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之夜》天鼓

1、猩红之夜 1940年

　　1940年冬季的阳光穿过干枯的树枝刺穿了妮璐的身体，她在雪地中化为一摊灰烬。
　　妮璐的原名叫做贝妮璐.卡尔.安赫拉，她是少数几个至今仍活在我心中的女人，另一个是我母亲。一个杀死我，另一个赐予我永恒的生命。
　　还有一个，就是至今仍陪在我身边的永远长不大的男孩——法兰。该说明的是，如果法兰有姓氏的话那无疑就是卡尔.安赫拉，她是妮璐给我的唯一……
　　目前的我，只需要坐在老宅的藤椅上回忆——回忆着这几百年来的是是非非。窗外暮色凝重，我突然很想见一见日出，哪怕同妮璐一般化为灰烬。法兰端上一只水晶的酒杯，里面盛装着血红色的液体。
　　“您至少喝一点，这样下去是熬不住的。”他淡淡的开口道。尽管是张小孩子的面孔，但少说也有一二百岁了。当然，和我还差的远。
　　我的嘴唇稍稍动了一下，也许是真的有些渴了吧。吸血鬼就是这样，我心中苦笑道，永远抑制不了自己的欲望。但我没伸出手去取杯子，法兰看了我一眼，将杯子放在了椅边的木桌上，转过身去拉那厚重的黑色窗帘。
　　“……别，就那样吧……”我感到自己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才说出那句话。法兰扭过头，不解的看着我，然后放下了布帘。轻轻的坐在我身旁，我用力挤出了一个微笑，但我想一定很难看吧……一个经历了数百年，老到不想再活的吸血鬼。
　　我想回忆就是我的一切，现在。
　　对一个吸血鬼来说最美好的是什么？不老不死的永生，还是风花雪月后，望尽世间沧桑的过眼云烟？在我还是个很年轻的吸血鬼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就像小孩子有会想人为什么会死一样，这个问题对于当时的我显得那么遥远、遥不可及……然后我就像小孩般的遗忘了。我在想，也许吸血鬼的痛苦之处，恰恰也正是那所谓的美好吧……对于一个活了上百年的生命而言，那还叫生命吗？大概，妮璐她也是这样想的吧……我抬起头，一轮银白色的月盘挂在夜中，逐渐沉淀。
　　什么时候出生、活在那里。这些对一个古老的生命是那样的微不足道，在没有尽头的生命里你可以遗忘一切……这是妮璐说的。我不想遗忘，只是留恋……我的脑海深处那些儿时嬉戏乡间小道，默默在风中摆动的小草，蓝似海水的天空。但不知为什么，在我成了吸血鬼之后，脑中就只有对冬天那苍白的记忆了。
　　妮璐捡到我时也正是在冬天，那年我六岁。我的母亲，我最亲近的人。拉着我从家里出来，我很高兴。他的手那么温暖，攥着我的小拳头，尽管我们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上行走。我的脸蛋红扑扑的，金发盖着我的眼睛。
　　“妈妈……”
　　“怎么了？”我的母亲转过头笑着看着我，这是我记忆中他最美的笑容。在这之前他从未对我笑过，也没有拉过我的手……
　　“我……我饿了。”我们走了一天的路，但我却从未奢望她能给我买些吃的。
　　“这样啊……”我的母亲虚弱的笑着，脸色很难看。他将我领到一个街角，“要等妈妈一下……我、我一会回来接你……
　　“噢。”我很认真的点点头。
　　我想想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憎恨她的呢？就是那时开始的吧……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看不到母亲，我开始在街上游走。记忆中那是童年时作过一次最漫长的旅行。我在酒吧的那些妓女小姐们的手中讨了点吃的，在当时的我眼里他们都是大好人，至少比丢下我的母亲好很多。我缩在酒吧的墙角门口，我想也许我会死，天快亮了吧……妮璐这时就站在我面前，是黑色的大衣，漂亮的银饰缠绕在雪白的颈子上，我就好像看到天使一样。
　　他把我抱了起来，我感到身子轻飘飘的。“罗杰”她说“你就是罗杰了……”
