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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爱别离 转眼二十载 ...

  •   转眼二十载,月华楼的老板娘雪色都已经从良嫁人了,月华楼现下由她收养的姑娘姜梨接了手,生意红火,堪称宋城第一风月所。
      芍药自水潭中出来之后便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保着那红衣公子这一世如花似锦地过一生,哪怕自己不能陪着他。
      雪色嫁人之前,将月华楼托付给她,她想若是这一世红衣公子还投生在贫苦人家,有了月华楼便能做他的依傍;若是红衣公子这一世托生得好,自己便离他远远的,再不能给他招灾惹祸了。
      许是上一世太过潦草,这一世红衣公子投生到了宋城鼎鼎有名的富贵李家,且他出生时就很是不凡。
      李家小公子出生那日,宋城人人皆见到,十八只喜鹊自南衔枝而来,绕着李宅团团飞了几圈,直等到小公子一声响亮的啼哭,这些喜鹊才恋恋不舍地飞走。
      大家都说,李家小公子定是文曲星下凡,才能在出生时引来喜鹊相贺。李家小公子确实是个角色,小小年纪书读得那样好,粉雕玉琢,比桌子高不了多少的小娃娃就能和请来的西席先生谈书论道。
      士农工商,再是如何富贵的商贾人家也不能与那些考了功名的相较,李家老爷动了心思,誓要将自己的宝贝小儿子李达送进官场,为自己家挣下这份脸面。
      李小公子的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李家最好的,李老爷还花了大价钱送李小公子去了临城大儒家的书塾,至于仕子们之间的交游唱和,更是一点不含糊,花钱如流水。
      李家小公子不愧是出生时有喜鹊来贺的,不过十二岁便中了秀才,十五岁上成了举人,眼看是要一级级地往上考,蟾宫折桂才不枉从小苦读,不枉李老爷往外撒出的银钱。
      可惜的是,这日李小公子和年长的几个举人踏春作诗去,却叫一个姓周的中年举人忽悠进了月华楼。
      月华楼的老板娘姜梨姑娘,生了一副好相貌,并不是那些庸脂俗粉的样子,别有一番风情韵致,迷了李小公子的眼。
      李小公子似是失了魂,日日除了读书,便是来月华楼。别人来月华楼,都是找相熟的姑娘喝酒作乐,唯有李小公子不一样,他只是枯坐,单等着看姜梨出来招呼客人。
      那样一张面孔,芍药自然知道这就是她的红衣公子,可是他自出生以来是何等的平安顺遂,是何等的顺心如意,自己怎能当他完满人生中的一个污点?
      芍药干晾着他,李小公子日日痴坐,来来往往,指指点点的人都不知道,月华楼老板娘日日在屏风后面看着这个可望不可即的心上人。
      海底月尚可捞起在水中,眼前的心上人却断不能接近,芍药只觉得自己一颗芳心叫天道折磨得像是雨打过的花蕊,败得彻底。
      宋城无人不知的李小公子李达恋上了花楼的老板娘姜梨,想想真叫人八卦心起。不过两日满城皆是风言风语,李达是要入仕的人啊,名声重过儿女情长千万许,他身上系着李氏的荣光,怎能随心?
      李老爷发了雷霆之怒,叫下人绑了枯坐月华楼的李达,关进了李家后院的勤阁。勤阁不过一条只能容忍侧身上下的楼梯,李老爷日日遣人将饭食书本送上去,秽物拿下来,楼下是李夫人请了观音日日念佛,李达竟似被囚在了家中。
      从不知情为何物的少年不知着了什么样的魔,抑或是情之一字,实在是叫人成神入魔都不在话下,他竟从勤阁中跳了下来,生生折断了一双腿。
      芍药是从王财那里知道这事的,李府日日要从王财店里点上一盅上好的骨头汤,还拿了药材来,加在汤中,王财一时好奇,从李家嘴碎的秦大妈嘴里打听到了这个消息。
      王财很是佩服当年芍药为了一个凡人去寒潭中受十年监禁,对芍药和红衣公子的情缘也知道了大概。王财心中很是羡慕,自己那点痴情都煨了汤,希望芍药能有个好结局,所以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芍药。
      芍药听了心急如焚,原想着冷着他,便能叫他死了心,安心过自己的好日子,可惜了,横生这样的事端。断腿之痛啊,怎样的决心才能让十五岁的少年从丈高的楼阁上一跃而下呢?
      也许自己当真是他今生所求,所以不管是枯坐月华楼得不到回应,还是为见一面从勤阁一跃而下,都做得毫不犹豫。芍药在街上这样想着,一抬头,却已在李府门外了。
      李夫人心疼幼子,便有些怨怪芍药,所以面对芍药的求见只是不理,却不想仆从的声音实在是高了些,叫李达听了个正着。
      李达端坐卧榻之上,只是哀求:“娘亲,孩儿想见见她!她只是月华楼的老板,并不算是烟花女子。”腿痛难忍,李达只是捂着腿低语:“她那样小的年纪便将月华楼管得井井有条,她并不缺钱,不是什么贪图富贵的......”
