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伊香如故》落絮无声

26、交锋 虞梦似乎早

　　上岛咖啡厅下午时分人并不多，冰妤猜度，既然虞梦没有告知包厢的门号，那么一定是坐在大厅，按常理推断，虞梦应该不会选择在大厅太显眼的地方。

　　果然，一进大门，冰妤就在靠窗最里的一个角落瞥到了虞梦的身影，正倚在沙发里随意地翻看着一本杂志。

　　待冰妤在对面落座，虞梦放下杂志问道：“喝点什么？”

　　“不用了。”冰妤摇了摇头。

　　虞梦看她一眼，扬手唤来伺应生：“给这位小姐来一杯卡布奇洛，我只要一杯柠檬水就可以了，多加些冰块。”

　　卡布奇洛是一种带有浓郁牛奶味的意大利泡沫咖啡。虞梦心底暗忖，现在的的女孩子，大多都很中意这款香浓甜腻又带点小资情调的咖啡，冰妤想必也不会例外。

　　伺应生退下，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虞梦的视线又落在了冰妤颈间的玉坠上，翠莹莹的光泽，又一次刺痛了她的双眼。她眯起眼，若有所思地说道：

　　“看来佛手未必能遮天，否则今天我们也不会面对面地坐在这里了。”

　　冰妤有些意外。虞梦说这句话时，脸上漾着一丝苦笑，却并没有嘲弄或讥讽的意味，反而有一种令人心酸的无奈。

　　本来冰妤来时是做好了承受难堪和羞辱的心理准备的，可眼前的虞梦，神情疲惫，眉梢眼际蓄着淡淡的忧伤，全然没有了那天在办公室时的讥诮与挑衅。

　　妆容依然精致，却掩不住眼底隐约的青痕，应该是睡眠不足留下的印记。

　　咖啡和柠檬水端上来，虞梦右手握着盛有柠檬水的玻璃杯轻轻摇晃，柠檬片在水面潋滟地浮动，晶莹的冰块碰撞杯沿，发出轻柔细碎的声音。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喝柠檬水吗？”虞梦忽然问了一句。

　　“不知道。”冰妤老老实实地回答。她只知道虞梦的答案绝对不会是柠檬水能够滋阴养颜美白袪斑之类的。

　　“因为我总觉得，这柠檬水的滋味就如同爱情，爱情的初始，正如柠檬的芳香与色泽，充满魅惑力，任谁都以为它一定清甜又爽口。直至真正尝到了它的味道，第一口却是不期而至的苦。只有慢慢地品，才能渐渐品出苦涩与微酸之后伴随而来的是沁人心脾的甘甜。”

　　杯里的冰块一点点化成了珍珠般大小的颗粒，莹白透亮如虞梦颈间玉坠，漾在淡黄色柠檬片的周围，众星捧月般赏心悦目，煞是好看。

　　“这不断添加的白开水，就好比两人之间经历的悠悠岁月，把甘甜酸涩的滋味冲得越来越淡，有些人尚能记得留在唇齿间的余香和清甜，不舍得放弃，还有些人却开始不甘如此寡淡和平庸的生活了。其实哪对夫妻的感情不是从激情走向平淡？又哪能一辈子保持新鲜和热烈呢？再换一杯柠檬水难道最终不也是归于平淡？婚姻毕竟不可能如同柠檬水，一杯杯不断更换下去的。你说对吗？”

　　冰妤终于明白虞梦的良苦用心了，最后这一连串的设问句式把她绕得晕头转向。面对虞梦灼灼的目光，她不由自主地嗫嚅着小心辩驳。

　　“也许有些人他一开始就……就没能品出柠檬水的甜味儿……”

　　虞梦一怔，看着冰妤缓缓地问：

　　“这是陈榭飞说的？”

　　冰妤自悔失言，赶忙闭嘴。

　　一阵沉默之后。

　　“你信吗？”虞梦幽幽地拖长了音，眉宇间是似笑非笑的神情。

　　“如果一个人甘心自愿地喝了几年的柠檬水，突然对你说他从来就没喜欢过，这岂不是有些荒唐？”

　　冰妤觉得，两人在这儿讳莫如深地拿着杯柠檬水比方来比方去，含沙射影暗藏玄机地说事儿，实在是一件很诡异又难受的事。比她平日为之呕心沥血的平面设计，VI设计，动画制作之类的都要头疼许多。

　　因此，为了能早点回到公司温暖的怀抱，她决定言归正传自投罗网。

　　“虞……小姐，”她啜了口咖啡润润快要干涸的唇，“我信还是不信，其实现在都不重要了。我不否认以前我在无意中介入了你的家庭，给你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伤害，为此我现在正式向你表示歉意。但那都是过去式了，自从我知道有你存在之后，我和陈榭飞之间已经转变为普通的上下级关系，以后的接触和交往也只会限于正常的工作范围之内，请你放心。”

　　“你能保证做得到吗？”虞梦冷冷地说，“感情的事是说不清楚的，就算我相信你，我也不相信我的丈夫也能够做到。”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会，眼里闪过一丝哀怨的神色，声音也陡然低沉了许多。