　　回想起来，我当时不过是妮璐的一只小狗罢了，一只拣回来的小宠物。妮璐对于我的感情，现在想起，仍感觉有说不尽道不完的。是母亲……?是姐姐……？是恋人……？还是别的什么,我也说不清楚。我总是无法了解这个女人的心思，她狡猾的把那个孩子叫做法兰，与我有着像似的名字。从那个时候我的体内就流进了妮璐的血，而我也不再是我了。
　　那时我就感到妮璐是个绝对自私的人，这一点我们绝妙的相似。那时我还不是吸血鬼，她白天时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而我也不准出去一步。但她是爱我的，我的玩具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她就坐在我身旁，身边的火炉熊熊的燃烧。她的手里托着用精致玻璃杯盛装的红色液体，有一段时间，我很想尝尝那红色饮料的滋味。妮璐就笑着说我再长大些才能喝，在接受洗礼之后……她笑起来很好看，像天使一样。
　　我终于在18岁时候接受了洗礼，那时妮璐依旧是那年轻的少女形象，她把它的血液赐给了我，他笑着说着血液就是药，永恒的秘药。只要我们不想停下来，就连时间也追随不上我们的脚步。疾病与疼痛不过是用来装点平凡人间的饰品。只有我们是永恒的。
　　现在想想，我那时真的是太年轻、太年轻了。我们曾一同追求那世间的永恒，直至一切化为灰烬。如今的我依旧是18岁的少年的样子，但却是个形容枯竭的“少年”。我自嘲的这样想着，我的血液真的是太老太老了，早已开始了沉淀与腐化……
　　黑夜的寒气开始侵蚀着屋中的温暖，而回忆则像怪兽般撕咬着我的灵魂。我的身子深深的陷在猩红色的毛毯中，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一个少女的身影逐渐浮现在我的面前——爱薇。她像幽灵般在的脑海中穿梭着，我看着她圣洁的白袍瞬间染满鲜血……也许你是另一种永恒吧？
　　当时我还是个很年轻的吸血鬼，是个玩世不恭的青年，是妮璐的宠儿。那时妮璐准许我在每个满月的晚上自由的外出活动，我当时甚至还不会觅食，也不懂得怎样寻找猎物，只是依靠本能的去吸食一些小孩或动物的血液，我活的很自在，没有丝毫的罪恶感，只感觉到人类的卑微与肮脏。就像妮璐说的：人不过是我们的食物而已。
　　那真是漫长的一夜，从酒吧中出来，从未感受到如此的愉快，我的血液中翻腾着酒精的气味和新鲜血液的香浓。那个美丽的妓女仰着白皙的脖颈，脸上浮现着微笑，酒吧里一片欢腾，没有人注意她早已死去。她脸色苍白，甚至比生前还要美……我边想着边笑了，我感到带给了她永恒的美丽而忽略了死亡的恐怖。
　　我的身体有些摇摇晃晃的走在清冷的石头路上，一轮巨大的银色月盘悬挂在半空中，散发着夜幕的气色。
　　忽然间，从我的喉咙深处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干燥感，如同火烧一般，我的身子沉甸甸的。就像在沙漠中寻找水源的人类般渴望鲜血。虽然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但更增强了我对血液的渴望。我去了人们经常出现的路口寻找目标，一个女人摆弄着她臃肿的身子和一个醉汉相拥着走出来的时候，我几乎扑了上去。

　　随后的几秒中我尽情的享受着血液的芬芳，尽管我认为那个肥胖的女人很是肮脏。我在那个女人的血液变冷前的最后一秒停“食用”，这是妮璐教我的，死人的血对于吸血鬼来说就好象毒药。我转过身，露出森白的牙齿，那个醉汉面无血色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布满血丝的眼球向外翻着，尽管妮璐一再告诫我要将目击者消灭掉，但对于这个肮脏的醉汉早已起我丝毫的食欲了。于是我嘲笑的看了他一眼，向相反的方跑去，接着背后传来一声猛醒如初的尖叫：“有……有吸血鬼”！