      李夫人看儿子脸色苍白,汗如雨下,定是腿痛异常,心下早就软了,只想让孩子一解相思之苦,哪里顾得许多,便叫人悄悄地去领芍药从后门进来。
      层层床幔下李达焦灼的眼,满额的汗,叫芍药记了很多年。她本是从外面疾步走来的,却在屋外缓下了脚步,女子初见情郎,要矜持些才好,这是雪色曾和她说的。
      有情人见了面,李小公子心愿达成,伤好得格外快些,不过两月有余便能行走了。两月间,李老爷从愠怒到生气,再到后来不理不睬,视若无睹,倒叫芍药生出了一点点期许,也许这一世真能和红衣公子长厢厮守呢。
      “梨儿,你等着我,等我弱冠礼成,考取了进士,我便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可好?”春暖花开之际,李达也曾给芍药簪花,看着她的眼睛这样说过。
      芍药面上只做羞羞涩涩的模样,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雀跃着,憧憬着。
      “再过些年,考了状元,我便要做个好官,继往开来,为天下做生意的人家正名,叫天下商贾都不被人嘲笑。”有时他们也在山间游玩,李达拽着芍药的衣袖说自己的抱负。
      芍药其实没有什么抱负,她连抱负是什么都不知道,她生来便是妖,没什么野心,从来想要的就只有一个他,如今也算得到了。
      听着李达说那些壮志,说那些未来,他的眼中并没有她的身影,黑色的瞳仁中流光溢彩,连带着整张脸孔都显得光芒万丈起来。芍药看着李达这样的脸,细细寻味着他说这些时的雀跃和骄傲,在心里对自己说,那这也是自己的抱负了。
      时光便是在这样的甜蜜中一晃两年,李达该去帝京赶考了。
      李老爷便是这时候登门的,白日的月华楼静悄悄,姑娘们皆在自己的房间内,而芍药正在房内对账本,门口的小厮见是李老爷,竟将人直接引进来了。
      李老爷进了屋并不多话,只是一撩袍跪下了。芍药听着膝盖骨和大理石砖块碰撞时那沉闷的声音,只觉得自己的心便是那块砖,被撞得又疼又麻。
      芍药搀不起李老爷,只能跪着听他说了一遍又一遍,“求姑娘放过他!”
      李达自小爱读书,三更烛火,五更鸡鸣,寒暑不断,眼看就要金榜题名,实现毕生理想,断不能因为姜梨声名受损。李老爷先前为了让儿子安心读书,便只能把棒打鸳鸯的一颗心死死按捺住,也是盼着少年心性,不过一年半载便能丢开手去。可如今已到了这样关键的时刻,便是舍下自己的一张老脸,也断不能叫她毁了儿子的前途。
      李老爷是什么时候走的,芍药不知道,月明星稀,已是夜半,手边的暖炉再无一丝热气,明明灭灭的一星炭火终是成了灰烬。
      芍药站起身来,无知无觉地走出月华楼,脑中一忽儿是李老爷磕在地上的膝盖,一忽儿是钱益添血肉模糊的背脊,一忽儿是李达给他簪花时含笑的眼,一忽儿又是李达拽着她衣袖的手,最后是他说起自己的抱负时那张光芒万丈的脸。
      夜越发深了,芍药醒过神来时已经在红线桥下了。夜半的宋城似乎是一座死城,除了游魂似的芍药,街上并无半个人影,芍药在自己呆了百年的潭边抱膝坐下,朝着潭中丢石子,一粒又一粒,激起了无数涟漪,做个人当真是难啊。
      青衫的公子正是这个时候从水中凫起来的,淋淋漓漓的一身青衣紧贴在身上,墨色的长发还在滴水,冻得青白的唇却弯起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姑娘,你可愿与我结秦晋之好?”
