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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孽债 一旁的虞梦 ...

  •   郭淑云身体一晃,手中的洒水壶失手跌落在地。

      冰妤一惊,忙站起身扶住郭淑云:“阿姨,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郭淑云不语,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冰妤将她搀坐到园中的一张藤椅上,然后进房砌了杯热茶返回递给她:“阿姨您歇会,喝杯茶。”

      郭淑云心神恍惚地伸出左手欲接,冰妤好心提醒:“小心别烫着。”

      郭淑云这才抬起一直垂在身侧的右臂,并手接茶。

      蓦然发现那只仅剩下大拇指的右手掌,冰妤的心象被硬物重击了一下,她迅速地望向郭淑云的脸。

      后者却已是泪流满面。

      坐在林家宽敞明亮的客厅里,四目相对,郭淑云的心里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二十多年铁窗生涯里,除了对高墙外虞家两兄妹的生活起居无人照料而牵肠挂肚外,心中最为日思夜想的仍然是眼前这个与自己血肉相连的亲生女儿。

      被思念折磨得精神濒于崩溃的时候,她好几次差点恳求狱警将自己的遭遇坦陈给老家的亲人,这么做即便见不到女儿,她也可以通过其它途径获知关于女儿成长阶段的点点滴滴。但每次面对狱警凛然的神色,话到嘴边,她却又退缩了。

      她是个罪人。

      没有对女儿尽到做为母亲应尽的职责,给女儿一个温暖祥和的家庭已然令她羞愧不已,而锒铛入狱的耻辱经历则更加令她感到自己罪孽深重,无颜以对。她不敢面对女儿纯净的眼眸,更不敢想象女儿若得知自己的亲生母亲居然成为了身负命案的阶下囚,她稚嫩的心灵此生将会背负怎样的重压。

      唯有将这份思念深深地埋在心底,纵使万箭穿心也只能百忍成钢独自承受。于是,在那样暗无天日的监牢里,她拼命用没完没了的劳动改造遣散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求。渐渐的,心,亦已麻木。

      可人生际遇偏偏就是这么讳莫难测,就在她已无欲无求,心如死水的时刻,老天偏又不可思议地将长大成人的女儿送到了自己的面前。一别二十多年了,眼前的冰妤已蜕尽儿时的稚气,如今的她,清秀,沉静,且聪明懂事。

      冰妤相对母亲似乎冷静很多,她一直默默地坐在郭淑云身旁,握着她的手,等待她的心情慢慢归于平静,才轻轻问出一句:

      “妈,这些年您是怎么过的?”

      本想问的是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话到嘴边却又变了。仅凭郭淑云苍老的面容和憔悴的神态,过得好不好已无需再问。照推算母亲的岁数应该也不过五十六七,可眼前的妇人却已两鬓斑白,眼角沟壑纵生,仿佛年近七旬。

      述说往事,郭淑云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改嫁到一贫如洗的虞家是二十三年前的那个冬天,从郭淑云踏进家门见到虞德海那两个孩子的第一眼,善良淳朴的她心底便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与疼惜。

      老大虞琛,也就是现在的林屹然,十二三岁的年纪,身材瘦高,皮肤略黑。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一双眼眸却透着同龄人没有的戒备和冷漠。

      眉清目秀的妹妹虞梦躲在哥哥的身后,扑闪着一双小鹿般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郭淑云,有些好奇,又有些羞涩。

      虞德海要两个孩子叫“妈”,虞琛冷冷地看了郭淑云一眼,紧紧抿着的双唇在腮边勾起一道生硬的弧线,鼻子里似乎还轻轻地“哼”了一声。

      声音极其细微,令郭淑云疑似自己的错觉。

      虞梦倒是想叫妈妈,可看了看哥哥板着的小脸,便又闭上了小巧的唇,还不由自主地伸出右手拽紧了哥哥的衣角。

      虞德海眉头一皱,就要发威。郭淑云忙柔声制止:“随他们吧,孩子还小,一时半会不习惯,叫什么都无所谓的。”

      和这个家庭相处一段时日之后,郭淑云便发现丈夫对两个孩子极其冷淡,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尤其是对老大虞琛,虞德海不仅没有表现出父亲应有的慈爱,甚至时时还流露出嫌恶与敌意的情绪。但凡虞琛犯了一点儿小小的过错,虞德海便暴跳如雷,不分青红皂白对儿子非打即骂。

      这种行为在虞德海喝高了的时候演绎得更为恶劣,有次郭淑云就亲眼看见,由于虞琛不小心烧糊了一锅米饭,正坐在桌边喝酒的丈夫便涨红了脸,青筋暴露,随手抡起手边的一根擀面杖对准儿子的头就狠狠掷了过去。

