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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之苦 老天垂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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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垂怜,月老掉落了红线团子,红线桥名声大噪,观音庙里求姻缘的少了,香火也少了,观音座下的善财童子告了月老一状,月老被罚下了凡尘,经七世劫难方能返回仙界。
错是在宋城犯下的,月老自然也是要投生到宋城的。
月老这第一世投在了宋城更夫钱老九家中,钱老九虽然姓钱,可家里当真没钱,吃了上顿去打更,换来的银钱买下顿。
没法子,谁叫他是个瘸子,地里的田种不得,河上的担挑不得,便是做个看门的门房也要有一双灵活的腿脚。家中的娘子也是病歪歪的,在家洗洗涮涮,买菜做饭已然难以支撑,更别想她还能做些什么针线活计贴补家用。
家中添了一张嘴,钱老九愁得什么似的,可再愁也愁不出银钱,月老便只能时时地挨饿了。家贫的孩子过得当真是惨,小小年纪就知道去河里捉虾摸鱼,给自己囤点口粮,给娘亲换些补药。
缺粮少食地长到十五岁,面黄肌瘦的钱益添显露出一张美人面,终于被一门心思修仙的芍药发现了。
芍药修仙不为别的,只为早一日登上极乐殿,早一日见到那日的红衣公子,早日和他修成神仙眷侣。
她曾听红线桥上走过的小姐说,既见公子,云胡不喜。芍药想,见到月老的时候,她也要和他说,既见公子,云胡不喜。
本来不知道要修多少年才能一偿夙愿,谁料想老天爷给了她这样大的一张饼,还是带馅的。芍药当即去观音庙捐了五百钱的香油,点了一盏小海灯,谢菩萨如此体贴自己这个小妖精。
既然见着了月老,芍药当然要有所行动。这些年芍药修炼,做了很多的好事,照顾过百岁鳏夫,救助过孤儿寡母,打杀过地痞恶霸,还曾救过一次风尘。
被救的晚娘教过她,男人最好搞定。他若是懵懂少年未经红尘,你便花点心思给他温香软玉;他如已是红尘中打滚过来的,你便作单纯一心爱慕状,总之,缺甚补甚,芍药深以为然。
月华楼里的花魁雪色病了,竟然叫自己房里的小丫头红药顶替自己应酬那些客人。客人们本来老大不乐意的,谁料这小丫头姿容不在雪色之下,虽然风情比不上雪色,可比雪色多了些娇憨,别是一番滋味。
尤其是宋城出了名暴躁脾气臭的周老三,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发的家,虽然腰缠万贯,行事作风却似土匪,月华楼降得住他的姑娘一个没有。直到红药崭露头角,暴躁汉子对着娇俏的小姑娘,生出了几分爱慕心,但凡是红药姑娘登台,周老三必来捧场。
红药姑娘出了名,雪色的病也见好了,两人时常地相邀赏月吟诗,桥上斗舞,并称“月华双姝”,叫月华楼的老鸨挣得盆满瓢满,整日乐得找不着北。
可是这红药姑娘不知被哪个路过的精怪迷了心智,竟痴恋上了瘸更夫家的儿子,日日去看他砍柴钓鱼,打猎捉兔。
钱益添是很不喜欢红药的,不管他在做什么,这个姑娘都在一旁看着。他去河边捉鱼,她便在一旁垂钓,他去山间采菌子,她便在山脚下的亭子里练琴,若是在山间猎到猎物,她还要在一旁娇滴滴地喝彩,当真讨厌得紧。
“喂,你整日里都来我这边打转,难道不用去做生意吗?没生意你可吃什么?!”被盯着看了一日,钱益添实在不耐烦,提着猎来的兔子问。
“不用不用,看着你就好了!”芍药盯了这十几日,这是他头次和自己搭话,芍药喜不自胜:“你长得这样好,秀色可餐你知道吗?我瞧着你心里眼里都是满的,便是三五日不吃东西也是开心!”
