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伊香如故》落絮无声

41、出狱 如果没有那

　　终于看到远处一名监狱干警打开那扇冰冷的铁门，同一时刻林屹然摞在汽车仪表台上的手机倏地震个不停。

　　“林总，我在冰火楼已经订好了包厢，你接了阿姨直接过来吃饭吧。”

　　对苏倩妮的自作主张，林屹然心里有些不悦：

　　“不用了，我们回家吃饭。”

　　“回家吃？”

　　“是的，这个你不用操心，我早就已经安排好了。”正说着，林屹然搜寻的目光中出现了一个蹒跚的身影。

　　已脱下了那身宽大的囚服，换上了普通的老年杉，臂弯里紧紧挽着一个小布包。个头瘦小，步履老态，夹杂在十来名相对年轻力壮的女犯中显得极其不和谐。

　　“就这样吧，我先挂了。”

　　林屹然匆匆挂了电话，打开车门迎了上去。

　　看着眼前的郭淑云，林屹然心情复杂难言。

　　依稀还记得她刚刚嫁进虞家的样子，面容清秀，体态丰膄，笑起来眉眼弯弯令人倍觉亲和温顺。如今却已变得眼神呆滞，两鬓寒霜，皱纹密密麻麻爬满了额头，看上去至少比实际年龄显老了十多岁。

　　此时她呆呆立在原地，局促不安地望着林屹然，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叫他的名字，可踌躇了好一会，终旧未能发出一个字。

　　能让一名少妇转变成如此憔悴不堪的老太婆，除了时间，便是耸立在他们身后的高墙电网了。

　　整整二十二年。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已然是一生。

　　林屹然按捺住心底苦涩的滋味，伸出双臂拥了拥郭淑云瘦削的肩胛，低声说了句：

　　“郭姨，我们回家。”

　　汽车在位于经济开发区的一栋独立别墅前停下。

　　开门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林屹然向郭淑云介绍：

　　“这是我们公司里的司机小周在老家的二嫂，她以后就住咱家给您做个伴。”

　　二嫂推起满脸谦和的微笑：

　　“大姐，我今天也是第一天到这来，以后有什么需要吩咐我做的，您只管吱一声。”

　　郭淑云似乎很不习惯如此高规格的待遇，她点点头，又慌忙摇摇头，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

　　坐在宽敞气派的客厅里，郭淑云局促不安的神情有增无减。

　　她挺直了背脊，僵硬地坐在沙发一角的边侧，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小布包不肯放下，仿佛担心它弄污了身下这纤尘不染的高档皮沙发。

　　二嫂过来殷勤地招呼：“大姐，热水已经替你放好了，快去洗洗吧，洗掉一身讳气保准您会觉得神清气爽了。”

　　郭淑云依言站起身，如释重负地长出了口气。

　　从洗浴间出来，郭淑云已换上了林屹然早已替她准备好的新衣服，尽管略显肥大了一点，但纯棉的质地比适才自己那身粗布衣服要舒服可谓十倍了。

　　她看了看在厨房里忙碌的二嫂，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林屹然，犹疑地说了句：“小琛，我去帮二嫂做饭。”

　　见她还是习惯称呼自己小时候的名字，林屹然并不介意。老一辈人心里念叨了几十年的名字，再要想改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吧，名字也不过是个符号，叫什么都无防。

　　正想出言制止她下厨的打算，她却已经一转身迈进了厨房。

　　二嫂一迭连声地说：“不用不用，大姐，您还是去客厅歇着吧，别弄脏了衣服，我一个人做就行了……”

　　“不要紧的，我没啥事也坐不住，再说有个人搭手轻松一点。”郭淑云低低的声音传来。

　　林屹然坐在沙发上一根根地抽烟，烟雾缕缕缭绕，使得眼前的场景迷迷蒙蒙有种不甚真实的感觉。厨房里叮叮噹噹切菜的声音，不时飘进客厅里的鸡汤的浓香，久违了的家的气息仿佛又回到了身边。

　　多年以前，也是这个贤淑的女人，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变着法子烹煮简单但可口的菜肴，时不时还搁下锅铲跑出来，温言软语地督促在阳台打闹的他和虞梦专心做功课。

　　回想起来，那是多么温馨的场景，这么多年以来，林屹然对童年最美好的回忆似乎都已定格在那一副其乐融融的画面。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历史可以篡改。

　　如果没有那场突然的变故给这个女人带来二十多年的牢狱之灾。

　　厨房里清脆的碗碟坠地的声音打断了林屹然的思绪，他心头一惊，起身来到厨房门口。

　　郭淑云蹲在地上，试图收拾摔碎的碗碟。

　　林屹然忙出言制止：“您别管，小心划伤了手。”

　　郭淑云闻言停住了手，呆呆地望着一地狼籍，象是对他又象是自言自语：“人老了，真是不顶用了。”