      时间长了,从邻居含糊其辞的闲言碎语中,郭淑云慢慢了解了这个家庭背后的故事。

      原来虞琛并非虞德海亲生,在他两岁时一次偶然的验血化验中,虞德海从科学的角度发现了这个秘密。面对他震怒地质问,妻子掩面痛哭,断断续续地道出了几年前的某个深夜,她下夜班行至胡同深处时,被两名从阴暗的角落里突然窜出的歹徒残忍施暴的事实。

      胆小懦弱,视名节如生命的她不敢声张,对丈夫更是只言片语都不敢提,不久后就怀上了孩子。面对丈夫欣喜若狂的神色,她除了默默向上苍夜夜祈祷之外别无它法。岂料老天不长眼,虞琛偏偏是那个罪恶的夜晚留下的孽种。

      听完妻子的哭诉,虞德海圆睁的双眼渗出了血,抡起右掌就是一个大耳光将妻子打得一个蹑趄,差点跌倒在地。

      度过几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之后,由于舍不下深爱的妻子,虞德海终于决定打落牙齿和血吞,选择了原谅。然而性情却大变,对曾经宠爱有加的儿子从此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稍不顺眼即拳脚相加,下手极重,好几次打得虞琛鼻青脸肿伤痕累累,妻子自觉有愧于心,不敢阻拦,每每只能躲在一旁嘤嘤哭泣。

      天有不测风云,妻子在虞琛四岁时生下虞梦,由于难产导致大出血,还没来得及看女儿一眼便撒手归西。虞德海无知地认为是女儿命硬克死了妻子,因此对无辜的女儿同样不待见,终日不闻不问,只管借酒浇愁,喝醉了不是掀桌子摔碗,就是对一双儿女恶语相向。

      这样的日子延续至郭淑云过门仍然是有增无减,郭淑云天性善良柔顺,疼惜这对可怜的孩子,除了对他们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外,每逢丈夫发酒疯,她便象母鸡护雏般冲上去挡在两个孩子身前,为此也替他们吃了虞德海不少的拳脚。

      渐渐的,小虞梦对郭淑云越来越亲近与依恋,偶尔也会趴在她的耳边悄悄地叫妈妈。虞琛性子倔强内向,平时沉默寡言,冷若冰霜,万不得已要和郭淑云说件什么事时,往往也是以“哎”一声来代替称呼。郭淑云并不介意,对两个孩子照顾得更为尽心尽力了。她心里明白,虞琛这孩子其实也并非真的心冷似铁,这一点从他对妹妹的关心和爱护就可以看出来。尽管虞琛性格孤僻叛逆,两兄妹的感情却极深。

      记得有次一个高年级的男孩子欺负虞梦年幼胆小,将她的小书包挂在了高高的树枝上,急得要赶回家做作业的虞梦直哭。虞琛恰好撞见,二话不说就冲上去,愣是将高出他一头的那个调皮孩子打落好几颗门牙,满口是血躺在地上哇哇大哭。孩子的父母找上门来,为此虞琛不可避免地又遭来了父亲好一顿痛揍。

      婚后的次年端午郭淑云永生难忘。

      因为过节,下午郭淑云在家包了二十个棕子,炒了一大碗给虞德海下酒的牛肉丝放在小方桌上。想了想,又拨出一小半藏在厨柜里,打算偷偷给兄妹俩改善改善伙食。

      做完这一切,郭淑云这才放心出门去替丈夫打酒。

      下午虞琛放学后和几个小伙伴在家门附近踢球。口渴了进房喝水时,一个同学看到桌上香喷喷的牛肉丝,忍不住边咽口水边巴巴地问了句:“虞琛,给我们尝一口你妈炒的牛肉好不好?”

      一旁的虞梦眼睛望着哥哥小声提醒:“这是妈妈给爸爸炒的下酒菜。”

      虞琛脑子里闪过父亲喝得脸红脖子粗那副醉熏熏的模样,心头不禁憎恶万分,于是一挥手:“吃吧,那老酒鬼天天有肉吃,不差这一碗。”

      说着就去厨房拿了双筷子首先夹了几口给妹妹。

      几个同学蜂拥而上趴在方桌上,直接用手拈着牛肉,你一口我一口不一会儿就吃了个底朝天。

      吃完嘴一抹,盘子也不撤,一窝蜂地又跑出屋外踢球去了。

      直到夕阳西下,伙伴们被各自的父母叫回家吃饭,虞琛才领着妹妹满头大汗地回到家中。

      郭淑云忧心忡忡地打开家门,兄妹俩一眼就看到父亲阴着一张脸坐在桌前。

      方桌上是一瓶喝了大半的二锅头,一小碟花生米,还有那只仅剩下一点油花儿的空盘子。

      虞德海放下手中的酒杯,渗着血丝的眼睛狠狠瞪着虞琛:“你妈炒的牛肉全是你吃了?”

      虞梦攥紧了哥哥的手,战战兢兢地说:“……我……我也吃了。”

      虞琛冷冷地扫了一眼恼怒的父亲,一拧脖子,脆生生地说:“虞梦没吃,全是我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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