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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手足 “我不出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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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上警车的最后时刻,郭淑云抬起锁上了镣铐的双手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回过头对身后默默垂手而立的虞琛仓促地说了句:
“好好念书,好好做人,照顾好妹妹。”
在狱中,郭淑云隔一些时日就会通过信件了解虞琛兄妹的生活和学习状况,字里行间除了天寒加衣,天热防暑的叮咛之外,嘱咐得最多的便是两人切不可放弃学业,只有念好了书,长大了才能出人头地,不至被旁人看不起。
虞琛基本上每信必复,回信虽只是瘳瘳数语,却总能简明扼要地概述清楚两人每个阶段的生活状况。
虞梦自事发当日受了惊吓之后,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不言不语,白天精神恍惚,晚上噩梦不断。虞琛一有时间便不停地引导她说话,带她玩耍,只到她慢慢地在某天终于恢复常态。
家里没有了大人,生活来源自然断了。好在因虞德海夫妇曾经是所在机床厂的双职工,机床厂的领导体恤这两兄妹一夜之间没了爹娘,于是特例批准他们在厂食堂免费用餐。再加上所谓远亲不如近邻,郭淑云及虞德海死去的前妻曾经都是乐善好施的人,平日里谁家有个缝补洗涮或偶尔接送孩子的事,她们总是尽其所能地帮上一把,深得大伙的人缘,故街坊邻居们对虞家这两个孩子的遭遇表现出了极大的同情和关注,隔三岔五地就会送些米、面和鸡蛋,或穿旧了的衣服给他们。
温饱问题得以解决,学费成了最大的问题。虞琛每天早上天没亮就起来,出门去捡些废品来卖,放学之后就跑去离学校十几里路远的一些工地上搬窑砖。搬一块砖两分钱,虞琛每次都要搬完好几百块砖才打道回家。久而久之,两只手磨出了深深的老茧。
郭淑云看着信每每唏嘘不已。
可通信归通信,郭淑云却坚决拒绝两个孩子的探视。
她实在觉得没法面对他们,尤其是小虞梦。
尽管虞德海并未好好关心过一天虞梦的生活,但他必竟是虞梦的生物学父亲,是她在这个世上除了虞琛之外唯一的亲人。如果不是自己一时冲动铸下大错,虞梦何至于一夜之间成为孤儿?而虞琛又何至于小小年纪肩负起生活的重压,承受如此多一个花季少年本不需承受的种种苦难?
虞琛进入高三这个关健阶段时虞梦刚读完初二,她死活不肯再继续自己的学业了,无论哥哥如何相劝,她坚决要求辍学去外地打工。
“哥,你不用说了,我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再说我压根不是念书的料,也跟本就读不进。你成绩那么好,还是你专心念书,别再早起晚归地去捡废品搬窑砖了。听隔壁的燕子姐说,现在广东那边好多台资企业需要女工,不如我跟她一块去广州打工去。”
虞琛吓一跳:“广东那边太复杂,你一个女孩子家跑那么远去干什么?再说你才十四岁,哪个企业敢用童工?”
“不碍事的,人家都说我面相显得成熟,看上去有十八九岁了呢,你放心吧,不会很苦的,我脑子笨,对我来说念书才是真苦。”
虞琛还是坚决反对:“不行。你别打这馊主意了,安安心心念书,哥能供得起你。”
虞梦知道哥哥的脾气,多说无益,于是很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谁知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虞梦趁哥哥在学校上课的时机,自己偷偷跑了回来,随便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就不辞而别,跟着隔壁大自己三岁的燕子南下广州打工去了。
虞梦样子乖巧伶俐,到广州几天时间就在一家台资鞋厂找到了工作,包吃包住四百五十元一个月。
第一个月发工资后,虞梦给自己留下五十元零用,其它的钱全部寄给了哥哥,之后月月如此。
每次通电话,虞琛都是苦苦相劝虞梦赶紧回来继续自己的学业:“我已经跟学校老师解释过了,说你身体不好,替你办了休学半年的手续,你回来随时都可以继续去上课。别在外面晃荡了,哥不放心怎么能安心念书?”