真是没经历过疾苦的女子,什么能比吃饱饭重要呢?钱益添只觉得这姑娘怕是脑子不好,便要走。
芍药见他没和自己说几句便要走,便着急要追,却被罗裙绊了脚,直直地扑在了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虽然是花妖,痛感比人弱了好几分,可这样一摔,还是摔在了心上人眼前,芍药又羞又痛,真想化了原身,栽进土里算了。
幸而钱益添虽然烦她,却还是个心善的人,疾步过来便要扶:“你娇娇弱弱的一个女子,本来就不该来山里,弄得这样狼狈相。”
芍药看钱益添伸出来的那只手,粗粝黝黑,骨节分明,手心里的老茧极厚实,突然就难过起来。他本该是九重天上的仙人,养尊处优,断不该有这样一双手。
可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他这一世偏投生在这样的人家,有这样的人生。这是他的命数,是芍药这等小妖改不了的命数。
他是那个红衣公子啊,被钱益添背在背上的时候,芍药摸着钱益添并不宽阔的背脊,在心里下了一个让她很后悔的决定。
人人皆知,红药姑娘将自己的小情郎接进了月华楼,让他做了楼内的护卫,好吃好喝地供着,时不时就到跟前卖乖讨好,简直比伺候夫君还尽心。
钱益添本就是贫户人家的孩子,俗话说“笑贫不笑娼”,有这样一桩差事不比在土里山上刨食强万倍,自然心甘情愿地留在了月华喽。虽然说红药姑娘对自己的兴趣实在浓厚了些,可也无妨,只要自己守住了,行端立正就好。
芍药谨遵晚娘教诲,三不五时去找钱益添,讨巧卖乖,想着什么时候能让这只知挣钱存钱的少年郎喜欢上自己,圆了自己的那个梦,与他长厢厮守。
天不遂妖愿,芍药还没展现自己的风情万种,钱益添便失踪了。钱益添一个更夫的儿子,生无长物,也没个什么对家仇敌的,虽长了张美人的脸蛋,可这年头并不流行小倌儿,实在不知道怎的就没了踪迹。
四处找寻不到,芍药急得什么似的,便来到雪色的房内大放悲声,“我本来想让他过过好日子的,怎么他就不见了,他是不是嫌我烦人,跑了?”
雪色向来爱静,被芍药这一哭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翻了翻白眼,泼了一杯冷茶:“你个傻蠢的,不过是个凡人,值得你哭得这般?”
芍药被那冷茶一浇,哭声终是小了些:“好姐姐,你说怎么办?你定是有办法的是不是?”
“你去寻街角王财不就是了?!”雪色无奈,走了捷径修成人的就是反应慢,事事要提点。
是了是了,王财是条狗啊,不不不,是个狗妖,开了家骨头汤店,除了啃骨头,最拿手的便是闻味寻物。芍药把眼泪一擦,风驰电掣地去找王财。
买了十六根大骨棒,费了不大的一番周折,王财便带着芍药一路走到了周老三的后院,找到了被打得奄奄一息的钱益添。
冰凉的地上,血肉模糊的钱益添将下唇咬得出了血,身上道道鞭痕都是要命的打法留下的,有些甚至深可见骨。芍药长睫微颤,眼泪便不受控制地下来了。
钱益添不过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前半生生在穷人家,吃不饱穿不暖地长大,好不容易过上了像样的日子,却被芍药的好心耽误了。
想也知道,周老三这个恶霸,看芍药对钱益添青眼有加,对自己却无半点真心,妒中生恨,舍不得动芍药,便将无钱无权的钱益添拿来泄愤。
芍药央着王财将钱益添背回月华楼,交给雪色照看,自己却杀进了周府,将周老三狠狠地揍了一顿,竟将周老三打成了个痴傻的。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左不过是恩客和妓女之间那点恩恩怨怨,可谁让芍药是妖呢。
六界清平百年,少有这样的恶事,妖王震怒,宋城妖主被撤了职,芍药也被关进了红线桥下的水潭,要她在下面思过十载。
芍药心焦却无计可施,憋闷在水潭中十年,终于被放出来了,可钱益添早在十年前就和月华楼的红药姑娘双双病死了。
这曾是一时佳话,芍药却很伤心,他这一生实在太短,也太苦,年少夭亡,短短一生中尽是辛苦劳作,但愿下一世能过得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