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归来》拂袖公子

1、谁的儿子 小少年朝他

　　黄昏，唐园，小雨。

　　陆小凤不喜欢下雨，尤其不喜欢这种小雨天气，可是他今天还是很开心。

　　任何人遇到别人请自己吃饭，都会很开心的，而且还是请他在唐园吃饭。

　　陆小凤是个懂得享受的人，所以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现在他就坐在唐园最大的花厅里吃这儿最有名的糖心汤圆。

　　可是，当他看到此时正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的小少年时，他就一个也咬不下去了，而且恨不得现在就全部都吐出来。

　　这个小少年十一二岁，身着银线金边盘丝绣花的锦袍，乌黑的头发上沾着些雨珠，脸蛋也生得说不出的俊秀灵气，透着一股非凡的气韵。

　　陆小凤一见就知道，他绝对不是个小人物。

　　可是这小少年，现在就只那么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吃汤圆，一句话也不说。

　　陆小凤不认得他，终于忍不住好奇问他：“你认得我？”

　　小少年笑着点头，却不答话。

　　陆小凤：“你找我？”

　　小少年仍只是点头笑着。

　　陆小凤叹了口气，慢慢起身，他知道麻烦就要来找他了，或者说麻烦已经找上他了。

　　现在陆小凤抓起了他刚才挂在屏风上的大红披风，转身就要离开。

　　前脚还未踏出门槛，那小少年依旧立在原处，一动不动，恍若漫不经心道：“其实是我爹娘想见你！”

　　陆小凤对这个小少年产生了好奇心，回转身来，眯起眼睛：“你是谁的儿子？”

　　小少年朝他眨了眨眼，吃吃地笑：“你看我像谁的儿子？”

　　陆小凤：“我看你像花满楼的儿子！”

　　小少年：“我像花满楼的儿子？”

　　陆小凤：“对，你像花满楼的儿子，却不是花满楼的儿子！”

　　小少年：“哦？”

　　陆小凤习惯性地摸了摸嘴上的两条漂亮的小胡子，笑道：“花满楼未过而立，哪里来你这么大个儿子？你是花家大公子花满天的儿子！”

　　小少年不可置否地笑笑：“我爹说得不错，你不愧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陆小凤突然大笑了起来。

　　小少年斜着脑袋望着他：“你笑什么？”

　　陆小凤：“我想到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所以就笑了。”

　　小少年：“什么事？可以说来让我也笑一笑么？”

　　陆小凤：“我以前一直以为麻烦总是和漂亮的女人一起来的，看来我错了。”

　　小少年果然也大笑了起来，就好象听到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笑话：“你的确错了！”

　　陆小凤：“麻烦也是会跟着你这种漂亮的小子一起来的！”

　　陆小凤现在正盯着这小少年仔细地看，他从来都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一个人，甚至连漂亮的女人都没有接受过他这么直白赤裸的目光。

　　这的确是个漂亮的少年，陆小凤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像是见到了小时候的花满楼。他真的很像花满楼，那好看的眉眼，那白净的面庞，那一身的月白，甚至那种一举手一投足间老成的气度，都像极了花满楼。

　　可是他不是花满楼，也不是花满楼的儿子，他是花满天的儿子。

　　他至少有一点和花满楼不一样。

　　陆小凤知道，花满楼的从容淡定，是源于他内心深处对这个世界的热爱。

　　而这个少年的老成，却是源于他身上的自信与骄傲。

　　“你叫什么名字？”陆小凤突然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连他自己都不由一愣，这是不是因为花满楼呢？

　　小少年笑着道：“园子外面有辆马车，而且很舒服，我们或许可以坐在舒服的马车上，一边去我们应该去的地方，一边聊你想聊的话题。”

　　确实是个好主意，陆小凤决定答应他，可是他的糖心汤圆还没有吃完，这让他有些失望。

　　小少年却已经走了出去：“陆小凤应该知道，我娘以前就是唐园的大小姐，到了我们应该去的地方，我保证你绝对不会后悔！”

　　陆小凤当然知道花家的大少奶奶就是唐园的大小姐，安定侯府的大郡主，唐月儿，而且他还知道唐月儿做汤圆的手艺和她的容貌一样绝。

　　所以他当然不会不愿意跟这个少年走，因为他不想让自己后悔。

　　现在，陆小凤坐到了舒服的马车上，也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事。

　　这个小少年确实是花家的长孙，花想容。

　　“你为什么要叫花想容这么姑娘气的名字？”陆小凤忽然觉得很好笑。

　　花想容笑着反问他：“那你为什么要叫陆小凤这么姑娘气的名字？”

　　陆小凤些许无奈地摸了摸小胡子：“因为叫陆小凤的人运气都特别好。”看来漂亮的人都很聪明，不管是漂亮的女人，还是漂亮的小少年。

　　“因为你叫陆小凤，所以我叫花想容！”

　　“这个理由果然足够了！”

　　“足够了！”

