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奏鸣曲》果珍骑士

30、第 30 章

　　颤音起来的时候，像是琥珀色蜂蜜，悬而未落，一滴一滴流淌到空中。
　　万漪不由自主地看向苏瞻。
　　苏瞻手中的琴发出了丰富的共鸣声，他半垂着眼，毫不费力地奏出乐声。他所有的姿态都恰到好处，这是十余年时间磨练出来的默契和肢体记忆。全身的骨骼都包围着琴，用手指，肩胛，胳膊组成的器乐系统。好像他天生就是泛小提琴的一部分。
　　他本人就是一把乐器，一个人形的八音盒。

　　苏瞻演奏了一段主题旋律，一段自由华彩。那些流光溢彩，雨丝风片，都缠绕在这些彩色和弦上。
　　万漪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双饱蘸深情的眼睛定住了身形。那是梁山伯与祝英台遥遥相望的目光。

　　所有的观众都不自觉地前倾。有的小孩长大了嘴，仿佛从未听过这样不可思议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这柔软的、颤抖的乐音里心醉神迷。

　　苏瞻结束后，久久无人喝彩。大家还无法清醒地作出反应，似乎魂魄还在回味那难以言说的演奏。他镇定地走到一旁收起了琴。
　　而回过味的人们，才稀稀拉拉地鼓起了掌。
　　熊三也愉快地鼓起了掌。万漪简直要将手掌拍烂，她激动得脸颊通红。
　　苏瞻背对着众人。
　　但其实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为了掩饰他的情绪，苏瞻只得仔细地擦琴，去除掉松香的痕迹。
　　下一位演奏者上台。
　　熊三悄悄走到苏瞻的身边。
　　“这把琴真的不错。很有年头了吧。”苏瞻说。
　　“当然，这可是我的宝贝。”熊三说。
　　“那怎么轻易地借给我呢？”苏瞻有点好奇。
　　“这就要问万漪了。”熊三指指那坐在地板上跟小孩一起听演奏的姑娘。

　　“万漪？”苏瞻没太明白。
　　熊三便从万漪第一次上门说起，又说到了比赛和赌约。
　　“她是为了我才借这把琴的？”苏瞻的身体又颤抖起来。
　　熊三拍拍他：“你明白她的苦心就好。”

　　苏瞻直愣愣地向万漪走过去，周围的几个同去的音乐学生发出了小声的赞扬。苏瞻的表现确实超出预期。他只是略微点头示意。
　　万漪一直在悄悄看他。苏瞻直接停在她面前，万漪仿佛被戳穿一般，低着头。
　　苏瞻拉着她往门外走。

　　他们穿过儿童福利院的走廊，两旁是一间间教室，直到苏瞻看到了一个开着门的空教室，拉着万漪走了进去。
　　“怎么了……”万漪有点迷茫。

　　苏瞻将她按在墙上：“你到底还做了什么？找琴，借琴，参加比赛，联系医生？”
　　万漪猝不及防，愣愣地看着他。
　　苏瞻一脸严肃，好像万漪干坏事被抓了个正着。
　　“差不多就这些吧……也没别的了。”万漪愣愣地说。
　　“也？你是不是忘了高考？你把这些精力花到学习上，重本线还是问题吗？”苏瞻微眯着眼。

　　万漪心虚地低下了头。她也觉得自己理亏。而且苏瞻好像并没有想继续走专业路线。唉。微微的心灰，有点丧气。万漪垂着头看地板。
　　“你还要解释一下吗？”苏瞻又凑近了点。
　　“解释什么……”万漪有点心慌。

　　“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苏瞻说。
　　万漪忽然就脸红了。
　　她低着头，不敢接话。

　　“有这么难开口吗？”苏瞻在她头顶轻笑。
　　“你真的……拉得太好了。你不拉小提琴太可惜了。”万漪惆怅地说。

　　“唉……”苏瞻无奈了。
　　然后他非常轻地在万漪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万漪呆了。

　　“承认喜欢我有那么难吗。”苏瞻心情很好。
　　“……”被完全看穿的万漪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谢你。今天的演出确实让我很开心。”苏瞻忽然哽咽了。
　　他好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拉琴了。
　　这样的演出场合他也没少参加，但意外事故后，他再也没有当众表演过小提琴。

　　儿童福利院的礼堂很小，很旧，周围的听众也都是小孩子。这让苏瞻很容易回想起小时候演出的经历。尤其是，他第一次登台演出，也是在这样一个旧旧的礼堂，窗外爬满了爬山虎。他带着他小小的琴，第一次向世界展示他的天赋和才华。

　　他看见那些孩子全神贯注的脸，为音乐心醉神迷的表情，这都是他熟悉而且为之感到幸福的画面。

　　苏瞻感觉自己像一张苍白的纸，落入音乐的深潭之中，终于舒展开来，充沛起来。

　　其实，中途的时候，他就感觉到手指吃力。勉强撑到了结束。
　　但掌声依然响起，像每一次回忆的结尾。

　　掌声从不缺席。
　　音乐也不会缺席。它就在那里，等待着你一步步走近。

　　我确实是热爱小提琴的。他对自己说。

　　熊三的话让他更加醒悟。连父母也接受了他参加普通高考。一直在努力让他重新拾起小提琴的，只有万漪。在他不知道的时刻，她付出了那么多努力。

　　甚至在他妈妈的怪罪下，万漪也只是想帮助他走出阴影。

　　苏瞻渐渐湿了眼眶。万漪刚要抬头，被他抱了满怀。
　　“苏瞻！你能不能预告一下！我要憋死了！”万漪吱哇乱叫。
　　“我真的在哭，别看我。”苏瞻说。
　　“哭就哭呗，你别以为绰号叫‘神仙’就是真的神仙了，你还是人啊。”万漪闷闷地说。
　　“……有你真好。”苏瞻发自内心地说。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万漪又疯了，这又是哪一出。
　　“嘘……你得好好高考。考上北京的大学，我就告诉你。上海的也行。”苏瞻哄着她。

　　两人正在拉拉扯扯，忽然教室门响了。
　　万漪推开苏瞻，看见是一个方才听演出的小孩。小孩眨着眼睛，举着一幅画，示意要给苏瞻。
　　苏瞻走过去蹲下，接过他的画。那是这个年龄的小孩用尽力气的画。画面上无数只飞翔的蝴蝶，背景是彩色的菱形格子，纵横交错。

　　“这是他画的画，说要送给你。”一位老师走过来说。
　　“画的也太好了。”万漪惊叹道。

　　“是的，这个孩子虽然不会说话，但是画画很棒。”老师说。

　　画画的小孩拉着老师比划着什么。
　　“他说……这个画里面画了音乐……哦，一起响的。”老师努力地理解。

　　“和弦！”万漪灵机一动。
　　他们一起看画里的背景，那些菱形格子确实是按某种规律排列的。

　　“这个是re，这个是la和so！”万漪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激动。
　　他们都读出了这个和弦，确实是开篇的那几句。

　　苏瞻拿着画，终于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