　　“……我太了解陈榭飞，从他这段时间的言行，我完全可以看出他对你不是单纯的意乱情迷，他是真的用了心。不然我也不会特地来这里找你。”

　　望着眼前这个女人，冰妤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虞梦尽管偏执，却也可以理解。但凡一个女人肯放下面子，在另一个女人面前坦然承认自己的丈夫已移情于她，这样低姿态的言语，不是因为爱到至深，不是为了捍卫自己的家庭而殊此一博，是很难说得出口的。

　　但是，她今天来找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冰妤有些迷惑了。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冰妤还是没有摸清风。

　　虞梦似乎早就在等着这句问话。她放下玻璃杯，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冰妤的眼睛平静地说：

　　“离开星宇。”

　　冰妤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睁大了眼睛，不置信地望着虞梦。

　　“为什么？你就凭着自己没法相信陈榭飞会对我死心，就让我离开公司？这不公平，也不合常理。”

　　“有什么不公平不合常理的？就好比你的孩子钟爱某一样并不适合他的玩具，你所做的只能是扔掉玩具，而不是扔掉自己的孩子吧？”

　　冰妤啼笑皆非：“可我不是玩具，我是和你丈夫对等的人。”

　　“在我眼里，陈榭飞和你永远不可能对等。一个是我挚爱的丈夫，一个是有可能毁掉我的家庭的女人。试想，如果你和他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我又怎么可能会对你提出这样的要求？沈小姐，请你好好考虑，如果你执意不肯走，我会很自然地认为你舍不得的不仅仅是这份工作。”

　　冰妤气结，她实在不想在这儿浪费口舌和时间了。

　　她直截了当地摆明了自己的态度：“我不会离开星宇。我已经向你解释过了，当初和陈榭飞在一起是因为我对他已有家庭的事实并不知情，在这件事上，又何尝只有你一个人受到了伤害？如今，我也已经向你保证不会在他身上再浪费这份没有结果的感情。我所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至于相不相信那是你的事情，你没有权利因为不相信就让我丢掉工作从你们面前消失。”

　　“如果没别的事了，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失陪了。”说着就站起身来。

　　“等等，”虞梦急急地叫住她。声音发颤。

　　“我承认我言语上有些过激，这样的要求也确实有违情理，但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请你想一想，换个角度，如果你处的是我这个位置，是你的丈夫爱上了别的女人，你怎么做？”

　　冰妤一怔，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父母。那次从张婶口中得知父母的事，她便在心里恨透了夺走她父亲的那个女人。如果不是她，冰妤的家庭怎么会分崩离析？母亲又怎么会在心神恍惚中失掉右手半个手掌？

　　可是如今，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充当了一个原本自己最为痛恨的角色。

　　“……沈小姐，你那么年轻漂亮，又有学历，在哪儿找不到更合适的工作？又何愁遇不上称心如意的男人？但是我呢？没有学历，没有工作，连做母亲的权利都已丧失，除了陈榭飞，我便什么都没有了。算我求你了，求求你离开他……”

　　后面的话，冰妤已经没有听进去了，脑子里乱糟糟似乎还夹杂着张婶的声音。

　　“……结婚后你妈过得并不好，这男人是个嗜酒如命的主，平时不喝酒还好，一喝醉了就打人，你妈可没少受罪，经常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陈榭飞下了飞机直接回到公司，却没看到冰妤的身影。

　　他不以为意，也许是有事出去了吧。

　　可是，不多时总经理却从办公室走出来，皱着眉头问他。

　　“榭飞，昨天公司还一致通过结束沈冰妤的实习期，将她转为公司正式员工，怎么今天她就向公司提出辞职？”

　　“辞职？”陈榭飞以为听错。

　　“是的。正式工合同还没签就连同辞职报告一同交上来了。辞职原因也说得不具体，只含糊其词说是家里有事。”

　　“那她现在人呢？”

　　“中午就去人事部门办完离职手续离开了。”

　　陈榭飞呆了半晌，百思不得其解。就算是家里有什么事，也没必要这么匆忙辞去工作吧？何况昨天听说自己被转为正式员工时，她的心情好象很不错啊，怎么会一天之间就改变主意了？

　　陈榭飞突然回忆起冰妤昨天请假离开公司之前接的那个电话。

　　难道是……

　　站在阳台晾晒衣服的虞梦一眼看到丈夫的车缓缓的驶进小区的大门。

　　随着钥匙开门的声音，虞梦迎上去，随口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早？”

　　陈榭飞沉着脸，脸部的线条并不柔和。

　　他顾不上换上拖鞋，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去找过沈冰妤了？”

　　面对陈榭飞的责问，虞梦心底很不是滋味，还以为沈冰妤有多善良柔顺呢，原来也不是省油的灯，陈榭飞出差刚回公司，她居然就恃宠而骄地告上状了。

　　虞梦索性扬起脸，迎着陈榭飞冒火的眼眸，爽快地回答：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