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打碎的鸡蛋 自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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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下雨那天后，宋瑾豪对云安安的态度比原先缓和了不少。两个人一起上学，在路上云安安叽叽喳喳问十句，他倒是也能答上两三句，偶尔心情不错的时候，就会一一应答，虽然都是些“嗯哦”之类的，但云安安从来不会觉得被敷衍。日子久了，她发觉到，这个人虽然在学校依然独来独往，沉默寡言，但唯独默许了她的靠近，接纳了她所有的善意。这个发现让云安安很是欢呼雀跃，比她考了全班第一还要高兴。
而宋瑾豪同学这边，一直都不太适应北方干燥的气候，再加上最近又碰上换季，昨天夜里终于扛不住，病倒了，发烧到38度多。第二天天刚亮，蒋爷爷就赶紧骑自行车载上外孙去医院了。
云安安毫不知情，早上在家门口苦苦等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有等到他，最后看表，只剩十分钟就要上早读了，她才放弃，急忙向学校奔去，最后还是在学校铃声响后好几分钟，才将将赶到教室。
下午课间休息中。
小姑娘右手撑住下巴，小脑袋和目光又再一次不自觉地往左后方瞟去，看着张易旁边空荡荡的座位，眉头深锁，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连张易已经走到了她身后都没发觉。
“哎，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出神？”张易的大脸突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云安安眼前，吓得她瞳孔放大，连呼吸都停滞了好几秒。
云安安不耐烦地瞥了张易一眼，转过头去，“你这一天天能不能别老这么吓唬人啊，我迟早要被你吓死。”
“别转移话题，你刚才是不是在想我同桌？”张易紧追不舍，绕到云安安右边的讲台上蹲下，也不管云安安有没有回答他，自顾自说着： “我这个同桌吧，虽然平时爱装酷，也不怎么说话，平常坐我旁边就知道安安静静看书，但这一下不在了，别说你，我都感觉哪里怪怪的。哎，你说，他会不会是又转回到原来的学校了？”
云安安听到张易最后一句，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只能清晰地听见心脏在胸腔内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她感受到自己的慌乱，以至于有点不知所措。脑袋里循环播放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他要走了，那我早上等谁？谁陪我上学放学？热酸奶又要给谁？我还没带他玩我家秋千呢......”惊慌失措的样子完全没有长期接受压迫的农奴一朝解放，翻身把歌唱的觉悟。
张易看云安安一直埋头不动，伸手拉了拉她胳膊，云安安这才从自己的胡思乱想中解脱出来。她对着张易努力挤出个笑容，装出轻快的语气，说：“他才来了几个月，哪会这么快走。”
“那可不一定，你看他几个月前那么突然地就来了，谁知道会不会又再那么突然地离开 。”张易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发表着他的看法。
“哎呀，你别乱讲了，回你座位上去。”云安安本能地抗拒张易再继续讲下去，双手略微一用力，推着张易往他的座位走去。张易本来想再说点什么，一转身发现云安安坐在讲桌边的座位上，低下头，手把耳朵一捂，一副请勿打扰的姿态，他也只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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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铃响，云安安把作业胡乱往书包里一塞，拉上拉链，一刻也不耽搁，边背起书包边往外快步走去，出了教室门，就再没了顾忌，撒丫子冲着家的方向跑了起来，她现在满脑子就只想赶紧去蒋爷爷家确认一下情况。
“安安，我和你一起….去…”
张易和宋瑾豪坐了这几个月同桌，虽然统共没说过几句话，但他发现宋瑾豪也没第一次见面时那么恐怖，还不会像云安安一样总打扰他上课睡觉和开小差儿。小孩子的友情总是来地那么迅速。他已经把自己自动归为除云安安以外，宋瑾豪第二好的朋友了，虽然对方可能都不知道这件事。所以张易本来是打算放学后和云安安一起去她家胡同看看。没想到这铃刚一响，他还没来得及说完话，云安安就跟没听见似得窜出了教室门，等他出来，别说脚步声，连人影都看不到了。
