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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到了胧月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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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胧月台门前,稀稀落落的雨滴也停了。叶广遥收了纸伞,迈进门槛才得一观眼前颇有名气的茶楼。
内里装潢风雅,多雕以松柏竹枝彰显清高淡泊,正堂无桌,摆着一坛奇石盆景。四周隔成半遮的小茶室,有了客便垂下竹帘,互不相见、互不打扰。
细扫一圈可难坏了叶广遥,本以为找到落单的姑娘便是了,如此遮挡起来,他没名没姓地如何与她相认。
伙计走到叶广遥身边,不卑躬屈膝也不笑颜谄媚,声音淡淡地站在一侧:“公子可在寻人?”
叶广遥像黑夜里抓住了灯笼,切切地与他四目相视。“是一个姑娘…”叶广遥慢慢说着他的猜想,伙计一边听着一边悄然颔几下头,叶广遥说完了,伙计却摆了摆手,不说没有独身前来的姑娘,即便是有,这般草率地辨认也是不敢引人入室的。
这下叶广遥就更急了,眼见过了相约的时间,他一脚已经踏进了胧月台,另一只脚却不知接下来该落在何处。他索性拉住伙计,背下了那九个字,伙计附耳倾听,他念完伙计便抬起嘴角,笑了。
他跟在身后上了两层楼梯,转过弯来到三楼。三楼只有走廊和几间大些的茶室,大多帘子挂起,只有一间的帘子垂了下来。
伙计在门口俯身轻扣了三下门柱,叶广遥停在身后,向前微探着身。“夏公子,贵客到了。”说罢伙计撩起门帘侧过身,给叶广遥让出进门的路。
叶广遥愣愣地走进了屋,门帘在身后又慢慢落下,眼前没有姑娘,只有一位穿着绫罗白衫的男子正襟坐着。见他进来才放下茶盏稍抬起脸,这一抬全被叶广遥一眨不眨地含进了眼底。
头顶的网巾理得服帖,发髻上插着一支温润透水的白玉簪,一张嘴丰满如菱角,两边嘴角微翘,仿若观音娘娘盈盈挂着笑。一双细眼上配两道窄窄的眼皮,轻轻一眨便有睥睨众生的姿态。
叶广遥的心倏地颤了又颤,眼前的人虽不是个娇艳姑娘,却也更不像个凡尘烟火养出来的世俗人。
“叶北风?”菱角似的嘴轻碰两下又阖上,一把嗓子如林间翠鸟,清澈盈耳。
叶广遥重重地点了两下头,手里的油纸伞被捏出了咯吱的声响。身子绷紧了,眼皮都快要不会眨,夏岚看见他紧张的模样憋不住笑了,抬手指了把椅子,悦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坐吧。”
夏岚执壶的手指纤细,另一只手压腕,腾着烟气的茶汤落入青花缠枝盏,又被那双莹白的手掌托起,放在他面前。
茶香随着热气飘散开,盖住了他出门前熏的香。叶广遥把油纸伞放在脚下,端起茶盏侧过头对着窗口啜饮。
窗户大敞着,这一侧刚好对着秦淮河畔,外头立着的垂柳新发了尖,雨后燕子低飞而过,入眼正是燕纷飞。
茶喝干了,空盏轻置在方桌上,叶广遥害臊地低着头,避着对面的目光。他在睡不着的夜里打过无数腹稿,真到坐在了对面,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夏岚拨了拨煮水的炭火,再一次提壶把叶广遥的杯斟满。夏岚懂他的局促,从他进门的第一个眼神他就看懂了。“屋里的不是女子,可失落了?”夏岚的脸上看不出愠色,无波的神情依旧,就像是剥离了喜怒。
“不曾失落!”叶广遥捏着腿上的襕衫激动地辩解着,一对龙眉蹙在一起,挤出连绵的峰峦。
“书信冒犯了公子,”叶广遥拱一拱手,“是在下失礼了。”
“无妨。”夏岚卷起布巾垫在煮水的壶把上,慢慢给茶壶添了水,“若是觉得冒犯又如何还愿相见。”
叶广遥这才抬脸明目张胆地瞧他的身姿,一身打扮阔绰却不招摇,只有文人的温吞不见官场的市侩。正是如此纯粹干净的心境才画得出那般多情的芍药。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叶广遥扶着桌,看着他收了壶,一双细眼映着光,一转便对上了他的。
“夏岚。”他大方报出名讳。“野寺度残夏,回首望烟岚。”
一句萧条的诗,配不上有情人。叶广遥偏头略一思忖,吟了另一句:“是时方暑夏,新雨带秋岚。”
夏岚只是弯了弯嘴角,却是叶广遥从未见过的笑,漫不经心又惹人疼惜。“叶北风倒是爽直畅快。”他声音浅浅的,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
“叶北风是我的表字。”叶广遥吞了口口水,缓缓低下了头。夏岚惊瞥他一眼也侧过了脸,两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尚未相识就留下亲昵的小字,叶广遥不可不谓轻佻,他傻傻地喊过两声,也被他拖得轻浮了。
叶广遥盯着夏岚扶着茶盏的手指,水葱一样细长,不像他有宽大突出的骨节。叶广遥的目光炙热又不遮掩,把手指瞧得害羞地拧在了一起。叶广遥还是不挪开眼,想着那只手怎样缮写,怎样描绘,被指腹触摸过的地方该会留下怎样的酥软,想着想着叶广遥就红了脸。
再抬眼夏岚的眼神里就带了点埋怨,手指藏在袖里,怨他的逾矩和轻浮。叶广遥该行礼道歉,规矩地报上大名求一个原谅,他偏梗着脖子不说,贪恋这点赖皮得来的亲密,只要夏岚再开口,还得不情不愿地喊他叶北风。
叶广遥先提了头,聊南京的雨、南京的河,夏岚说了透红的杨梅和小巷里飘香的烧饼摊。两人一直聊到壶里的水干也没聊到画里的芍药,但芍药里的寂寞却在一席不着边际的话语间不见了踪影。
临别时地上的雨水都已半干,叶广遥捧着两把未送出的油纸伞呆望向街角,直到夏岚的背影消失不见才离开。回到房里叶广遥都不肯松开纸伞,仿佛不摸着什么,上午发生的一切就是场握不住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