外喜欢中国的熏香，老檀木的味道尤甚。

　　很长时间老檀木的味道都会成为霍今又依赖又害怕的味道。

　　像佛堂里的香灰，像这个时候生命的流逝。

　　是不吉利的味道。

　　霍良伟靠着枕头坐起来，一看到霍今进来，笑意直达眼底：“来了。”

　　霍今坐在霍良伟身边，替他掖好被子：“爸，您这次又是怎么知道我到好久了？”

　　护工道：“诺，老爷子让人把门口的监控通到电视上了。”

　　霍今抬眼一看，挂壁电视正实时监控着，镜头对准的正是自己车停的位置。

　　他算是服了这老头子，当即数落道：“少看些电子产品，你怎么又跟着别人去钓鱼了？这次又是被人撺掇着的？又不是你的主意？”

　　霍良伟很长时间没见自家儿子了，现在怎么看怎么喜欢，因此格外好说话的敷衍着：“下次不会了，这一次晕倒那几个老头吓得不敢带我了。”

　　霍今对着霍良伟翻了一个不加掩饰的白眼。

　　正犹豫着什么，旁边的护工张姐突然兴奋的从iPai上抬起头，说道：“嚯，老爷子，更新了，我要不要现在念给您听？”

　　霍今正纳闷，疑惑的问道：“什么更新了？念什么呢？”

　　“嗷！没事没事。”霍良伟拼命冲张姐使眼色，说道：“你晚上睡前的时候给我念。”

　　随即，霍良伟急于转移话题的攀着霍今的胳膊，格外可怜的放低声音说道：“他们不带我出去，走，你带我出去走走。”

　　护工吓得脸色发白的冲霍今猛摇头。

　　霍今全都看在眼里，但一想到医生给自己发的检测报告上面写道癌细胞仍在扩散中。

　　他看着霍良伟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应当是用力了的，但他什么力量都感觉不到。

　　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不真实极了。

　　霍今尽量放低声音哄劝道：“还是别了吧？我这一段都不忙，就在这里陪着你。”

　　谁知道，霍老头子当即不乐意了，一撇嘴一瞪眼，嫌弃的意味简直不能再明显：“我看你看了二十多年了还没看够？滚，我要出去。”

　　身后负责照顾霍良伟的张姐拼了命的摆手阻止。

　　——老爷子每天晚上疼的睡不着觉。

　　——白天就盯着监控录像看。

　　霍今心越发沉，嘴角下撇，胸口的酸直达眼底，他没忍住开口问：“爸，您要是疼了，就告诉我。”

　　霍良伟听见这话就知道是哪个嘴上没把严的医生说漏了嘴，当即不开心的甩开霍今，掀起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耍赖道：“星空科技馆你就说去不去吧！老子叱咤风云十几年，才不躺在病床上等死！”

　　霍今简直对霍良伟这一招没办法，心想，果然人都是越活越回去的。

　　但他也纳闷：“星空科技馆有什么好看的？你能看懂吗？！”

　　星空科技馆他倒是也有所耳闻，是联合市内天文馆及NASA联名一家星空VR体验馆，各种星云和星系，主打的是全身心体验身在宇宙中的感觉。

　　但这玩意儿，怎么可能是霍良伟想去的地方？

　　“管得着？你就当我是追星吧。”

　　张姐极不客气的拆台，见拦不住忍不住小声嘟囔道：“追星？追儿媳妇还差不多。”

　　霍今理解的他口中的追星是真的追随星系，因此也没注意到她嘴里的嘟囔，只是对早已经料定一切因而面无表情的张姐说道：“还请张姐帮我们打个掩护，准备个轮椅吧。”

　　.

