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线演员》料峭雪

5、第 5 章

　　拍摄逐渐到了重头戏。
　　无论是洋房里的娇娇小姐，还是茶馆里平凡的说书人，对于他们而言，原本平静的生活终归只是一场幻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切变化只发生在一夜之间，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战火还是蔓延到了这座城市里，原本的千金成了仓皇逃离的流浪者，在她尚未来得及与那位少年郎告别，甚至尚未厘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就已经被忠心的司机带离。
　　沉稳的司机不顾她的苦苦哀求，也没有将她的叱骂放在心上。
　　他们就这样奔波了一夜，不知道到底开出了多远，但小姐知道，她已经彻底远离了自己的心上人。在这样一个年代，只需要一个不辞而别，她与他之间的所有联系就都被斩断了。
　　车最终停在了一间破败的平房前。平房只有两室一厅，再加一个小小的、充满泥泞的后院，小姐再也没有漂亮精致的洋房可以住，没有高雅昂贵的钢琴供她弹奏，也没有柔软梦幻的大床让她躺着翻来覆去地幻想着白马王子。同时，为了方便，也为了低调，出逃的行李里也没有带着小姐往日里喜爱的项链首饰，没有时尚华丽的小洋裙。
　　从这一夜起，她将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平民女子，与自己的大伯住在一间能够遮风挡雨的平房里，她将自己学着在后院种一些常吃的作物，也将用那双纤纤玉指去尝试烹饪每日的三餐。她不能再去追求美丽，因为没有力量守护的美丽在这个时代是一种罪恶，只会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与痛苦。
　　而这种看似艰苦的日子，已经是她的父亲能为她争取的最后一点安稳。
　　是的，她依赖了十几年、一直视为顶梁柱的父亲，在这一晚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躺在了血泊中。
　　这是他早就设想过的结局，只是没有料到会来的比他想象中更快、更惨烈。
　　临死前，他放不下的只有自己唯一的女儿。他的女儿还太年轻、太不谙世事，他还没有来得及去教导她什么，也没有来得及去为她寻一个佳偶。但再多的遗憾此刻也已经来不及弥补，他只能怀抱着一丝丝希望，用最后的力气为自己的女儿祈祷，祈祷她最终还是能安稳度过这一生，能在这乱世，做一个默默生长的草芥已经足矣。
　　人世间的许多离别，往往就是这样猝不及防。总有你尚未来得及告别的人，总有你尚未来得及安排好的事。但上天对人们不会有丝毫怜悯，它只会推着你向前走，哪怕你再舍不得过去。
　　依旧待在城里的说书人情况也并不好，他所在的茶馆门窗紧闭，经营茶馆的老板小心翼翼地躲在家中，怎敢再出来营业？长街上只留风声，再无人有心思在午后寻个地方品品茶、听听说书。
　　他也曾悄悄去找过心爱的姑娘，但那处住宅早已人去楼空，毫无生机。
　　于是这辽阔天地，在他的脑海中一时间竟全是一片黑色，寻不到半分光亮。
　　时光飞逝，一晃间就是十年。
　　十年中，这天下总有硝烟燃起，他在和平时期便出来说说书，乱起来了就去找些苦力活儿，饥一顿饱一顿，也算是勉强活下来了。他始终待在这个城市中，无论城里有多萧瑟，但他再也没有去过姑娘曾经住过的小洋房，他不知道自己守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或许只是为了一些莫须有的慰藉，又或许只是单纯不知道该去哪里。
　　十年后，这片土地总算迎来了长久的平定。街上开始真正的热闹起来，有几分能力的人再度开起店铺。
　　他终于可以安稳地坐在桌前，不必忧心今天是否能够讲完一段完整的评书。
　　有时候他的目光也会在台下的听众中转悠，看些什么呢？他也说不上来。每次他自己发觉时都会摇摇头，看什么，总不会是在找一个总是清脆地叫他“小先生”的人，何况，他也已经老了，再担不起一声“小先生”。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走下去。直到有一天，他正在擦拭着那张专属于自己的、一目了然的桌子，身前突然投下一抹阴影，他尚未来得及抬头去看，便听到一声：
　　“小先生，不知今天是说的哪出呀？”
　　刹那间，刚擦拭干净的桌子上又沾染上了许多颗水珠。至于究竟有多少，谁也数不清楚。

　　至此，《说书人》全剧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