　　二嫂连声说：“不碍事不碍事的，碎碎平安，碎碎平安……”说着快步走去阳台拿扫帚。

　　林屹然扶起依然蹲在地上的郭淑云：“郭姨，您的手不方便，以后这种事让二嫂做就行了。”

　　郭淑云深深叹了口气：“做惯了，在里头做工也是一刻也没闲着……你这要我突然闲下来一时半会还真适应不了。”

　　林屹然不悦：“就因为您辛苦了大半辈子，才希望您今后什么都别做了，您就只管坐着享清福成不成？”

　　郭淑云沉默了好一会，突然抬起头，答非所问地对林屹然说：

　　“下个月底就是梦梦的祭日了吧……我想去看看她。”

　　林屹然一时无语，空气顿时凝固了。

　　客厅里的门铃声骤然响起，林屹然微微皱了皱眉，这个时候会有谁来？

　　门开处，却是笑意吟吟的苏倩妮。

　　看到林屹然身后的郭淑云，苏倩妮踏进门来，大大方方地向她介绍自己：“阿姨您好，我姓苏，是林总的属下……跟林总也是多年的朋友了。”

　　说着习惯性的伸出右手。

　　林屹然有些懊恼，真是不愧为公关部经理，总是不分场合不分对象地改不了这种职业性的外交辞令和举止。

　　郭淑云一怔，忙将两只手在衣服上揩了揩，然后将右手藏在身后，伸出左手与苏倩妮握了握，样子甚是滑稽。

　　“苏姑娘还没吃饭吧？刚好饭快好了，一会一起吃点。”郭淑云招呼着。

　　“好啊，”苏倩妮飞快地瞟了一眼林屹然，接着说：“既然我这么有口福，那我就不客气了啊……对了阿姨，我叫苏倩妮，你叫我倩妮就行了。”

　　对于出国留洋回来，前卫时尚的苏倩妮而言，“苏姑娘”这样老土的称谓确实不伦不类令人别扭万分。

　　饭菜不一会儿就全部摆上了桌。四个人，郭淑云却摆了五套碗筷。那多出来的一套碗筷是替谁准备的，除了二嫂有些不解外，在场的其余三人均是心如明镜。

　　有了苏倩妮在饭桌上谈笑风生，气氛有所缓解，郭淑云渐渐地也不象之前那么拘谨了，主动与苏倩妮寒暄着：

　　“苏姑……呃……倩妮，你和我家虞琛认识很多年了？”

　　“是啊，阿姨，我和林总在国外念书的时候就是同学，回国后我就在他的公司任职了，算起来，认识也将近十年了吧……呀，这鱼味道真不错，二嫂这是你做的？”

　　“这鱼可不是我做的，”二嫂笑着说：“这是大姐亲自做的，她说林总小时候可喜欢吃她做的鱼了。”

　　“是吗？我也特喜欢吃鱼……唉，可惜这些年天天在外吃饭真是吃腻味了，”苏倩妮突然侧过脸，带着点撒娇的神情对林屹然说：

　　“阿姨的菜做得这么好，不介意我以后时不时地来蹭饭吃吧？”

　　林屹然含糊地“唔”了一声，接着说：“郭姨年纪大了，手又不太方便，家务方面的事我希望她尽量不要做。”

　　苏倩妮顿觉无趣，红着脸闭上了嘴。

　　也是只到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郭淑云一直左手执筷，右手始终藏在桌下。

　　见苏倩妮面露尴尬的神色，郭淑云忙打圆场：“倩妮，你什么时候想来就尽管来，难得你不嫌弃又和虞琛一样爱吃鱼……你不知道以前咱家条件不好，不可能餐餐买鱼吃，虞琛就带着梦梦……”

　　听到郭淑云又提起虞梦，林屹然的脸陡然沉了下来。

　　郭淑云自悔失言，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心里暗暗埋怨自己口没个遮拦，真正是老糊涂了。

　　见此情景，苏倩妮忙善解人意地岔开话题：

　　“阿姨，现在条件好了，想吃什么吃不到啊？您以后就什么都别操心了，爱吃什么让二嫂给您做，闷了我陪您到处走走，您就好好在这安享晚年吧。”

　　“是啊是啊……”郭淑云心底一酸，喉头不禁有些哽咽，趁大家没注意，抬手悄悄抹了把泪。

　　一餐饭在接下来各怀心事的沉默中终于结束了，二嫂在厨房洗碗，苏倩妮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

　　“阿姨，我下午还要上班，得先走了，下次有时间再过来看您。”

　　郭淑云客套了几句，便叫林屹然送送她。

　　临上车前，苏倩妮转身对林屹然说：“公司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下午你就在家陪陪阿姨吧，有什么事我再打电话向你汇报……哦，忘了告诉你，莫晨已经把你要的创飞实业所有的资料交给我，我放在你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了。”

　　“哦？”林屹然扬了扬眉：“那你下午通知公司高层，明天上午十点召开股东会议，所有股东均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