      芍药抬眸看着这个湿淋淋的男子,看他发鬓带水,浓睫微颤,紧握的拳微抖出一片期许,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连泪意都生生憋回去了。
      天亮时分,芍药已经将这青衫公子的底细都摸清了,他是红线桥下的一块青石,修了两百来年,于晚春最寂静的时分修成了人形,第一眼便见到了潭边哭泣的芍药。
      青石虽是一副好相貌,脑子却并不十分灵光,支支吾吾半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芍药说那样一句话,只知道跟在芍药身后,亦步亦趋。
      既然修成了人,就得吃饭,可他却空有一副好相貌,并无半点才能,芍药无法,只得将他带回了月华楼,且看能不能当个杂役吧。
      赴京赶考前的一日,李达来了月华楼,芍药只托青石带给他一句话,“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李达欢欢喜喜地走了,芍药那时躲在月华楼二层的阁楼上看着李达的背影,终于捂住嘴失声痛哭出来。她曾听雪色吟诗,诗文中说,“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那时她不懂,良辰美景不可辜负,怎能经年虚设?现在想来,没了李达,这辈子是再无良辰美景了。
      青石传完话,回身去找芍药,却听到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姑娘捂着嘴,躲在门后哭得声嘶力竭,一颗石头心突然就隐隐作痛起来。
      他记得灵智初开之时,水边的芍药开的那样美,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清风中摇曳生姿,倒映的身姿透过清可见底的潭水映在石头上,像是红线桥上走过的姑娘听到情郎承诺时羞赧的脸,让人心动。
      可是这时候的芍药为了别人哭得肝肠寸断,青石想,他大约来晚了。
      春去秋来,李达不负李氏家族厚望,着绿色官服,骑高头大马回了宋城。他中了进士,当上了七品官,拒了帝都的好姻缘,要回来娶姜梨了。
      可惜,芍药不能嫁给他了。李老爷那一跪不算什么,可他的话芍药却听得明明白白,以往私心不愿细想的那些事,那些流言蜚语,那些中伤的话,芍药都想起来了。
      若是他们不管不顾地在一起,李达的仕途便是到了头了,那他的抱负便再也不能实现了,山间少年那流光溢彩的眸,恣意飞扬的脸,终将暗淡成无数蝇营狗苟,唯唯诺诺的小官的模样,芍药怎么忍心呢?
      李达冲进月华楼的时候,正是月华楼老板姜梨和月华楼小厮乔青石夫妻交拜之时,姜梨素来爱着绯色衣裳,嫌红衣俗气,可她肤白,穿红衣当真好看。
      杏子般的眼,纤细挺直的鼻,饱满红润的唇,眉间一朵灼灼盛开的芍药花钿,李达从未见过这样美艳逼人的芍药,一时看痴了。
      将他唤醒的是芍药娇柔的声音,“来者是客,李公子刚金榜题名,还请满饮月华楼的这杯酒,好叫我们都沾一沾公子的喜气。”
      旧情人相逢,一个是风月之地的老板娘,一个是志得意满的新官儿,月华楼里的宾客们虽不吱声,却都在看,看这一出痴情郎君负心女子的好戏码。
      喝过这杯酒,前尘往事都忘了吧,安心做你的官,实现你的抱负,让天下商贾不受歧视。
      喝过这杯酒,我会牢牢地记着你,记着那些时光,实现我的抱负,再不让商贾低人一等。
      李小公子接过姜梨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道声恭喜便踉跄而去;月华楼老板娘神色如常,与不知哪来的新郎官儿一道向宾客敬酒,一杯又一杯。
      宋城人都道,李小公子人中龙凤,不愧是出生时便有喜鹊来贺的,爱上烟花女子遭了背叛,还能风度翩翩地献上贺礼;月华楼老板娘也是个人物,舍了新科进士嫁杂役,还能不动声色地了结这事,十分了得。
      只有青石知道,新婚之夜,芍药是怎样将月华楼的酒都喝干的。可她越喝越清醒,清醒地一滴眼泪都不流,只反复念:“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青石不知道芍药为谁生,却知道自己为谁而生。
      须臾时光几十载,李家老宅自举家搬迁帝都之后再度热闹起来,一直在京中做官的李达阔别故土六十七载,如今辞官归乡,叶落归根。
      八十高寿的李老爷李达甫一回了宋城,便命人抬着自己去了月华楼,说要见见故人。
      故人早已不在,只有故人之后乔青玉,独自带着一个女娃经营着一家胭脂铺子,月华楼也早已败落,断垣残壁间依稀可见当年红粉歌舞场的盛景。
      其实当年李达一去帝京,芍药便跟着去了。宋城幻化成人的妖不能随意去别城,芍药耗费精力,幻成了原身,栽进了李达京城府邸的后院,受风吹雷打,寒霜冰雪,日晒雨淋,只为了每年两个月的相守。
      两人其实时时在一处,李达却是无知无觉的,他心知姜梨不会移情别恋,仓促成婚不过是要他死心,不做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他便成全她的心意。
      这一世,相爱相知难相守。幸好,这一世快过去了。
      乔青玉襁褓中的孩童玉雪可爱,杏眼纤鼻,唇形饱满,眉间一点朱砂,李达一逗她便咯咯地笑。正巧,家中庶孙媳已怀胎九月,再过些时日就要临盆了,李达想,他和姜梨的缘分终是不能续了,那便让自己的曾孙和她的曾孙女结一份尘缘吧。
      李达不知道,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小女娃乔红药,正是他下一世的劫难。
      红线桥不改旧日模样,芍药也不改往日之心,可仙人妖魔,神鬼精怪,都逃不脱一个天道,逃不过彼此宿命。
      佛说,人生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这一世爱别离之苦,月老已身受,却不知下一世又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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