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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又是一年暑假 ...


  •   一晃又是一年盛夏,柳树摇曳,知了蝉鸣。

      自入夏以来,广平镇连日高温,老天爷愣是没舍得下一滴雨,整个镇就像被一口蒸锅整个倒扣在里面,干燥闷热不透气。

      东街小学四年二班的教室里,天花板上的风扇“呼呼”转动,掀起的阵阵凉意安定不了底下排排坐的小同学们骚动不安的心。终于,

      “叮铃铃~~~~”

      “啊!!!放~~假~~啦!!!”

      随着教室外下课铃响起,早就按耐不住的同学们终于得到释放。一些同学在铃刚响就呼啦一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有些则忍不住扭过身子着急询问后桌关于暑假的安排。

      整个教室就像刚沸开的锅,一个个小水泡争先恐后地着急往出冒。

      班主任刘老师笑容满面地看着这群已经相处了将近四年的孩子们,也不见怪。他对着闹哄哄的教室,努力大声喊道: “同学们——休息归休息,还是要记得写暑假作业啊。最后,祝你们暑假快乐,注意安全,千万记得不要乱跑!”

      “收到,刘老师!”

      这个张易,虽然从小到大对学习始终提不起丁点儿兴趣,迟到、逃课、课上睡觉、开小差儿一样都不落。但人相当机灵,从小就善看眼色,会讨大人欢心。不让话落地,不让人尴尬更是张易同学从自家父母那里学到的处世法宝。这不,四年如一日地做着班主任刘老师唯一的捧哏儿,此时人瘫在座位上,还不忘记扯着嗓子回应着讲台上的人。

      刘老师寻着声音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欣慰地点了点头。

      张易咧开嘴回应了个笑容,待刘老师视线一离开,马上收起笑容,用笔戳了戳坐在前面的人的脊背。

      云安安正在专心翻看刚发下来的一整本暑假作业,冷不防地突然被后背出现的一点钝痛戳得身子往前仰了仰。

      旁边的人余光注意到她的动作,捏着书页的手指一滞,和云安安一同向后扭头,斜斜瞥着“犯罪工具”还拿在手上的某人,眼神里隐隐透露出不悦。

      张易接收到宋瑾豪眼中威胁的意味,赶紧双手合十,陪着笑,讪讪说道:“师父,这次真的有事,有事。”宋瑾豪看了云安安一眼,这才扭过头去,继续把注意力放到暑假作业上。

      “什么事?“转过身的小姑娘圆圆的大眼睛不解地看着张易。

      “我爸昨晚出差回来,给我买了新的游戏带,你们吃完午饭来我家玩吧。“张易心里可有小算盘,他实际上是想让宋瑾豪来自己家,但他明白,直接询问是没有结果的,但只要云安安来了,宋瑾豪肯定会到。

      “好……玩归好玩,但我今天有事情了。”云安安听完张易的话,一时兴奋上头,“好”字脱口而出,话音还没落,旁边宋瑾豪突然咳嗽了下,她这才收到提醒,硬生生转了话头,拒绝了张易。

      她和张易一说完,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转回到正低头看书的宋同学身上。被盯着的宋同学仿若“两耳不闻窗外事”,眼睛一直盯在暑假作业上,还轻飘飘翻了页书。

      “哎呀,什么事啊?不能改天再做吗?安安~~~来我家吧。”张易依旧不罢休,并且立马暴露了自己的撒娇本性,两只手拉住云安安的胳膊又拉又拽,摇得小姑娘身子晃晃悠悠,小脑袋都跟着左右摇摆。

      云安安最后实在是被摇得眼冒金星,这才赶紧用力推着胳膊上的手,“我今天真的有事情,明天好不好,明天就去你家,真的。你再这样摇,我脑浆就被摇出来了,你总不会想看我死翘翘吧。”小姑娘说着便仰起头,小嘴微张,眼睛渐渐闭住,仿佛下一秒真的会一命呜呼。

