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伊香如故》落絮无声

31、对奕 冰妤此时却

　　趁着宾主相谈甚欢，冰妤悄悄起身离席去了趟洗手间。

　　正在对着镜子补妆的苏倩妮看到她进来，随口问道：“沈小姐住在哪里？”

　　冰妤如实相告自己租住的小区名。

　　“是吗？可巧了，我也住在那个方向。不过那儿相距这儿路程很远，交通也不很方便，不如这样吧，林总今天在这里包下了数十间KTV包房和棋牌室供客人晚宴后娱乐消遣，沈小姐若不赶时间，干脆等我将客人安排妥当以后，我送你回去吧。”

　　恭敬不如从命，冰妤称谢。

　　苏倩妮不愧为纵横商界的女强人，年龄至多不过三十来岁，却已相当熟谂交际应酬之道。与客人周旋逢迎之际，目光始终谦和温婉地平视对方，脸上挂着亲和有礼以不变应万变的怡人浅笑，场面上的赞誉之词也是自然而然信手拈来。言谈举止落落大方，优雅得体，周到热情又恰如其分，既不致于厚此薄彼冷落旁人，又不会让人感觉阿谀谄媚而怡笑大方。

　　真真的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冰妤暗自钦佩，却不便一直伴随左右，于是独自一人来到大厅等候。

　　悠然自得地拿着本杂志翻看了不知多久，冰妤忽觉眼前光线一暗，抬起头来，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立在自己身旁。

　　林屹然是刚走出来接听电话的，挂了电话正准备返回房间，却看到冰妤独自一人坐在大厅沙发内翻阅杂志。

　　神情专注，静如处子。

　　冰妤合上杂志，站起身来迎着对方探询的目光：“林总，我……在这儿等苏经理。”

　　“她一时半会可能还忙不完，你跟我到棋牌室去等吧，那儿人多热闹。”

　　不等冰妤开口婉拒，林屹然已转过身率先离去。

　　冰妤只好放下杂志跟在他的身后走进棋牌室。

　　棋牌室里果然人不少，却都端着热茶，交头接耳地围着摆在房间正中间棋桌上的一副和田玉象棋。

　　棋桌的一方是适才晚宴时坐在冰妤身旁的李总，另一方空着的座位显然是林屹然的。

　　冰妤乖巧地默立一旁加入观战。

　　双方以中炮对屏风马急进中兵开局，林屹然执黑棋。

　　开局区区几步，明眼人便可看出此局确为高手对决。

　　冰妤不知不觉被棋局吸引住了，在双方的行棋策略上也慢慢看出了端倪。

　　红方选择左翼不动、中路直接进攻的套路，而黑方则在右翼展开反击。从这一点上便可看出，李总行棋稍显心浮气躁，有急攻近利之嫌，而林屹然却沉着冷静，力求步步稳健，棋艺比李总应该算是胜出一筹。

　　中局关键时刻，红棋进车捉炮，被林屹然车压住帅头抢得先机。

　　此时，李总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执棋之手犹豫不决，眉头深锁，频频陷入深思。

　　而林屹然却始终神态自若。微微仰靠于椅背，双眸沉静，唇薄且梭角分明，在灯下面如冠玉，俊逸不凡。

　　李总长时间的思考之后，仍旧选择攻打黑方之中路。

　　林屹然略一沉吟，出人意料地在右冀进炮压马，反守为攻。

　　冰妤心念一动，明了红方至此基本上大势已去，不禁在心里暗道一声：“妙着。”

　　李总苦思不得其解，中路攻势始终无法奏效，而自己右翼却被林屹然车双炮打开缺口，最后白丢一马，只好认负。

　　他摇头若笑，双手合拳道：

　　“林总棋艺愈发高超了，让我望尘莫及，不得不服了啊。”

　　众人也笑着连连称赞。

　　忽然一个珠圆玉润的声音响起：

　　“林总，不如我和你再下一局，好不好？”

　　众人回头，原来是苏倩妮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进来，正微侧着头，娇俏地望着林屹然。

　　李总朗声笑道：“好好好，早听说你们两位在事业上合作多年，工作之余经常切磋棋艺，今天也让我们开开眼界，长长见识。”遂起身让位。

　　林屹然却似有些心不在蔫，许是他并不太愿意在众人瞩目下与既是女辈又是自己下属的苏倩妮恋战，又或许是因为早已谙熟苏倩妮的棋路，总之他开局潦草，行棋仓促，并不上心。

　　苏倩妮则神情极其专注，屏息凝神，每一步都是经过自己的深思熟虑。

　　棋下至中局，双方皆为车马炮三兵相仕全，但黑车位置欠佳，红方炮镇当头，车占要塞，有兵渡河，明显占优。林屹然心神稍稍收回，却不慌不忙，思路并未被当前劣势所扰，依然沉着应战，苏倩妮一时半会竟也奈何他不得。

　　当前红方走棋。苏倩妮毕竟经验不足，城府不够，许是因为身处优势导致思想松懈，竟在急于求胜中未曾顾其全局，举兵欲进一吃卒。

　　林屹然的唇角浮上一抹若有若无的讽笑。

　　冰妤情知不妙。苏倩妮此招实为败着。一着无用之棋，完全有可能使她的局势急转而下，甚至一蹶不振直至败走麦城。

　　不知是因为林屹然那抹了然于心的讽笑，还是因为自己对苏倩妮一直颇有好感，在红兵将落未落的那一秒，冰妤情急之中竟脱口道出一声：“苏经理，此招不妥。”

