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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丧葬 天堂真的很 ...

  •   抵达这个偏远小城镇唯一的中心医院时已近晚上十点,冰妤在医院门口刚巧碰到心急如焚下楼张望的张婶。

      朝张婶仓促地点了点头,脚步却未停,径直往楼上急走。

      亦步亦趋跟在冰妤身后的张婶轻轻拽了她一把。

      “冰妤,你奶奶她……”似已哽声在喉。

      冰妤全身一震,蓦地转身,对张婶,又更象是对自己沉声道:“奶奶没事。”话毕,全身却骤然感觉沉重无力,双腿都软了下来,左手不由自主地扶住了楼梯栏杆。

      张婶低低叹息了一声,又小声说了一句:“……你父亲也来了。”

      上到三楼重症病区,冰妤一眼就看到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垂着头闷声闷气地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身旁站着的中年妇女身肥体壮,正压低了嗓音喋喋不休地唠叨着什么。

      隐隐约约听到:“……人都走了,还管那么多繁文缛节干什么,小健的前程才是大事……”

      看到冰妤,中年男人猛地站起身,双手低垂,神色紧张极不自然,两眼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身边妇女絮叨的话语也戛然而止。

      冰妤撤回自己漠然的眼神,视而不见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推开了病房门。

      病床上枯瘦如柴的身躯被白色床单从头到脚地覆盖,单薄得仿似被中无物。

      冰妤如遭雷殛,再也挪不开脚步。

      农村的丧葬风俗的确繁复而琐碎。

      冰妤的爷爷英年早逝,故老人膝下除了冰妤的父亲之外再无子嗣。连夜将奶奶的遗体运回家中后,冰妤默默地看着父亲从院内的深井中打来井水,由继母替奶奶净身后穿上孝衣,这才上前帮着将奶奶入柩封棺。停柩于厅堂左侧,柩前竖灵牌,设灵堂,点青油灯。

      做完这一切,天已泛白。亲友邻舍开始陆陆续续前来吊唁,冰妤身着白衣白鞋,和披麻带孝的父亲、继母一起,对前来吊唁的人,不论年长年幼,均下跪相迎。

      从始至终,冰妤机械而且麻木地重复着这一切,脸上并无悲戚之色,也未曾掉下一滴眼泪。却一直双唇紧闭,不发一言,脸色苍白如宣纸,神情恍惚如蛊附身,又象被噩梦魇住的幼儿,瞪着一双大而黑的双眸,无神地注视着前方。

      何谓大悲无声,便是如此吧。

      见者无不动容。

      亲友们陆续散去,冰妤谨遵本地风俗,跪于奶奶柩前通宵守灵。

      长明灯下,冰妤望着镜框内的奶奶在黑纱环绕下慈眉善目的面容,儿时的回忆铺天盖地而来。

      闷热的夏夜,奶奶替伏案做功课的冰妤轻摇蒲扇驱赶蚊蝇,大雨滂坨的黄昏,奶奶举着伞等候在校园门口,寒冷的深冬,奶奶背着突患急性肠炎的冰妤奔走在去卫生院的小路上……

      天堂真的很远——它阴阳两隔,让活着的人无法触及;可是,天堂又真的很近——那一瞬间,便穿身而过,让你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准备,一转眼便飞灰烟灭,天人永隔。

      冰妤终于泪如泉涌,于腮旁肆意横流。她隐忍地抽动着双肩,却不敢大放悲声,深恐惊扰天人。

      第二日早上,卧房传来父亲的喁喁低语,夹杂着继母的附合声,好象是在向张婶辞行。父亲低三下四地再三解释,并拜托张婶费心帮衬尚未完毕的丧葬仪式。

      少顷,父亲踱出房门来到冰妤身旁,犹疑地唤了声她的名字,似有话想说。

      冰妤恍若未觉,专注地往长明灯内添加灯油。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转过身望向父亲,眼神冷洌如冰。

      父亲在冰妤冷冷地注视下,一时间竟忘了要说什么,呆立在原地噤若寒蝉。只到身边的妻子不耐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他才如梦初醒般嗫嚅着说了句“……我们走了……”

      说着就转过身和妻子双双迈出了堂屋的门坎。

      张婶走出来,轻轻拍了拍冰妤的手:“孩子,你也别怪你爸,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过两天就要参加高考了,这边的事他也就顾不上了……”

      话未落音,冰妤已转身去为奶奶供奉祭品。

      守灵三日后,便是上山为逝者下葬。

      也许是泪已流干,下葬前冰妤并未抚棺恸哭,只是跪立坟前,默默地为奶奶捧上第一掬黄土。

      父亲留下的钱并不够所有丧葬费的支出,好在众乡亲念及冰妤孝顺懂事,纷纷慷慨解囊。冰妤一一致谢,并认真地拿纸笔详细记下,并承诺以最短的时间内归还大家。

      丧事办完,冰妤也该返校了。离别的前日晚上,张婶特意煮了一大碗香喷喷的面条,面上还卧着两个荷包蛋。然后把冰妤拉到方桌前,催促着她趁热吃面。

      冰妤默默地吃了两口,突然放下筷子,抬起头来轻轻问了一句:

      “张婶,我妈妈现在在哪里?她……还好吗?”

