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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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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叶广路从军营里回来,同叶广遥用完晚膳把人带去了正房。屋里单是外室就奢侈地点了两盏青釉灯,屏风隔着的内室里也隐隐有灯火闪烁。
见叶广路落了座叶广遥才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两人之间的案几上燃着龙挂香饼,他理袖时扬起的风吹乱笔直的烟线。
时候不早了,叶广路没有叫茶伺候,询问了几句叶广遥当差的情况,叶广遥一五一十地答着,左右没有要紧的事。问得差不多了,叶广路喊了长随备水沐浴,叶广遥正准备退下回房,一抬头恰巧看见墙上挂着的画。
一枝粉艳的芍药垂着大而饱满的花瓣,压弯了枝条,像女子撑着肘卧于小榻之上。零零几片绿叶裹着茎干像两条并拢的长腿,蓬散开的花瓣便是胸口一抹娇艳的肚兜。
不怪叶广遥多想,画里玲珑的神态和风韵颇似一幅活春宫,媚得只堪挂在卧房里,登不得大雅之堂,令人羞煞。
画的笔触惹得叶广遥不得不驻足,他立在圈椅前踮起脚尖,在灯光里去分辨作画人的方正小印。红泥印下的一对篆体字,写的正是夏岚。叶广遥的一双眼从印移到花,又从花移到印,他只见过夏岚的寂寞,不敢窥探他笔下的风情。
小印上方题了字,着实普通的一手字,不是出自夏岚的手笔,更配不上他笔下的芍药。“惟应碧桃下,方朔是狂夫。”叶广遥不自觉念出画上的诗句,叶广路屏退长随回过身,看到的正是叶广遥痴痴地盯着画,一脸遮不住的心驰神往。
叶广遥一手托着袖,一手去触画下的卷轴。“可是夏先生的画?”一句话是问也是叹,问的是叶广路得画的门路,叹的是画里浓溢的柔情。
叶广路一挑眉,未应声,眼神里却满是得意。叶广遥收回手,又在画前立了片刻才退回身,眉头轻蹙:“字却不是夏先生的字。”
“哦?”这次才挑起叶广路的兴致,他踱到叶广遥身边,两兄弟并肩而立,对着一朵妖娆花。“诗是我题的,夏岚的画从不题字。”
他自比偷取仙桃的东方朔,碧桃之下是狂夫,如今画里的娇媚他也要采撷,亦如东方朔一般狂妄。一时兴起提笔拈来,他未曾想叶广遥进了京城不过月余,不仅听得夏岚的名声,竟还认得夏岚的笔迹,让他惊诧。
“进了京没有耽于风月,竟先识得风雅,”叶广路揽住叶广遥的肩膀拍了拍,颇为赞许,“为兄甚慰。”
叶广遥不好意思地埋下头,总觉辜负了哥哥的赞赏,他本是奔着风月去,未料到了方知是风雅。他掩去了姑娘的猜测,简略讲述了墨斋和胧月台的经过。叶广路先是惊叹,后有添上几分愁思,他在圈椅上坐下,弹起手指敲了敲案几:“夏岚那样的身份,不该见你。”
他指着墙上的芍药问叶广遥:“你可知它值几钱?”叶广遥摇了摇头,他只知道应该是非常昂贵的,是一个墨斋的账房不能报出口的价钱。
叶广路抬脚踩了踩地,叶广遥低头去瞅,抬起头来仍是一脸迷茫。叶广路嫌弃他愚笨,轻叹了口气:“换这样一座宅院,仍有富余。”
叶广遥瞪大了眼珠,深吸了好大一口气,半天才吐出来。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着墙上的画,出口的声音都虚浮:“哥,这么些银钱你拿来买它?”
龙挂香薰满了整间屋,处处是奢靡的香气,叶广遥快要不敢呼吸,屋子里随意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也许都是他这辈子没见过的富贵。
他知道哥哥发达了,但是发达在青州那样的地界无非是田亩、是耕牛、是垒着外墙的屋房。进了南京城才知道它可以是顶在头上的簪,是垂在扇下的坠,是戴在指间的珠,都是些不费心都瞧不见的小东西,是叶广路的新天地。
他甚至有些嫉妒,他日日往返两次,险些问不到姓名的贵人,叶广路的卧房里却可以悬着他的画。
终于问到了要紧处,叶广路似笑非笑地转着拇指上的田墨玉坡扳指,“夏岚的画,只赠不卖。”说罢英武的眉眼一抬,那点骄傲和自鸣得意还是出卖了他小农户的出身。
“这么金贵的东西,”叶广遥责怪似的抱怨,“怎么能随便题字?”
“还想着卖了送了的,才不舍得题字。”叶广路停了手里的动作,偏过头盯着那幅画,声音讷讷地,不知说给谁听:“我的,就得一辈子都跟着我。”
叶广遥追着问夏岚为何愿意赠画,伺候的长随进来了,拎着热水桶,往沐浴的木桶里灌。叶广路只笑着,不答他,把人撵了出去。
回小前院的路不长,叶广遥攥着袖口思绪万千。自从喝过那次茶,就总会想起夏岚的样子,尤其是那双细白的手,执着一支笔描出一个梦。
正房的画不知是把他拉近了还是推远了,隆平侯府太过高贵,踏近了都是僭越,可是明威将军可以与他相交、赠画,也许可以攀着这杆高枝遥遥地摸一摸天。
天气日日渐暖,叶广遥夜里难眠,捧着书靠在小榻上,不是蚊声吵闹就是虫鸣扰人。书上的蝇头小字也像故意作对一般,绕着他的眼圈打晃,一页字读了半晌,硬是一句也没记在脑里。
收起书踏出了房门,叶广遥背着手在门外的回廊下踱步。小院里的桂花树叶子茂了,抬起头来遮住半边月亮。顾兔蚀残月,幽光不如星,想到昨日的画卷叶广遥在心里怨,识得画中情又如何,仍触不到执笔人。
夜深了,下人们也都歇了,隐隐约约地叶广遥听到有琴声传来。谁会在半夜抚琴,唯有住在正院的叶青衿。
揣着一探究竟的好奇叶广遥走到两院之间的门下,刚推开一人的缝隙,就在莹莹月色下,凉亭立柱的灯笼边,看见一个身着白色大袖长衫的女子。
纱是妆花纱,髻是桃花髻,钗是玉步摇,晃着着纤细的腰身跳着一支善才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