　　回忆中的我笑了，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法兰不解的在一旁看着我，但这是我的故事，我的回忆，我的秘密。我不会将他告诉法兰，我也不想让妮璐的阴影再延续在这孩子的血液中，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我想也许我该感激那些人类，他们使我和爱薇相遇，在那一夜里……随后所有的刻骨铭心都将伴随着我的一生。
　　尽管我披着黑色的斗篷，但仍能看见我的衣服上血迹斑斑。那夜的月亮出奇的大，像是什么即将发生什么的预示。我不住的狂跑，身体里的血液兴奋而激昂着，就像迷失在乐园里的孩子。我早已忘记了妮璐的话，她告诉我：“在太阳初升之前你要赶回来，不然就会变成灰烬……这就是我们的死亡。”但贪玩的孩子忘了回家，我没有注意到月亮已经不知不觉的消失在逐渐明亮的天空中……
　　像火、或是像太阳一般的炽热，哪怕是一点点的光辉都足以至我于死地。我几乎全无意识，身体本能的向阴暗之处靠近，就像被魔鬼牵引着一般。
　　当指尖的皮肤触摸到那冰冷的岩石时，我似乎感到庆幸。能够逃离那该死的光亮，我的神经也随着松弛下来，静静的蜷缩在这个似乎是间地下室的角落里。
　　随之而来的是似乎生理上的疲倦感，逐渐笼罩了全身……

　　其实我一直在想，也许我和爱薇的相遇在凡人看来简直就是捕猎者与猎物的追逐。我承认在我从黑暗中醒来的那一刹那，我的饥饿简直可以吸干一头公羊的血肉，我渴望锋利的牙齿在与皮肤接触时那涌出的无上美味的甘甜。
　　当我感觉到我的猎物已接近这真实的黑暗时，我就已经静静的部下陷阱，等待猎物的来到……
　　……是两个女人的身影……
　　我的牙齿早已按耐不住寂寞。当他们经过时，我猛的从狭窄的地下室小门里跳出来，上前咬住了一个女人的脖子，似乎是闻到了女人身上劣质酒精的气息，我厌恶的皱了皱眉头，但我早已饥不择食，牙齿猛烈的吸取着女人身上温暖的液体。酒精的气体融合进空气中，使人微醉。一切仿佛就是从那一时刻开始的……
　　“啊……！！！”
　　一轮金铜色的巨大的圆月，仿佛俯视地球的上帝一般悬挂在夜空之中，直冲进这破败城市的这个肮脏的小巷里，月光下少女的脸呈现出的恐惧极大的满足了我的恶作剧感。
　　“不……不要……”
　　“噢？不要什么？”我松开手里那具即将成为尸体的女人，她啪的倒在地上，生命原来如此之轻。我步步走向少女，一种名为恐惧的种子仿佛在黑夜中播种开来。我正期盼他能开花结果……
　　“不要……不要过来……”
　　美丽的面孔扭曲着，满脸都是晶莹的泪水。她瘫坐在地上，仿佛狂风中脆弱的小花，我上前一步掐住了少女的脖颈。
　　啪！
　　啊……这次忍不住发出惨叫的是我。掐住她脖颈的手仿佛烧伤般剧烈的疼痛，石膏般白色的皮肤上立刻出现了一块焦黑的烫伤。
　　“疼……”我好象恶作剧失败的小孩子，疼痛和失败感缠绕着我的全身。
　　我按着烧伤的伤口，仿佛出生以来第一次的疼痛感，这感觉很奇怪，好象能唤回我身为人时的记忆，那一瞬间我看见了母亲……
　　“你……没事吧？”
　　一个声音响起，温柔中带着怯懦。我怎么也没想到一个人类会胆大包天的问一个曾经袭击他的吸血鬼你没事吧……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半饷，一双白皙的手将一块手帕包扎在我烧伤的右手上。她的动作很轻细，微微颤抖着。
　　“你怎么不逃走……？”我疑惑的看着眼前这个不知是胆怯还是勇敢的少女。少女双目微湿的看着我，不知是震惊还是恐慌。
　　而此时，远处传来零碎的脚步声。
　　“好象就是这发出的叫声……”
　　“不会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哼……先去看看再说。我们可是神明保佑的人啊。”
　　是教会的人。我厌恶的想。这群自称奉待神明的伪君子……“跟我走。”我没等少女出声，搂着他便消失在黑夜中。
　　记忆中，那轮圆月仿佛满载着血腥的高脚杯，向这夜散发着血色的不祥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