      冰妤是何等聪慧敏感,从那日听张婶说起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即将考大学,她就在心里揣度,自己七岁才上学,并不算早,如今是大四即将毕业,那么考大学的弟弟应该至多只比自己小四岁,而父母当初离异是在冰妤五岁多的时候,可见当时父母离异的时候,这个弟弟就已经存在了。

      这么掐指一算,冰妤便对父母分开的缘由似有所悟。

      张婶迟疑了片刻,长叹一声。

      “你父母的事,你奶奶以前嘱咐我们不要告诉你,就是怕你怨恨你爸。现在你也这么大了,又这么懂事,有些事情让你清楚明白也无防了。”

      冰妤咬唇不语。

      “唉,你妈也算是个苦命人。年轻时生得俊秀,又勤劳聪慧,上门提亲的人把门坎都踏破了,可她心气高,任谁都没看上眼,就看上了你爸。你别看你爸现在这副样子,年轻时可是相貌堂堂,最关键还吹得一手好长笛。你小时候啊,就遗传了你爸的文艺细胞,还不到一岁,哇哇大哭时你爸只要一吹长笛,你就立马不哭了,站在站蓝里摇头晃脑,翘起脚尖随着音乐一板一眼地打拍子,脸上还带着泪呢,那小模样,把大伙逗得直乐。”

      “你快两岁的时候,你爸被调到城里一个歌舞剧团工作,你妈就把你托付给你奶奶,随你爸进了城,在一家工厂当铣工,两人还在城里租了房子安定了下来。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你爸就鬼迷心窍地跟剧团里一个唱大鼓的好上了,那女人不久还怀了孩子,你爸就跟你妈提出离婚。你妈也是烈性子,死活不同意。就这样拖了近一年,孩子都生下来了,还是个男孩。你爸干脆连家都不回了,整天留在那女人和儿子身边。那段时间你妈急火攻心,每天神思恍惚地去上班,没想到,就出事了。”

      冰妤呼吸仿佛停滞,心跳都好象漏了两拍。

      “……铣工这行是精细活儿,容不得半点走神。你妈那天迷迷糊糊不知想哪去了,一时操作失误,还没回过神来,估计也就是半秒的功夫,就被机器生生地轧掉了右手半边手掌,只剩下大拇指,十指连心啊,你妈当时就惨叫一声晕过去了。等大伙闻声冲过来停掉机器,都被当时的惨状惊呆了,机床上流的那个血啊,象大红缛子似的……”

      冰妤的心脏骤然紧缩,头脑一阵晕眩,身体不由得摇晃了一下。等稍稍恢复心神,她慢慢忆起小时候有次看到妈妈邮包上的字歪歪扭扭,就好奇地问奶奶为什么妈妈的字那么难看,奶奶当时就沉了脸,吓得她再不敢问。

      现在想来,必定是妈妈左手所写。

      张婶也似已有些说不下去,缓了好一会神,才接着说。

      “在医院躺了几天,你那狠心的爸一次都没来看过,后来据说是那女人死活不让他来。你妈终是死了心,出院后反倒爽爽快快地跟你爸去办了手续。”

      “人残了,连生活自理都成问题,别说再去工作了。厂里有个死了老婆,年纪比你妈大了十七八岁的男人,出事后对你妈很是照顾,每天端茶倒水嘘寒问暖的,还说只要你妈不嫌弃,愿意照顾她一辈子。大伙一撮合,你妈也就点了头。可结婚后你妈过得并不好,这男人是个嗜酒如命的主,平时不喝酒还好,一喝醉了就打人,你妈可没少遭罪,经常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说到这里,张婶声音都变了,抬起手用袖子拭泪。

      “小时候你自己是不知道,你妈经常来学校偷偷看过你,每次都是哭着走的。她也想过把你接到自己身边,但一来那边还带着两个孩子,生活也困难,二来你那个继父又是个老酒鬼,你妈怕你受委曲,就绝了这个念想。再则,你长得跟你亲爸象一个模子出的,一看到你,你妈就忍不住伤心。再加上看你奶奶待你亲厚,她自己家里那一摊子事又拖累着,慢慢地也就没来过了。”

      碗里的面早已凝成面饼,冰妤无意识地用筷子拨弄着面上的浮油,思绪不知道已游离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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