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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没有读者的小说算不算小说 字面意思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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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时间不允许暂停,并且十分紧迫。
过去的一年半令人意想不到,最初打着老师的旗号吸引顾客,后来巩固客源可是依靠我的教学实力实现的,所以我觉得现如今我的高级培训师职位和明星教师称号是当之无愧的,拿到月薪两万五的十六薪也是应该的。
至于王老师的那五十万年薪,我都放在卡里一点没动。这是不义之财,我只拿我该拿的。
而如果我没有因为诈骗被投入监狱,事情本该朝着皆大欢喜的方向发展——是的,皆大欢喜。
学生得到了专业的写作训练,提高了学习成绩,对写作也更有兴趣,学校获得了源源不断的财富,写作训练营甚至得以单独开辟出自己的校区了,如果我没有被投入监狱的话,我会是校长,享受百万年薪。
但我此刻,已经穿上了囚服。
起初,网上有个大学生在微博爆料说,弘文教育盗图,我与她私了,让她承认看错了,给了她一笔钱做封口费。但她也够执着,坚持要告公司,老板说不怕告,他相信王老师。
结果鉴定结果出来,图片是合成的,公司赔了钱,道了歉。
只不过这时还没查到我头上,因为那张图是老板从老师微信朋友圈下载的,外人看来我并不知情。
但我知道,风雨终于要来了。
那之后,我请了病假在家窝着——这个家已经不是与小米合租的小房子了,只有我还有我养的一只布偶猫。
我不敢去公司,不敢看新闻。
我甚至想要不要逃到国外。
但那有什么用呢?
我查阅法律,发现经济诈骗的量刑取决于金额数,还钱还清了可以不坐牢,于是我感觉燃起了希望。
我开始卖我的包和鞋,它们入手的时候贵的离谱,现在却一文不值,于是我放弃了,与其这样还不如等法院估值。
没过几天,网络上爆出另一则新闻:知名补习机构盗用湖师大教授名义招生敛财,假扮教授的竟是当红鲜肉楼之玉。
配图是王老师本人与那张合成图的对比,还有当红鲜肉“楼之玉”的硬照。
楼之玉是郝玉连选秀出道之后的艺名,我忽然觉得这件事的可怕程度超乎我的预期,娱乐圈是聚光灯下的地方,本来是本地社会新闻,如今恐怕辐射全国了。
这条新闻的热度还没下去,“楼之玉鸭”的热搜就被顶了上来,紧随其后的还有“弘文教育鸭”。
我的电话被打爆,只好关机。
愤怒的家长、八卦的娱记以及明白自己被骗了的江总都来轰炸我。
我躲在家里,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只剩下去死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我打开电脑,打开晋江,打开许久未更新的小说,我准备好了一把水果刀——用来杀死自己。
在那之前,我想再写一写赫连玉和云乔的故事,但我发现我什么都写不出来。
只能一遍又一遍读读者评论,最新的那一条。
读者51355486:不管你走多远,都记得要回来哦。
下面的日期是我最后一次回复的第二天。
我试着询问:我回来了,你还在吗?
答案是杳无音讯。
我打开我的小说,看到云乔和赫连玉在快乐的生活着,好像我的人生与他们完全无关。
后来,小米带着老师来找我。
当时我听到门铃声吓了一跳,躲在门后不敢开门,直到听见小米的声音:“开门,我是米安。你老师也在——没有别人。”
我相信小米。
他们进来之后,我把那把水果刀藏了起来。
忽然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有些懦弱。
他们没有责备我,只是告诉我,老师已经在与公司沟通,最好的结果是我把从公司赚的钱都还回去,被开除但不用坐牢。公司虽然可以不就我损害公司形象以及诈骗的事提起诉讼,但是我还不清钱。
我的布偶猫感觉到了我的恐惧,它不再过来求我怜爱。
“猫也能抵债吗?”我问。
我的手和声音都不住颤抖,因为我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告诉我,进监狱的人都是不好的人——我不好了。
我在家中等待法院传唤的时候,老师和小米在外为我奔走,老师甚至于和公司签订了合同,以挽回公司形象减少损失——减少我的债务。
最后判决下达的时候,简直是我人生的高光时刻——我从未被这么多人关注过。当时,郝玉连作为污点证人指认我收买他拍摄照片并假扮王老师与江总视频的事情,庭上相机造成的光污染令我焦灼万分。最令人吃惊的是,我在证人席看到了青青的妈妈,就是她发现郝玉连假扮了王老师,线索居然是郝玉连衬衫领口处露出的一颗红色小痣。
我想起了她与郝玉连的那次照面,心里怀疑她曾是郝玉连的客户。但律师说她只是粉丝。
我信你个鬼。
最终判决我监狱服刑五年,并处罚金,因积极退赃获得公司谅解,减刑为三年。
法官在判决下达之前,问我有没有要申诉的,我不知道说什么,就说没有,服从法庭判决。
从法庭出来的路上,我低着头,但我觉得那没有用,全中国都知道我叫姜芙,导演了诈骗案,还嫖鸭。
但是我当时却觉得自己不该背负这么多骂名,那些不过是技术手段,最终让我成功的是我自己——毕竟最初被认可的是我的毕业论文初稿。
那些学生家长、公司,怎么就能这样将我看作完全的罪人?
别人依旧鲜花掌声,我却在这里——
我当时可能陷入了被全社会背叛的恐慌吧,特别暴躁,别人看来还以为我是杀人进去的。
当我爸妈到监狱看我的时候,我的暴躁达到了顶峰,他们表示对我失望,我怒吼:“那你们走啊走啊走啊!”
他们要走的时候,我想起还债的事情:“别多管闲事,你们养好自己就行了。”
但我觉得他们不会听我的,为人父母,演了一辈子,最是入戏。
我为自己为人子女而不入戏愧疚起来。
因此终于冷静下来。
每天跟着监狱的时间表做事,感觉和在公司当小职员没什么区别。只是同事素质很低,初来乍到总会被排挤霸凌。
那天老师来看我,他问我:“你反省了吗?”
我说我反省了。
他摇摇头:“当初你要是找我,我肯定会答应和这个公司合作的,哪有后面这些事。”
我说:“我退学,怕您气我——您删除了我的微信。”
他看着我,仿佛看不懂似的看着我,说道:“你怎么想的?”
我不明白他指什么。
他叹息:“入校的时候多好啊,结果快毕业了突然就退学。我当时气坏了,但觉得你找的工作也不错,就以为你是想工作了才退学——谁知你又弄出这些事。你怎么想的呢?”
我听着老师的话,脑子里回忆从前,画面中有个陌生的我,她很散漫但是快乐。
我想我有答案。
起初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平日里写的短故事在一些软件上被一些人喜欢,我觉得很快乐,于是去考取了写作学的研究生;上了研究生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停止了写作,迷失在庞杂的知识中,失去了体验世俗生活的机会,由是,我退了学;但上班之后,我仍旧没有真正实现足够作家成长的社会化,蜗居在小屋里,甚至连除了小米之外的朋友都没有,为了去往令人惊喜的世俗,我接受了郝玉连的出现,从此一切不可控。
老师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想了又想,不知怎么把脑海中一团乱麻的因果讲述明白,我我我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想写小说。”
老师显然误会了我,他痛心疾首,说我不该把文学和现实混同起来:“你就算要写也不至于自己亲身经历啊,难道小说需要杀人你就杀人吗?”
我说不是。
但警察说时间到了。
我只好对老师说:“我只是、想写小说。”
字面意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