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奏鸣曲》果珍骑士

29、第 29 章 万

　　万漪拿起琴，调了调音，不知道拉个什么曲子。
　　要说熟悉的，就是最近练的《春天奏鸣曲》了。
　　那就这首吧。

　　万漪小心地运弓，那古旧的音色里沉淀的是几十上百个春秋。
　　时值四月，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琴声犹如烈火烹油，裹挟春天傍晚绸风及青草气息而入，带着丰富绵密的泡沫。此时此刻，琴声变成了她的一部分，是她的目光，她的嗓音，她的呼吸。

　　苏瞻认真地听着。
　　万漪忽然停下来，对苏瞻说：“这一段我一直拉的不好，你示范一下？”
　　苏瞻摇了摇头，说：“你进步很大。很不错。”
　　万漪见他不上当，只好继续拉。

　　熊三在旁边笑：“哈哈哈哈哈，人家不上钩。”笑得万漪脸皮挂不住。
　　苏瞻终于说：“好吧，我试试……简单的。”

　　苏瞻接过琴，万漪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左手。看他拉出第一个音，饱满，丝滑，并没有失去过去的水准。
　　万漪松了口气。
　　苏瞻试了试空弦，对声音挺满意的。又拉了两组音阶，觉得准备好了。
　　然后他慢悠悠地一弓一个音，开始拉卡农。
　　“果然是个简单的。”万漪心想。

　　卡农谁不会哼两句呢。但是苏瞻拉的特别好听。他动作很慢，手指重新熟悉按弦的感觉。右手运弓很稳。万漪十分佩服。因为运弓慢比快更难。慢又稳，才是体现功力的地方。

　　苏瞻慢慢地恢复状态，他也不着急，一直维持一弓两个音的速度。万漪又想起了那年艺术节的时候，他在天台上拉卡农的回忆。继而想起了她小时候初学琴，也这样慢慢地练过卡农。不知道苏瞻是不是也想起了小时候。

　　苏瞻停下来，万漪说：“感觉怎么样？”
　　苏瞻说：“琴挺好的。”
　　万漪说：“你想继续拉小提琴吗？”
　　苏瞻沉默了。

　　苏瞻忽然说：“你刚才拉错了一个音。”
　　他又架起琴。
　　《春天奏鸣曲》！万漪喜出望外。
　　苏瞻技巧更加纯熟，音色更加明亮。相比之下，万漪就毛躁了些。苏瞻的乐音，真正的如沐春风。万漪正听得入神，苏瞻却停下来了。

　　“手指还是受不了。”苏瞻苦笑着说。
　　万漪立即关心地看他的左手：“啊？还是有点勉强吗？”
　　苏瞻点点头。

　　万漪说：“我再问问复健的医生，他说你这种情况，基本可以恢复的。”
　　苏瞻说：“再说吧，不重要了。”
　　万漪不肯罢休：“你自己也有感觉，你喜欢小提琴，不是吗？”
　　苏瞻说：“现在我决定高考了。”
　　万漪说：“如果你真喜欢小提琴，高考又有什么重要。”

　　连熊三也看了过来。
　　苏瞻愣了半天。
　　万漪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话，不由得有点汗颜。

　　高考当然重要，他们苦读十年，不就为了这一次嘛。
　　万漪不好意思地说：“我又说错话了。”
　　苏瞻忽然笑了：“你说得对。”

　　苏瞻第一次审视自己，喜欢小提琴吗。
　　是的。他肯定地回答。
　　也许对小提琴过于熟悉导致他忽略了自己的感受。
　　这么久没有摸琴，他确实感受到久违的悸动。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肢体和琴嵌合成一体，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另一只手。

　　“不过，我已经决定不走专业道路了。”苏瞻微笑着说。
　　万漪一下子就颓了。
　　她无精打采地站起来，说：“那我们走吧。”
　　苏瞻摸不着头脑，又被她带着出去。

　　“等一下！”店主熊三跑了出来。
　　“我知道你们很忙，但是下周天，我要带一群学音乐的学生去儿童福利院慰问，你们也来吧。”
　　苏瞻皱了下眉头。
　　万漪犹豫地说：“嗯，那好……”
　　于是苏瞻也点点头。

　　万漪气鼓鼓地，还未开口，苏瞻抢先。
　　苏瞻眯了眯眼睛：“我们来聊一下另一个话题，你最近怎么还在练琴？不是全心准备高考吗？”
　　万漪惊了一下。

　　“就……有个比赛……”万漪说。
　　“哦？”苏瞻大概是没有看过本地报纸的报道。
　　“不重要……我都是为了帮张之霁和他爸爸解除芥蒂！”万漪又搬出了张之霁。
　　苏瞻并没有相信她。万漪却忽然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下周见！”万漪用力地拥抱他并向他道别。
　　苏瞻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离开。

　　隔周，苏瞻万漪跟着熊三一起去了郊区的儿童福利院。他们带去了各种乐器，要为福利院的儿童们表演。

　　万漪来到礼堂才发现，当天的儿童都很特殊。他们都是盲童。不由得对自己的表现更加紧张。希望这些可爱的孩子可以听到最完美的音乐。

　　大家坐成一个圈，孩子们专心地听着，有的还探出了身体，把耳朵伸过来。
　　一位拉手风琴的女孩表演后，轮到了万漪。
　　万漪今天演奏的曲目是德沃夏克的《幽默曲》，一首欢快又略有深沉的名曲。每一句都是一片冰沙，轻轻落在木地板上，又凉又甜的味道。
　　结束后，大家纷纷鼓掌，万漪看到了那些孩子脸上饶有趣味的笑容，终于松了一口气。

　　下一个轮到苏瞻，万漪正要递上她用的琴。熊三却示意不用，拿出了苏瞻上周试过的那把琴。
　　苏瞻也颇为意外，还是接过了琴。

　　“你要拉哪一首？”万漪悄悄问他。
　　苏瞻想了想：“梁祝。”
　　《梁祝》！
　　万漪不由得激动起来。
　　《梁祝》是她一直想学会的曲子，但是有点难，而且挺难表现出那种饱满的情绪。她不记得苏瞻拉过这首曲子。
　　“太长了，我就拉一段吧。”苏瞻对她笑了一下。

　　阳光满屋，照得地板闪闪亮。苏瞻稍微拉了下空弦，调音，然后摆好姿势。少年挺拔的身姿与象牙的拉弦板互相映衬，这是一个充满古典气质的开场。一位东方的王子正要用音乐讲述他的故事。
　　苏瞻就有这样的魅力。当他站在台上，聚精会神，所有人都会被他吸引。

　　静默片刻。
　　他左手按弦，琴弓推开。
　　仿佛魔法生效，空气静止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