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外》天山姥姥

2、相知 大和尚带着

　　1.修行

　　修行，当脚踏实地。

　　纵使长寂有一身高强法力，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轻易动用。

　　他们结伴而行，一步一步。淼淼走累了，从不说停下歇息一会，而是很无赖的撒娇道，

　　“大和尚，你背我吧。”

　　但长寂，也倒愿意背。

　　淼淼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搭在他的颈窝，轻轻的呼出温热的兰花香。

　　他失去了嗅觉，却偏偏闻得见淼淼身上的兰香。

　　不知道淼淼在他原来的世界遭遇了些什么，他的仙根也没了，但这曾经的神官体质却使得他和长寂一样，拥有了不老长生的能力。

　　仅仅不老长生，可性命却依旧脆弱的很。

　　每次长寂在超度亡灵的时候，都让淼淼远远的躲在一边，生怕那些亡灵万一暴走会伤及他的性命。

　　有时候淼淼会想，自己这样似乎很是多余，因为他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于是后来，他自告奋勇的开始洗衣服。

　　去除污秽痕迹，也算是一种修行吧。

　　淼淼弯着腰，把两人的衣服浸在水里，左搓搓右搓搓，忙活了半天，然后拧了几下，摸索着将衣服挂在了庙前搭起来的晾衣绳上。

　　拍拍手，他十分满意，开心的回去了。

　　长寂看着皱巴巴的衣服，上面还有没洗掉的痕迹。

　　于是他默默的把衣服又取了下来，搁水里重新洗了一遍，又抖开晾了上去。

　　从那天起，淼淼前面洗完了衣服刚晾上，后面长寂就把它取下来，默默的重新洗一遍。

　　总不能打击他的积极性吧。

　　2，绣字

　　时间长了，淼淼在长寂的教导下也会了一些趋吉辟邪的佛经。

　　长寂觉得，如果哪天自己不能来得及救他，他也可以自己保命。

　　有一天夜里，他睁开眼，发现淼淼竟然在黑暗中拿着他的里衣，不知道在做什么。

　　长寂没有去问他，就这样躺着，静静地看着月光洒在床上，淼淼正拿着针，用手指比划着，在他的衣服上一点一点的绣着什么。

　　他就这样看了他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长寂装作刚从睡梦中醒来，淼淼开心的把自己的作品拿给他看。

　　原来，他竟是一点点的摸索着，将佛经缝在了衣服的反面。

　　“你穿着它，以后那些东西就不会轻易伤到你啦。”

　　而淼淼的手上，扎的全是血口子。

　　3.琴一次，长寂遇到了个麻烦。

　　他和淼淼来到一个小城，城里的一座高楼上盘踞着一个魂魄，夜夜啼哭，吵得城中的人都无法安心入睡。

　　算来也有月余时间了，如果时限一到就此消散岂不可怜，长寂便打算超度他。

　　但，这只鬼，根本无法顺利超度。

　　它呜呜的叫着，那尖锐的声音如同刮起的狂风，扎得人耳朵都要聋了。

　　他似乎是有着极大的执念，所以才迟迟的不肯离去，无论长寂如何诵经都无法让他放下执念，重入轮回。

　　而淼淼则抱着一捧瓜子，坐在门口一粒一粒的嗑着晒太阳。

　　他抖了抖身上的瓜子壳，扶着墙站起来，摸进屋子里，在长寂旁边问他，“他还是不愿意走啊？”

　　香灰一地，那鬼呜呜咽咽，一个劲鬼叫，就这样在天上飘着。长寂摇摇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鬼虽然哇哇乱叫，但也没有任何的伤害力，所以长寂也没让淼淼离他太远。淼淼自己也无聊了，摸索着跨进了里面的隔间，一点点的乱摸。

　　忽然，他的腿踢到了一样东西。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摸上去，手指碰上了细细的琴弦。

　　那鬼仍旧一个劲的呜呜乱叫着，声音越来越难听，如泣如诉，长寂的光脑壳上都开始冒出了细细的冷汗。

　　突然，一串流畅的琴音从旁边的隔间传来，那鬼竟然停止了哀嚎，呆滞地飘在半空。

　　淼淼在旁边隔间里，抱着那把琴跪坐在地上，信手拈来弹起了曲子。

　　长寂颇为惊讶的转头向他所在的方向看去。

　　突然，淼淼拨高了一个音，那鬼竟是浑身颤抖了下，淼淼却抬起头微微张开嘴，似乎有些惊讶，然后，他又拨动了一个音，那鬼便再次抖动了一下。

　　“……大和尚，”淼淼蹙眉，有些难以置信的说，“我好像……能看见他的影子……”

　　长寂听到这话，当真是惊了。

　　淼淼抬起手，思忖了片刻，便拨出了一串音律

　　那是一首曲子的片段，名为执念。

　　那鬼竟然慢慢的飘向了淼淼——

　　“当心！”长寂下意识的一手凝结法力，欲打散那鬼，淼淼却冷静地说，“没事！”

　　只见那鬼真的飘到了淼淼面前便停了下来，然后伸出透明的手在琴弦上挥动一下。

　　又是一串音律响起

　　淼淼沉思片刻，又拨了一段音律。那鬼，便又挥动一下，响了一个音。

　　流这样，他们一神一鬼叮叮咚咚许久，终于，那鬼愤怒的挥了一个音。

　　淼淼，“是你表弟？”那鬼竟然点了点头。

　　于是，淼淼叫上大和尚，两人一起去寻找那鬼的表弟去了。

　　长寂问淼淼到底怎么回事，淼淼说，这鬼有执念，只知道和他的亲人有关，但不知道具体是谁。于是，他就把那些和亲眷有关系的曲子全挨个弹了一遍，弹到最后一首和表弟有关的曲子时，那鬼怒了。