　　夜，花家，雨。

　　花家确实很大，这是陆小凤很早的时候就发现的一件事。

　　现在花想容先进去通报，陆小凤也不客气，自己悠悠地踱进了花园。

　　方才下过些微小雨，满园的花沾着水珠，落了一地，空气却在此时变得分外澄净清香。

　　陆小凤忍不住闭上眼，轻轻嗅了嗅。

　　再睁开眼时，只见满地落花见多了一人。此人一袭月白，长身玉立于落花间，美得如同一道风景。

　　陆小凤不自觉地笑了笑，姗姗上前：“风雨渐大，七公子怎么还在这儿？”

　　那人回转过身来，嘴角自然地上扬起一个恰倒好处的弧度：“酒楼飘香，陆大侠怎么也在这儿？”

　　陆小凤脸上带了浪子见到女人时的戏谑表情，诞笑道：“酒香胭脂香，不及你满楼花香！”说着，还极不安分地在那人身上嗅了嗅。

　　花间的人一仰脸，恰对上陆小凤的眸子，他笑得更深：“风大雨大，也不若你凤凰振翅本事大。”

　　陆小凤大笑起来：“果然是花满楼！”

　　花满楼也随他笑了起来：“不愧为陆小凤。”

　　就在两人开怀大笑的时候，陆小凤竟有片刻的错觉，眼前的花满楼，明明是像平常一样静静地立在那里，和自己谈笑，怎么自己竟然觉得——惊艳。

　　但是还没有等到他想明白的时候，花想容走了过来。

　　“我爹请你们进去。”他眨了眨眼，看着陆小凤又补充了一句，“我娘煮了很多汤圆，我说过，你一定不会后悔的。”

　　陆小凤摸着嘴上的胡子，看了眼花想容，又看了眼花满楼，问道：“花满楼，他真是你大侄子？”

　　花满楼淡淡一笑：“不像么？”

　　“像，像极了！像得我差点以为他就是你儿子！”

　　“哈哈哈！”这次先笑的不是陆小凤，也不是花想容，而是刚刚走进花园的一个中年人。

　　这个中年人白面微须，衣着极为华丽，举止有度，虽然有些沧桑，但依然可以想到他年轻时的一派潇洒气度。

　　现在，在渐渐有些下大的雨中，笑着款款走来。

　　“容儿，怎么让客人站在雨里？”他微微皱了眉，目光扫过花想容，最终定在了这个有四条眉毛的年轻人和他身旁的花满楼身上。

　　“陆大侠，七童，先进屋吧！”语气温和，却是花家的公子惯有的脾气。

　　花想容极不服气地撇了瞥嘴，却不敢回。

　　花满楼笑着将脸面向来人，微微颔首：“大哥，好久不见，你好。”

　　来人正是花家大公子花满天，他长长叹了口气，看着花满楼空洞的眸子：“爹和哥哥们都很挂念你。如果不是这件事，你恐怕也不会回来了！”

　　陆小凤觉察到气氛的尴尬，忙着打圆场：“大公子客气。雨大了，进屋说！”

　　这间花厅并不算大，但是布置得倒是颇为温馨雅致，灯光也恰倒好处地柔和，一看就知道是主人花了心思的。

　　小圆桌上只有几样菜，菜色也很普通，但搭配得极好，做得也很精致，一看色样就很诱人。

　　陆小凤没来由地心里一暖，其实浪子在心底最渴求的，不过就是这种家的感觉。

　　一阵轻微的响声，陆小凤望了过去。

　　一只柔若无骨的素手撩起珠帘，走出一个女人。

　　那确是个极美的女人，身材匀称，体态风流，尤其在这种年纪的女人，脱去了妙龄少女的稚气，却是自骨子里透出股成熟女人特有的风情与气质。

　　陆小凤喜欢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但是他更懂得如何去欣赏和尊重女人。

　　所以当唐月儿手托食盘走来，拿一双若水含情的眸子笑着望着他的时候，他并没有觉得不好意思，而是极大方也对她笑了笑。

　　这让花满天觉得既有面子又很舒服。唐月儿在桌上放下食盘，深深地看了花满天一眼，花满天也回望了她一眼，那是来自相守十几年的夫妻间的信任与默契。

　　接着她又微笑着望向陆小凤和花满楼：“陆大侠，奴家手拙，也烧不出什么好菜。全是些简单菜色，还请莫见笑。楼儿是自家人，嫂子就不客套了。”

　　花满楼微笑颔首。

　　陆小凤摸着胡子笑道：“安定侯府唐家的郡主果真是不同凡响，不但漂亮，而且聪慧。小菜最考手艺，少夫人费了一番心思。看来这个麻烦我想躲都不好意思躲了。”

　　花满天起身敬了陆小凤一杯酒：“如此，多谢陆大侠！”

　　陆小凤朋友很多，多到他自己都不记得。所有人都知道陆小凤不会为别人卖命，可是一旦陆小凤答应的事情，他就一定会管到底。

　　花满楼的手在桌下和陆小凤握了握：“只有陆小凤不想躲的麻烦，没有陆小凤躲不了的麻烦。”

　　朋友之间就是有这样的默契。陆小凤颇是愉快地灌下一杯酒，笑道：“这几日花老爷子不在，家中大小事务都是大公子操持，莫不是出了什么纰漏？”