      张易看状,赶紧松开了手,屏住呼吸小心打量着云安安。

      云安安感觉到胳膊上的手放开了,心里一乐,玩心上来,小脑袋继续缓慢地摇晃着,眉头皱起,嘴里也开始痛苦地呜咽。

      宋瑾豪继续埋头专心看书,仿佛并不关心云安安拙劣的表演。但只要有人往这瞧一眼,就一定能在他翻书的时候捕捉到那一侧偷偷弯起的嘴角。

      张易平时机灵归机灵,但都是在为人处事上。无奈死活不爱读书,有时候头脑简单得堪比幼儿园小朋友。他也不知道人的脑浆会不会就这么轻易被摇出来,他觉得自己力气也没用多大啊。但是看到眼前小姑娘“痛苦”的模样,当下也只能信了她的话,一下子着急失措,不知道怎么办,正好眼睛瞄到讲台上还没走的刘老师,一下子有了主意,边起身边嘴里念叨:“安安,你别急,我去叫刘老师过来。”

      云安安正演得起劲,突然听到张易这样说,心里一慌,怕被戳穿,立马停止摇晃的动作,一把拉住张易:“张易!!!”

      张易转头,看到恢复如常,一脸无恙的云安安同学,呆了下,然后情难自抑,一把抱住云安安,哭啼啼地说:“安安,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对不起,我以后都不会那样摇你了,呜呜呜对不起...”

      云安安只好轻轻拍着张易的背,尴尬地安慰着他,心里默怪自己玩得太过分了。

      -

      放学路上,云安安习惯性低头跟着前面人的步伐,一步一步走着,偶尔抬头望着前面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身影,也不记得他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自从宋瑾豪一年级转学过来到现在,他们认识也有三年了。从带着敌意到愿意接纳她,云安安有时候都困惑,也不知道她做的哪件事打动了这座冰山。

      记忆中好像就是突然有一天,她因为赖床起迟了,急匆匆走出家门后,发现宋瑾豪就静静站在她家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看她出来后,只淡淡说了句“快迟到了,走吧。”然后就闷头朝前快步走去,她呆呆跟在后面,非常受宠若惊。

      后来期中考试后,按成绩分座位,宋瑾豪和云安安分别是班里第一名和第二名。等她按顺序走进教室的时候,已经选好座位的宋瑾豪抬头用澄澈的眼神一直紧盯着她,她就莫名其妙地突然受到引诱一般,直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这一坐就坐了三年。

      直到上四年级,班里老师同学也都习惯了,好像他俩本来就应该坐在一起的。还有张易同学,起初每次都用各种小伎俩哄骗着先坐在云安安后面的人和自己换座位,到三年级的时候,大家就都心知肚明,没人再去选云安安的后座了。

      时日一长,以云安安为核心,宋瑾豪、云安安和张易就形成了稳定的铁三角。他们经常去张易家里打游戏或者去云安安家的大院子里荡秋千、捉秋蝉。

      撒娇精张易依旧是话痨一个,爱黏着云安安扯东扯西。后来发现宋瑾豪不仅是学霸,还是超级厉害的游戏霸主,好像就没有他通不了关的游戏。知道了这个之后,张易就开始经常缠着宋瑾豪,让他手把手教自己,到最后直接改口叫“师父”了,宋瑾豪懒得理,也就由他去了,倒是云安安每次听到他这样喊,都忍不住想回一句“八戒”。

      云安安低头想着想着笑出声来,没料想突然撞上了一堵肉墙。小姑娘一只手揉着自己撞得略微发疼的额头,抬头看到宋瑾豪转过身正看着自己。她左右一张望,才发现已经走到自己家门口了。