　　华宁下车买好门票，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地下，他此行是真的实打实来找灵感来的。

　　星空科技馆给每个人都会配发VR眼镜，所以每天也需要限制人数。

　　他提前预约到的还早，因此人不是特别多。

　　一戴上眼镜，华宁目光所皆是四散的星子，点点散落一片。

　　弥漫的星云成絮团状，明知道它是一团尘埃还会忍不住伸手去触碰。

　　紫蓝色的星团，在宇宙中熠熠发光。

　　充满了梦幻色彩，是一种永恒的美。

　　华宁跟着听着耳机里的解说转身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他一直好奇的星之皇后星云。

　　他的故事就是从这一团星云开始的。

　　星团像是翱翔的鹰，外绕着创生之柱，好像材质特殊的泼墨，星子是闪着亮片的高光。

　　华宁不自觉伸出手，明知道什么都触碰不到。

　　但他看到了遥远的星系之下，人类忙于寻找新的家园，带着种子和生物基因开始分批逃离地球。

　　于是地球被海洋吞没，山川被倾覆，从宇宙中看只是一片死寂的蓝。

　　华宁心里有了答案，这会儿更是才思泉涌正慌张的急于出去找个咖啡馆码字，但脚步一快也忘了自己还戴着眼镜什么都看不见，就撞到了人。

　　“对不住，对不住……”华宁正准备摘下眼镜，却被人拽着双手根本动弹不得。

　　他能感受到攥着自己胳膊的手上的皮肤是松散的，微微动了一下，疑惑地问：“老人家？您没事吧？”

　　华宁只是撞到了霍良伟的电动轮椅，好不容易甩掉霍今的霍良伟没有戴眼镜就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华宁。

　　他假模假样的诶哟了一阵，而后试探的问道：“你就是连载那个《死镜》的作者霍霍？”

　　华宁停顿了一下，心想，这都能碰到读者？还年纪这么大的？

　　“是……”

　　霍良伟又问：“《霍今今天做人了吗？》也是你写的？”

　　华宁莫名的有些心虚，咽了口唾沫，承认道：“是。”

　　随即，华宁感觉到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松开了，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干巴巴的问：“刚撞了您一下？您没事吧？”

　　老人语气中带了点笑意，得意的说：“你撞到我轮椅啦，该问你有事没事才对。”

　　“……”

　　他怎么说这老人身上是镶金了吗？差点没把华宁的膝盖撞青。

　　见老人没事当即准备告别来着，却没想到老人十分不见外的又拽着华宁胳膊袖问道：“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华宁还以为老人是在问他下一步文，也就实话说了：“在连载一部科幻文，叫《新人类》您可以期待一下。”

　　这话说到底也只是他的场面话，华宁自己也没在意。

　　他现在的视线仍是漫天宇宙，根本看不到人，只是低着头像是对空气说话。

　　“哦？那这一次也有霍今吗？”

　　华宁耳背似的转了下头，问：“什么？”

　　霍良伟眼带打量，像是要辩清华宁是真傻还是装傻。

　　他这个时候感觉疲惫，浑身上下开始疼起来，因此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我在你的每部作品里都能看到霍今的影子，霍今到底是你的谁啊？”

　　华宁没想到这个老人说话这么直接和深刻。

　　或许只是平平无常的一句话，到华宁耳边就被他过度解读了。

　　华宁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但到底还是礼貌的有问必答道：“您搞错了，霍今只是我笔下的人物而已……或许真的有这个人，但跟我没关系了。”

　　看出华宁作势要逃，霍良伟的语气少有的开始严肃起来：“华宁，我记得你也相信人类是受感情支配的。”

　　华宁现在只要一听见别人说起霍今都会慌神也没有注意到对方为什么能直呼其名。

　　加之脑海里如游丝般抓不住的灵感已经越来越淡，华宁生怕自己错过了，直接想跑。

　　霍良伟却不放过华宁，简直有些咄咄逼人了：“但人类感情只有亲情，爱情，友情三种，谁的感情又比谁高尚还是低贱到哪？同性恋从来都不是第四种感情，你说是不是？”

　　华宁停下步子，歪了歪脑袋，声音沉下来了：“您什么意思？”