　　唐月儿笑着上来为陆小凤又添了酒，道：“说来惭愧，是奴家的娘家安定侯府出了些事，还要麻烦陆小凤陆大侠。”

　　陆小凤侧过身子，仔细端详着唐月儿，又看了看此时正坐在一旁，极是安静的花想容，笑了起来：“你们为什么会想到我？”

　　唐月儿：“因为你是陆小凤！”

　　这句话陆小凤很受用，所以他不自觉地又摸起了胡子：“看来人太出名果然不是件好事。你们应当知道陆小凤是不会为别人卖命的。”

　　花满天将一碗汤圆递到陆小凤面前：“所以我们让七童也回来了！”

　　陆小凤：“花满楼是我的好朋友，可是这还不足以打动我。”

　　花满楼微微一笑：“陆小凤，你能不问是什么事就答应，必是有什么条件吧？”对于陆小凤，他总是有这样精准的直觉。

　　陆小凤又笑了起来，眼光扫到了花想容身上，花想容便觉得身上一阵发冷。“只要你那宝贝大侄子肯为我倒一杯酒，再恭恭敬敬送到我面前，叫我一声陆大侠。”

　　花想容身为花家长孙，哪里做过这等讨好别人的事。但他却堆上了满脸笑意，果真拎着酒壶过来了。

　　陆小凤颇是满意地将空的酒杯放在了桌上。

　　花想容笑盈盈过来了，满满斟了一杯酒，又笑眯眯地送到陆小凤面前：“陆大侠，请！”

　　陆小凤没想到这小子这么隐忍，能屈能伸，就愉快地要接过酒杯。

　　但是他想错了，漂亮的女人是带刺的，漂亮的小子也是会翻毛的。花想容忽然一反掌，杯中的酒直直就往陆小凤脸上泼了过去。

　　陆小凤大笑起来，挂着满脸的酒水，却丝毫没有愠怒的样子，反倒很开心：“郡主，你果然生了个好儿子！”

　　花满楼最了解陆小凤的脾气，知道他从来不生女人和小孩的气，也一起笑了。

　　唐月儿知道陆小凤没有生气，才稍稍放了心。

　　安定侯府唐家，是本朝开国以来封的少有的几个异姓侯之一。现在的安定侯爷唐碧，也就是唐月儿的父亲，近年来身子愈发不如往年，便想着将唯一的儿子，小侯爷唐靖从外面召回来。

　　唐碧一生只有一位夫人，就是当今圣上的亲姑姑，和顺长公主。和顺长公主为老侯爷诞下一子二女，即长女唐月儿，次子唐靖和小女唐星儿。

　　小侯爷唐靖和花满楼同年出生，长花满楼三个月，也是不少人艳羡的俊俏公子。但是他和花满楼有着一样的命运，花满楼七岁目盲，唐靖天生腿残。

　　老侯爷爱惜独子，将他送到十方山，长年休养，希望可以医好他的腿，因此这位唐靖小侯爷极少在家中。

　　而这次唐家的麻烦，就是这位小侯爷在回府途中被劫了。敢绑小侯爷的自然也不是小人物，老侯爷卧病，小郡主年轻，这个事自然就落在了花满天和大郡主唐月儿身上。偏偏近日花老爷子去关外谈生意，花家大少爷和大少奶奶都脱不了身，只好请花满楼和陆小凤帮忙。

　　饭后，雨渐渐下大了，花满楼撑起把素伞，和陆小凤一起走在廊下，耳边风雨声不绝。

　　陆小凤今天喝了很多，却一点也没有醉，要想让他醉还真是件很难的事。

　　“花满楼，你有多久没见过那位小侯爷了？”听方才席间花满天的意思，花满楼幼年似乎和唐靖走得很近。

　　花满楼略略侧了侧脸：“我和唐兄算来已经有十几年不见了，也不知他腿好了没有。当年我还看得见，时常到侯府陪他玩耍。他小的时候就很漂亮呢！”

　　陆小凤颇有意味地看着眼前的人，一双眼虽然已经看不到什么了，但是依然可以看得出他对童年那段记忆的向往，没来由地心里一酸：“你以前就叫他唐兄么？”

　　花满楼一怔，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那你叫他什么？”耳边有风声掠过。

　　素伞下花满楼脸微微一红，加快了步子，貌似无意地吐出三个字：“靖哥哥！”声音轻柔地也像耳边的风吟。

　　陆小凤突然就楞住了。

　　花满楼将陆小凤送到客房门口就要转身离开。陆小凤却一个旋身，挡在了他面前，双手抱到胸前：“花满楼，你睡哪？”

　　听到带着撒娇的语气，花满楼不禁一笑：“怎么？陆大侠嫌客房简陋，想跟我换房？”

　　陆小凤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突然将脸凑了上去，枕在他颈窝里：“我要和你一起睡。”

　　花满楼虽然看不到，还是能想象陆小凤现在的一副猫的模样：“好！”说罢，居然就真的推开房门，自己先走了进去。

　　陆小凤本来是想逗逗他，没想到这个七公子答应得这么爽快，不觉又是一愣，好容易反应过来进门，花满楼早已点好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