虞梦每次都是满不在乎的口气:“哥,你就别操心了,我在这挺好的,工厂伙食不错,我都长胖了呢。”
“虞梦……”
“别说了哥,我是不会回去的,你要真觉得亏欠我,就把书念好,到时候读个博士什么的出来,妹妹也跟着伴点福沾点光……行了我不跟你说了,长途话费不便宜……挂了啊……”
虞琛考上大学之后,虞梦暗暗估摸自己寄回去那些钱只怕难以维持哥哥大学四年的学杂费用,便瞒着哥哥从鞋厂辞职去了深圳,应聘于一家高档夜总会,凭着高挑的身材和年轻靓丽的容颜,她顺利的得到了KTV迎宾小姐这份工作,仍然是包吃包住,月薪一千二。
虞琛在大学里品学兼优,除了年年拿奖学金外,他还利用课余时间在校外兼了好几份职,他多次要求妹妹不要再寄钱回来了,可虞梦跟本就不听:“哥,你们学校不是有两个毕业后出国深造的名额吗?你可千万要争取,我还指望你以后有机会能把我带出去见见世面呢。你要真出国了,用钱的地方多着,我这儿管吃管住也用不了什么钱……”
虞琛忧心忡忡地打断妹妹的话:“虞梦,听哥的话还是快回来吧,现在特区挺复杂的,你一个女孩子老在外面漂泊象什么样子,万一有什么事……”
“你又来了,哥,我跟你说过好多次了,我在这挺好,而且做的也是正经工作,赚的钱一分一厘都是干干净净的,不会给你丢脸的。”
虞琛还不是放心,提出暑假去深圳看她,却被虞梦断然拒绝:
“你还是利用假期多打几份工挣点钱吧,我和同事约好了今年夏天请假一起去三亚看大海,你就是来了也见不着我。”
虞琛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去英国留学深造的机会,在国外生活的那些日子,他除了一边勤工俭学,一边刻苦钻研自己的专业外,同时还为有朝一日能将妹妹接出国而创造一切可能的机会。
再苦再累,虞琛都没有放弃过努力,他在心底发誓,一定要让妹妹回到自己身边继续接受高等教育,替她将曾经失去的东西重新追回来。
让妹妹今后过上最幸福的生活成为了那段时间虞琛心中唯一的信念,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妹妹彻底摆脱留在记忆中的,童年时那段挥之不去的阴影。
两年后,虞琛终于历尽千辛万苦替妹妹办妥了出国的相关手续,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然而在接通与妹妹的越洋电话,告之她这一消息时,虞梦的回答却让他完全始料不及。
“我不出国了,”她的语气中有抑制不住的兴奋:“哥……我要结婚了。”
“既然妹妹要嫁人了,虞琛也没再坚持让她出国,独自一人呆在国外发展事业。听说虞梦嫁的人年纪和她一般大,也是B市人,当时还在深圳读研究生,毕业后虞梦就跟着他回了B市创业。本以为她找到了好的归宿,总算可以过上幸福平安的日子了,谁知道……”
说到这里,郭淑云的眼睛又红了。
“就在虞梦结婚三年后,虞琛突然得到虞梦自杀身亡的消息,他立马就放下了手头上所有的工作赶了回来。和第一次见面的妹夫一起料理完虞梦的后事之后,回英国之前他来到我服刑的监狱探视了我,当时他几乎已经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了。小时候他父亲揍他,尺子打折两把他哼都没哼过一声,更没掉过一滴眼泪,那天一看见我就哭了,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大男人伤心到那个程度,唉……”
冰妤咬着唇,沉默了良久轻轻问了一句:“妈,他有没有告诉您虞梦为什么自杀?”
“我问了,他只说虞梦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当时我也不明白什么叫抑郁症,后来问了别人才知道是一种精神类疾病……想想还是我的罪过,要不是二十多年前,她亲眼目堵她父亲被我亲手杀死的惨状,怎么会患上这种病……”郭淑云的自责难以控制,喉头哽咽,涕泪横流。
“妈,这不是您的错。”冰妤艰难地劝慰母亲,一开口才发现双唇干涩得几乎裂开。
“错是在我,没有我,这孩子也不会得这种病。可按理说,过去这么多年了,哥哥的事业眼看越来越好,自己也有了稳定的家庭生活,一切都越来越顺利了,虞梦的病应该慢慢往好的方向发展,怎么突然会自杀呢?我听人说,抑郁症是诱发性疾病,一般是受了严重的刺激,才会导致病人突然间悲观厌世到自杀的程度,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让这孩子做出这样的傻事呢?难道是她丈夫对她不好?或者是有其它原因……后来虞琛回了英国,也往我服刑的监狱打过电话,我怕触及他的伤心事,一直也不敢多问……冰妤,你既然和虞琛相熟,有没有听他说过虞梦到底是为什么事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