      “吃完午饭出来,我在你家门口等你,记得推车。”小男孩温润的声音一出来,就像是炎炎夏日里突然吹来一阵凉风,清爽干净。

      “嗯!“云安安仰着头,笑眼弯弯地应了下来。

      等到云安安蹦蹦跳跳地回到家门口,准备推门而入的时候,突然听到从里面传来一阵啜泣声,她当下愣住了,呆呆立在门口,继续听着里面的声音。

      “平平这个病真的...不能再耗了,我...我每天晚上去他房间,摸着他的心跳声,害怕地都快要疯了。是,这次...这次犯病缓过来了,那下一次呢?医生都说这个病会越来越严重,下一次严重到缓不过来怎么办?”悲伤从张晓英沉痛抽泣的叙述中满得都快溢了出来,牵动着门外云安安的心一抽一抽跟着疼。

      “我也担心平平,可做手术要那么多钱,我们去哪里弄啊?”云顺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末了,男人厚实的声音里透出无奈的叹息。

      屋内一片沉默,云安安的手紧紧攥着书包的袋子,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张晓英平静下来,开口道:“无论如何,我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平平的手术做了,筹不够钱,我就拉下脸出去借。”

      说完,屋内再次陷入沉默,浓重的烟味从门缝中钻出来,钻进云安安的鼻子里,差点害她呛出声来,她只好赶紧捂着鼻子往外跑。

      走出家门,云安安深吸一口气,像失了魂一样蹲下来,双手圈住自己的膝盖,脑袋里混沌一片,想起哥哥云平温柔笑着的样子,心里钝钝地疼。

      云平这次紧急住院,镇上医生告知云顺夫妇,儿子的先天性心脏病随着年龄增长更严重了,很可能活不到十八岁,但同时透露出一个好消息,A市的朝阳医院经过这些年的临床治疗,同时积累下丰富的手术经验,云平送到那里或许有痊愈的可能,只是手术费用预计需要三万多。

      云顺在广平镇镇上的钢铁厂当工人,每月工资几百块,支付完云安安爷爷奶奶的生活费,剩下的全都用来贴补家用了。而张晓英在云平一出生被诊断出先天性心脏病之后,就把镇上招待所前台的工作给辞掉了。一家人的生活本来就过得节衣缩食,这从天而降的三万块简直就是滔天大浪,瞬间就把云家淹没。

      云安安心里越来越慌,突然一下子站起身来,她现在只想知道哥哥云平怎么样了。接下来,她想也没想,抬脚就往爷爷家走去,刚走进家门,还没穿过院子就听见屋子里奶奶凄厉尖锐的声音。

      “做什么手术?哪来的钱,反正我没钱。”

      爷爷好像低声说了些什么,云安安站在院子里,距离太远,听不真切,只听见奶奶接下来的声音更加尖细。

      “我给我小儿子攒钱怎么了?你是要孙子养你,还是要儿子养你?花那么多钱,万一做不好,不是都打水漂了吗?你也不想想。”

      云安安不知道最后她是怎么回到家里的,进门的时候,云顺坐在床上愁眉不展地吸烟,张晓英在隔间忙活着晚饭,眼睛又红又肿。

      一吃完午饭,张晓英和云顺交待完云安安好好看家,就带着饭盒急忙赶往医院了。云安安本来也想跟着去,但想到家里就一辆自行车,爸爸载着妈妈,她就坐不上了,也只好作罢。

      云安安目视着爸妈的自行车转弯消失在胡同口之后,依旧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这才惊醒过来,转头看到了宋瑾豪。

      “车呢?”宋瑾豪盯着云安安问道。

      “车被爸爸妈妈骑去医院了。”云安安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木讷地回答着宋瑾豪的问题。

      “医院?云平哥又生病了?”宋瑾豪和张易先前在云安安家的大院子里玩的时候,云平就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久而久之,他们心里早就把云平当成了自己的哥哥,在得知云平不能和他们一样上学、玩耍的原因之后,心里也多有遗憾。

      “嗯...”

      “想去医院看他?”

      “嗯...”