　　“所以，这事和他表弟有关——”

　　可当他们二人找到了那鬼的表弟，才发现，这竟然是一个才九岁的小孩。

　　再之后，他们终于从这家人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这鬼是个酸秀才，都二十八了，仍然一事无成，还喜欢指手画脚。

　　一日，他那九岁的表弟来他家里玩耍，由于他过于调皮，用棍子刮他的琴弦，不由得惹怒了他，这便仗着自己辈分训斥了小表弟几句，说他从小就这么捣蛋，将来一定一事无成。

　　没想到他这话一出，小表弟立马怒了，反过来与他撕，童言无忌，什么话都往外蹦，指责他才是一事无成，不但如此家里人都讨厌他，全城姑娘都嫌弃他，只是不当众说出来而已。

　　小孩这一段噼里啪啦，将秀才玻璃心当场就夯碎了，最后，这人居然气的想不开，上吊死了。

　　当淼淼和长寂听到这荒唐真相的时候，简直不知道该做何表情

　　天雷啊！

　　为了超度，他们还是从学堂里把那小表弟给揪了出来，把他带到高楼上，哄着他心不甘情不愿翻着白眼给他那个一事无成的表哥连磕了三个头，那秀才鬼这才开开心心的去了。

　　临走的时候，淼淼见那琴没人要，询问了下，那秀才的亲戚便送他了。

　　淼淼抱着琴，特别开心。

　　4.天空和海

　　.一天，大和尚正在晒衣服，扭头看见淼淼抱着琴，每拨一下琴弦，然后就往一个方向走几步。最后就这样走到了房子的拐角，蹲下来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长寂问他在做什么，他却正经八百的说，自己在超渡亡魂。

　　长寂赶紧放下手里的衣服几步赶过去，等到跟前一看，却发现淼淼正抱着琴对着角落里的一只死耗子各种研究。

　　“这小东西说，要我埋了他。”

　　淼淼准确无误的指着那耗子的尸体，十分开心，“大和尚，快拿铲子！挖个坑！”

　　自从那事之后，淼淼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所长

　　他虽看不见，但只要拨动琴弦，便能通过音律震动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轮廓影子。

　　“但是，这个法子应该只对死人管用，”淼淼不解道，“可是为什么……大和尚，我对着你也拨过，却也能看见你呢？”

　　长寂正在收衣服，“哦，那你看见了什么？”

　　淼淼，“一颗圆圆的脑袋。”

　　长寂，“……”别说，还真挺形象的。

　　淼淼又说，“这个世上，最好看的颜色应该是蓝色。”

　　长寂问他怎么会知道。

　　淼淼答，因为他看见的魂魄，都是蓝色。

　　“而且，这世上最辽阔的两样东西，也是蓝色——”

　　天空，大海。

　　师无渡的天空，黑水沉舟的大海。

　　自从摸到琴弦后，他也开始慢慢的恢复记忆，有时候，长寂看见他坐在床头，眼泪不停的流，有时候，抱着琴发呆，眉头轻蹙

　　长寂却有种隐隐的担忧

　　如果，他想起来了……

　　6.戾气

　　一晃又是十年

　　他们仍然行走于大江南北，超度那些不愿意离开的亡魂。以前他只有一个人，每次超度都要耗时一整天，但是现在有了淼淼的帮助，则轻松了许多。

　　他在一边默念佛经，淼淼在一边轻弹音律，便可镇住魂魄，然后慢慢超度。

　　有几次却也出了大事

　　一些亡魂执念太深，一旦过了九九八十一天不入轮回，便会化作厉鬼，然后祸乱一方。

　　一次他们便遇上了一只这样的鬼，那些道士们压根不是他的对手，道袍都着了火，落荒而逃，方圆百里几乎都空了。最后，就连长寂也无法超度它，不但如此，他甚至还被抓伤了肩膀。

　　而长寂受伤的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戾气。

　　什么佛法，什么超度——你这小鬼，也但敢伤我这鬼王！今日便叫你魂飞魄散！

　　一边响，一边凝结法力，大地震动，狂风呼啸，他的眼染上血红。

　　那厉鬼惨叫着，一切都在扭曲变形。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人在旁边大喊着

　　“——贺玄！”

　　7，眼睛他醒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淼淼正垂着头温柔的拨着清心咒，他躺在榻上，肩头的伤口已经被包裹好。

　　他一刻不停的弹奏清心咒，将他从暴虐的边缘拉扯回来。

　　他微微张开口，喉头滚了滚，不知道此刻究竟是要唤他淼淼，亦或者……师无渡。

　　但最终，他还是唤了他一声淼淼。

　　淼淼闻言抬起头，十分的高兴，似乎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受伤了，不要动，我来照顾你就好——”

　　已经十年了，淼淼现在洗衣服洗的非常干净，他懂得分辨野菜，即使看不见，也能做上一些素食，味道虽然清淡，但很原汁原味。

　　他将长寂扶起来，慢慢的舀起一勺粥，轻轻吹气，然后到他的嘴边。

　　长寂咽下一口粥，看着他，突然之间问了一句

　　“若我不在了，你会开心吗？”

　　淼淼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吹着气，把勺子递到他的嘴边。

　　“你这胡说八道什么呢？”，他语气轻松，“大和尚，你可是我的眼，你没了，我怎么办啊。”

　　长寂看着他温柔的动作，闻着那股浅淡的兰花香，不由自主的伸出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

　　淼淼的粥差点翻，他蹙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长寂深深地看着他，缓缓认真道

　　“……你……愿意让我，做你一辈子的眼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