　　老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继而说道：“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因为这个不喜欢他 ”

　　华宁想要摘下眼镜的手停在额间，听罢也只是苍白的一笑：“是叔叔吧？”

　　背后的那双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看穿，华宁站在出口处，站在一片星海间。

　　衬衫口袋处挂着一副金框眼镜，衬衫下摆别进腰间，身材比例几乎是完美的。

　　霍良伟打量着华宁，目光放空。

　　霍今登记完拿着两副眼镜正朝这边走来。

　　华宁一无所知，还保持着回头的动作。

　　五步……三步……两步……

　　华宁没有等到回复，以为老人已经不在便迈开步子要离开。

　　应该是又撞到了一个人，华宁停下身子匆忙地说了句：“抱歉。”

　　他没注意到对方回没回他，急于摘下眼镜交给工作人员，从星空科技馆走了出来。

　　霍今自己也没在意那一撞，拿着两副眼镜跑到霍良伟面前，自己还没开始数落，就看到了霍良伟一脸‘你眼是不是瞎了’的表情瞅着他。

　　霍今后背一凉，不明白谁又惹他家老爷子不高兴了，缩着脑袋问：“怎……怎么了？”

　　他可是迎着霍良伟充满期许的目光赶过来的！

　　他还小跑着的！

　　到底做错了哪一步？！

　　霍老头子并不想搭理他，愤愤不平的自己开着轮椅转身便准备走，被霍今眼疾手快的拽着扶手给拽了回来。

　　简直怕了似的求饶道：“这又是谁招惹您了？来来来，带你看看宇宙散落的宝石。”

　　霍良伟气的直拍轮椅扶手，破口大骂：“一堆破石头有什么好看的？！有些傻子自己丢了比宝石还珍贵的东西还他妈不知道呢。”

　　霍今根本不过脑子的顺着骂道：“哟，这是谁家的傻子？改明你引着我见见。”

　　霍良伟觉得霍今眼不是瞎了，是整个人都废了。

　　当即气的直冒烟，一路上都不想搭理自家傻缺儿子，直到天黑霍今毕恭毕敬的给送到病房里都没有和缓下来。

　　张姐从霍今手里接过一直黑着脸的霍良伟，瞧了一眼霍今郁闷的神情，当即了然的挑眉，冲霍今揶揄道：“老爷子是不是觉得今天白出去了？”

　　霍今郁闷的看了一眼自家老爷子，垂头耷脑的点了点头，闷闷地交代了句：“张姐麻烦您了，我爸不让我照顾他睡觉。”

　　张姐送霍今到门口，一回到病房看见霍良伟半躺在床上盯着监控里霍今的背影看，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率先宽慰道：“放心，他说，他明天还会来看您的。”

　　霍良伟脸上的担忧不假，自顾自的说了句：“我要是走了，以后谁陪着他啊？”

　　“您今天没有见到他？”

　　“见到了。”霍良伟指了指平板，张姐当即明白的拿起平板，翻到最新更新的一章，看到霍良伟躺好了，开始调暗灯光。

　　“上一次的章节是到哪了？”

　　张姐道：“到霍今的爱人出差，霍今回到家一个人发呆呢。”

　　霍良伟听罢笑了笑：“那小子才不会发呆，他会找各种事情打发时间生怕自己闲下来。”

　　张姐也笑了：“您也真是，霍今不在您想他的时候说这个人写的像霍今，怎么还能翻脸不认人呢？”

　　霍良伟只是神情落寞又遗憾的看着窗外低喃道：“两个人没走到那一步吧，所以这小子写不出来。”

　　霍良伟这会儿卷着身子，明明什么都没吃，还是反胃的厉害。

　　他又怕疼的一夜睡不着，想趁着倦意赶紧睡觉，于是摆了摆手，示意张姐开始念。

　　“霍今下班接到爱人回来的消息，便兴冲冲的开车去机场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