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莫白卿

3、琴心

　　拜完师，苏弦回身从桌上取了个长长的包裹抱在怀里，乐老爷知道这是要传艺了，亲自领了苏弦和乐扬去了后院一间客房。
　　那房原是夏日乘凉用的，平日里不会有人去惊扰，又清凉，拾缀得干干净净。把人领到了，乐老爷又叮嘱了乐扬几句好好学，自己便离开了。
　　苏弦自进屋去桌边，把怀里抱着的包裹轻轻放好，又坐下了招呼乐扬：“春风，过来。”
　　乐扬走到桌边，苏弦示意他打开包裹，乐扬其实已经猜到了那是什么，然而揭开布卷，看见那架琴的时候，乐扬还是忍不住小小的惊呼一声。
　　那真的是很漂亮的琴，木色比他昨天看见苏弦弹的那架还要浅一点，是那种艳丽却不轻浮的红色，没有釉，却光滑柔和的映射着屋外的光。乐扬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拨弦，触手生凉，琴音清浅，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苏弦恰到好处的开口了：“春风，这琴以后就是你的了，给它取个名吧。”乐扬想了想，抬头看着苏弦笑到：“也叫春风吧。”苏弦也笑起来：“好。”
　　苏弦传艺与旁人不同，别的琴师传授弟子，大多按部就班的教指法，然后是学简单的短篇，最后才是长曲。
　　苏弦从不乱收弟子，向来只收天资过人之人，故而也不必教那些乱七八糟死板的东西。乐扬也是从来没学过琴的，所以当苏弦直接问他想学什么曲的时候，他也没觉出半点不对。
　　但乐扬眼下却对对琴曲一窍不通，只得摇头。苏弦便细细跟他讲，琴曲有悲伤也有欢喜的，有别离也有相聚的，有一见知音，也有危机四伏……乐扬听了会儿，突然问：“师父昨日弹的那曲叫什么？”苏弦一愣，回答到：“昨日那曲名叫《广陵》。”乐扬就笑：“那我就学《广陵》吧。”
　　天赋真的是很惊人的东西，每日乐扬都会在念完书后跟苏弦学一个时辰的琴，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乐扬已经能够弹奏出完整的《广陵》，然而琴声却很单薄，没有半点那天苏弦弹奏时动人心弦的力量。
　　乐扬只以为自己不够努力，学得还不够好，也不如师父与琴接触的时间那么长，这一时间没有进益，倒也没觉得如何烦乱。
　　然而乐扬铆足了劲又练习了十几日，琴声依旧没有任何改观，单薄的仿佛一层纸，被随便一个什么声音一打扰就撞破了。乐扬毕竟是少年心性，时间长了总归还是沮丧的。
　　苏弦看出来了，挑了一天让乐扬不练琴，休息休息。师徒两人坐在后院的花藤架下，阳光穿透层叠的花叶落到膝上，带着空气中浮动的花蕊暗香。
　　乐扬蔫哒哒地坐在凳子上，苏弦见了又觉得小东西可怜巴巴的，忍住笑，抬手摸了摸对方毛茸茸的脑袋，开口道：“琴艺若只是玩玩，也就不拘于境界，自己弹得开心就好。若是真的想好好弹琴，那么就需要心境的锤炼。”
　　乐扬闻言沮丧抬头道:“心境是什么样的？我都感觉不到……”
　　苏弦笑眯眯地继续摸摸乐扬的小脑瓜:“心境是有层次的。第一层是入世，琴声若想打动人心，那么必定得带着人间烟火世间冷暖，琴声要能表达自己的感情，能够映射整个尘世。”
　　乐扬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之所以弹不好，就是因为我都还没有入世，那股情感我表现不出来。”苏弦欣慰地点点头，心道不愧是自己一眼相中的小徒弟，领悟还是很快的。
　　乐扬琢磨了一会儿，继续问道:“那第二层呢，是什么？”
　　苏弦又道:“那第二层，就是出尘。入世对于大部分有天分的琴师来说其实并非很难，区别只在于琴声能表达的东西有多少。而出尘就难得多了，入世能够让人触摸人间，但是世间万事有好有坏，你所看所经历的东西，必将会影响你心中所信所想，而心境如果动摇，那琴声自然也会崩塌。”
　　乐扬若有所思道:“倒是跟念书差不多，知道得越多，反而越被各种各样的杂念干扰，想要道心稳固可不容易……”
　　苏弦点点头继续道:“长久的练习和高超的技巧或许能够撑起琴曲的骨架和华丽的音效，却没办法赋予琴曲灵魂，自然在琴艺上的造诣也就停滞不前。出尘是要你双眼能看清红尘，却能不为外物所动，你的心境要始终像清澈又波澜不惊的流水，那样才能赋予琴曲真正的意义。很多琴师终其一生或许都没办法达到出尘之境，有的可能达到过，但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又失去了这种能力。”
　　乐扬似有所悟，低头沉思，苏弦安静的闭目坐着，垂到膝上的青色衣袖上落着浅紫的花瓣。
　　过了好一会儿，乐扬才抬头，想明白了不少关键，接连因几天琴艺上的艰涩被困住的心境也放松了许多。
　　心里的大石放下了，好奇心就开始蹦跶了，乐扬问道：“师父呢，师父是出尘境吗？”
　　苏弦双目缓缓睁开，眼底敛着万丈波澜：“不，师父是第三层，归元。”乐扬震惊到：“还有第三层？！”
　　苏弦振了振袖，花瓣打着旋儿落到地上：“是，第三层。如果说入世是把自己融入人间，让自己能演奏人间；出尘是把人间融入自己，让自己能够真实的讲出人间。那么归元，就是自己融入自己，不管是坠入尘世的自己也好，超脱凡尘的自己也好，通通都是真实的，你要做的，就是收拢这些你曾经成为过的自己，然后自己成为人间。人们可以透过你看到人间，而你，时时刻刻能够看清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