      “那走吧。”

      云安安本来仍在低头失神,听到宋瑾豪最后一句话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手腕被人抓住,往前带去,才一惊,抬头看着小男孩的背影,嘴张着,半天发不出声来。

      虽然长了三岁,高了许多,小男孩的肩膀依旧不够宽厚。纯白T恤,黑色短发,干净稚嫩得一如初见,但就像他以往一样,总在她需要的时候,恰似一阵风,瞬间吹散堆积在她心间的忧虑、难过和零星愤怒,她终于觉得自己能够再次顺畅呼吸了。

      云安安跟着宋瑾豪走了十来分钟,直到走到镇上公交车站,宋瑾豪这才松开一直抓着云安安手腕的手,自己一个人走到站台那里凑近看了会儿站牌上的路线。

      一会,他看完回来,对云安安说了句“我们坐五号线。”就接着领着她一辆辆公交车看过去,直到找到车前贴着大大的数字【5】的车子。因为是始发站,公交车上没几个乘客,他们挑了后面的位置坐,宋瑾豪让云安安坐在里面靠窗的位置,然后起身把紧闭的车窗推开了些。

      公交车终于行驶起来,带起的微风从车窗涌进来,对着云安安扑面而来,带走了夏天的炎热和她心底再次出现的焦躁与不安。

      一路寂静无声,等他们下车到了医院,面对着矗立在前的几座医院建筑,云安安才想起他们并不知道哥哥云平住哪个病房。

      她刚想和宋瑾豪说,只听他嘱咐了自己一句“在这等我。”就快跑到楼里去了。云安安被留在原地,双手紧握,不停踱着步。

      宋瑾豪没一会儿就从楼里跑出来,带着微喘,告诉云安安,云平住在住院部大楼612号房。

      他说完便向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没听到背后跟来的脚步声,疑惑地转过头,看见云安安仍旧站在原地。

      云安安这会儿突然觉得有点害怕,她害怕一走进病房就会看到哥哥气息奄奄的样子,更害怕他的虚弱会提醒自己,他很快就会离开。强烈的恐惧感猛地袭来,攫住她的心脏,占据她所有的情绪。

      宋瑾豪走回到云安安身边,看到她紧紧抿着的嘴和攥紧的双手,略微思索了一会,然后伸出手覆在云安安交叉的手上,一个手指一个手指,挨个轻轻掰开,然后一手握住。目光碰触到云安安失焦的瞳孔,默默鼓励着她。

      等到感觉到云安安浑身终于没那么紧绷了,宋瑾豪这才牵着她的手向住院部走去。

      他们找到612病房的时候,云顺和张晓英已经离开了。云平面色苍白,宽大的病人服罩住他骨瘦如柴的小小身子。他躺在病床上,看到病房门口突然出现的妹妹,眼里掩不住地欣喜和惊讶。

      云安安看到哥哥的一瞬间,再也绷不住,眼泪像断线珠子接连往下掉。她走到云平床边,张开双手紧紧地抱住他,泣不成声,等她情绪稳定下来,兄妹俩靠着床边,说了很久的话。云平强撑着精神,试图安抚妹妹,云安安也只说让哥哥好好照顾自己,对今天下午的所见所闻只字不提。在此期间宋瑾豪就一直站在床边,不去打扰他们。

      后来还是云平害怕爸妈担心小妹,才催促宋瑾豪赶紧带她回去。云安安被宋瑾豪拉着,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直到出了医院,坐上了公交车,还一直透过车窗往后张望,直到再也看不到医院的大楼。

      云安安把头从车窗上收回来,在座位上坐好,整理了一下心情,目光盯住前面的椅背,开口低声道:“小豪,谢谢你。”小姑娘刚哭过,声音沉闷,依旧带着浓浓的鼻音。

      “嗯。”宋瑾豪脊背挺直,默默注视着前方。从鼻腔里逸的一声很快便被周边躁动的热空气吞噬。

      五号公交车载着一车人的心事,欢快的、焦虑的、忧伤的、亦或平静的,在黄昏渐上的柏油路上缓缓向前行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又是一年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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