　　苏倩妮一怔，举棋的手顿时停在空中。

　　众人也不由得纷纷侧目。

　　冰妤方意识到自己竟忘了观棋不语的规则，倏然闭唇，脸上一阵阵发热。

　　犹是林屹然这般处世不惊之人，眉宇间也不禁露出讶意之色。

　　他抬头望向冰妤，鼓励道：“本是游戏，沈小姐有何见地，尽管提出来无防。”

　　冰妤只好嗫嚅着轻声说：“我以为红方若置黑马挂角于不顾，平兵断黑炮归路作杀，着法更加积极可取，远比兵三进一吃卒要好。”

　　林屹然赞赏地点点头。

　　“原来沈小姐也是精通棋艺之人。”

　　苏倩妮看了一眼林屹然，善解人意的她怎么会不明白此时他心中所想？于是将红兵放回原处，笑着说：“林总棋路历来怪异莫测，我一到关健时刻就总是乱了阵脚。沈小姐不如帮我下完此局，容我在旁边学个三招两式。”

　　冰妤更觉赧然，众目睽睽下两颊绯红如桃。

　　“不不不，我不行的，很少下棋，只是平日里喜欢看看。”

　　冰妤说得也是实话，她确实甚少实战，但这“平日里看看”却已是不简单。从五岁起，在其他孩子还承欢父母膝下撒娇之时，性格沉静内向的她就总喜欢独自一人跑去田梗边，津津有味地观看叔伯大爷们对奕，都记不清多少次由于太过投入忘了回家吃晚饭而遭致奶奶的训斥了。

　　乡下不及城里的生活缤纷多彩，除去田间劳作的时间，男人们唯一的消遣便是在饭前饭后拿出棋盘对奕几局，而在这些大叔大伯们中，隐于市井的棋类高手不乏其人，冰妤又是何等聪明，十几年下来，早已偷学到不少精髓。

　　考上大学之后，每逢看到街头小巷有嗜好弄棋之人摆下棋谱，冰妤也总是忍不住驻足观看，暗自推敲。不知不觉间，自己都不曾意识到自身棋艺已日渐纯熟，早已不是寻常之辈所能及。

　　林屹然见苏倩妮提议，嘴上虽未置可否，却微微抬了抬右手，朝冰妤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见冰妤仍在犹豫，苏倩妮干脆起身一把拉过冰妤，将她轻轻摁在坐椅上，笑道：

　　“纯属消遣娱乐，又不是比赛，那么紧张干什么？沈小姐只管宽心应战。”

　　冰妤已是身不由己，只好硬着头皮抬手执棋走子。

　　几个回合林屹然便发现，对方虽是女流之辈，却思维敏捷，棋风老道，不但前方攻势凌厉，且后方防守稳固，棋艺与自己可谓旗鼓相当，不相上下，断不可小觑。

　　苦于林屹然开初对战的是苏倩妮，因为轻敌而开局不利，故冰妤应战时已占明显优势。酣战了十几分钟后，黑方先是退炮防兵，然后高象顶马，现又落象护将，可谓苦心经营。无奈红马边线突破，黑方无力阻挡，眼看大势危矣。

　　旁人尚不能完全看出胜负，林屹然却心知肚明，此番较量自己败局已定。

　　当前轮到红方走子。

　　这一段红兵助战，马入卧槽，已占尽先手，现只需平车打将，牵住黑炮，便胜利在望。

　　冰妤此时却踌躇起来，低眉敛目沉思了良久，竟匪夷所思地退马欲踩中象，如此疏忽大大出乎了林屹然意料之外。

　　他不禁挑起剑眉，疑惑地望向冰妤。

　　冰妤深知敏锐如林屹然已看穿自己有意让棋之心机，只好轻咳一声，出言掩饰：

　　“呃……我也觉得这步棋有些不妥，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林屹然眉头轻蹙，微微仰了仰下颌，示意冰妤悔棋。

　　冰妤却并不看他，垂下眼帘轻轻说了句：

　　“算了，落子无悔，只能怨我自己太过疏忽大意。”

　　一步走错，红方优势急转直下，全局至此双方子力相当，难以越雷池一步，遂握手言和。

　　冰妤朝林屹然微微颌首：“林总棋艺确实令人钦佩，今天不早了，改日有机会一定再来讨教，还望林总以后多加指点。”

　　说罢便匆匆起身离座。

　　苏倩妮尾随其后轻唤了一声：“等等，沈小姐，我送你回去。”

　　望着冰妤的背影，林屹然良久沉吟不语。

　　看来，这名女子确实有别于如今社会上其他女孩的虚荣与浮躁，从她今晚让棋之举，足可看出她是心静如水，淡泊名利之人。胜败乃兵家常事，虽林屹然愿赌服输，自身并不介意输赢，但对这个才二十多岁的女子而言，年纪轻轻便能懂得在众人面前顾全他人颜面，实属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