年幼的张易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兄弟”云安安以后可以朝着体育这个方向发展发展，比如先参加个校百米赛跑什么的，绝对无人争锋。
正值放学高峰，回家的路上熙熙攘攘全是人，云安安左避右绕，硬是没放缓自己前进的速度。平常走起来十几分钟的路程，只十分钟，云安安就已经气喘吁吁地抵达自己家所在胡同的胡同口。奇怪的是，云安安本来急躁的心突然变得忐忑起来，颇有点语文课本上说的“近乡情更怯”的感觉。她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前走，急切想要验证却又害怕从蒋爷爷那里得到自己不想听到的消息。
即便云安安往前挪动的速度比蜗牛爬树还要慢，但奈何胡同总共也就两百来米长，没过一会，她还是站到了蒋爷爷家的红色铁门前。小姑娘心烦意乱地绞着手，在门口走来走去，一会又凑在门上，通过门缝往里使劲瞅。
黑色的自行车转弯进入胡同，前后两个车轮稳定转动，持续摩擦地面的声音离云安安越来越近，但她正纠结着要不要敲门，直到车子停下，她都没注意到。
“安安。”
云安安终于下定决心要敲门，手刚抬起，就听见老人熟悉的声音传来。小姑娘还没反应过来，仍然面向铁门，嘴里嘟囔着：“我还没敲门，蒋爷爷怎么就知道我来了？”
“笨蛋，我们在你后面。”
云安安一向都知道宋瑾豪的声音很好听，但他们后来认识那么多年，再没有哪一次会比八岁这年的这次更动听，更能抚平她心里的波澜，虽然透着丝丝沙哑。
云安安浑身一抖，缓缓转过身来，没料想看到了脸色苍白，病恹恹站着的宋瑾豪，还有在一旁握着自行车车把手，同样掩不住倦意的蒋爷爷。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瞪着，半天不知道要开口说些什么。
“安安，找豪豪呢吧，他生病才刚好，今天就不能陪你玩了，你们就先说说话吧。”蒋爷爷说完就先推着自行车进家门了，留下两个小人站在外面。
云安安说不清自己现在什么心情，本来因为得知宋瑾豪不会再转学而感到庆幸和惊喜，但他生病又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让她着实高兴不起来，而且看他现在提不起精神的模样，心里更是闷闷得难受，像是从天而降一座大山死死地压在她心上。
“你生病了，什么病，难受得厉害吗？”云安安小心翼翼地冲着对面的小男孩开口问道。
“发烧，已经好了。”宋瑾豪的回答照例是简明扼要，跳过过程，直指结果。
“那你要多注意休息，对了，多喝水，多吃苹果，增强，增强免‘病’力！”
张晓英每次逼云安安吃各种她不想吃的蔬菜水果的时候，都会以免疫力当理由。上次给她解释说增强了这个东西，就不会轻易生病了。于是在云安安的字典里，免除疾病顺理成章就等于免“病”力了。倒也不怪到头来她稀里糊涂记成免“病”力，在这个时候活学活用了。
宋瑾豪抬眼，瞧了下云安安，看她满眼担忧望着自己的样子，把到嘴边的“笨蛋”两个字咽了下去，轻飘飘回了声“嗯”。
云安安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欣喜若狂地冲着宋瑾豪地说：“宋瑾豪，你吃完晚饭在家门口等着我，我有东西要给你，一定一定要等我。”说完不等宋瑾豪回话就跑回家了。
宋瑾豪的烧虽然退了，但毕竟没好利索，在那站了一会也有点精神不济，他扭头看到小姑娘进了家门，这才迈着沉重的步伐慢慢挪回家里。
夏天的气息近了，胡同两边的月季花开得正盛，空气里的躁动因子也悄悄活动起来，暗流涌动，组团抱队，掀起一阵又一阵热浪。黑夜逐渐降临，云安安家门口的路灯高高地矗立在那，瞬间亮起，好似借了月亮和星星的光，为胡同里的人家携来些许光明。
宋瑾豪觉得这次高烧一定把自己脑子烧坏了，不然为什么会听那个笨蛋的话，一吃完饭就乖乖走到家门口等着。十分钟过去了，还见不到半个人影。他百无聊赖地站着，正想着要不要蹲一会休息下，就看到一个小脑袋从云家对面的那户人家钻了出来，鬼鬼祟祟地前后张望，发现没人之后，才蹑手蹑脚走了出来，两手都插在兜里，边往后张望边向宋瑾豪这边快步走来。
直到确定没人发现自己的行为，云安安这才放下心来，刚扭过头就看到站在蒋爷爷家门口的宋瑾豪。她紧张的神色瞬间放松，笑眼弯弯地望着他，加快步伐的同时，从兜里抽出来一只手，用力朝他挥了挥。
宋瑾豪无奈地抿了抿嘴，眼睛瞄到小姑娘的路前方有一块石头，心里一紧张，刚想开口提醒她注意：“小心，前面有石…头。”
俗话说得好，怕什么来什么。
这边云安安成功得手，已经高兴过了头，完全没在听宋瑾豪在讲什么。他“头”字还没说出口，就已经听见“啪唧”一声，云安安一脚正正好踢在石头上，在他面前直挺挺地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拥抱。
宋瑾豪呆在原地，等了几秒，趴在地上的小姑娘始终一动不动，没有反应。他突然慌了神，赶紧走下来，到云安安身边，两手架住她的胳膊，把她扶了起来。被架起来的小姑娘一脸懵，额头，鼻尖和两边脸颊都沾上了地上的灰尘，和衣服一样都脏兮兮的。
“安安？”
“啊？”云安安被叫到名字后终于恢复了神智。瞧到身边的宋瑾豪，才想起自己出来的任务，忙从兜里把东西掏了出来，献宝一样举给旁边的人看。宋瑾豪注意到她的动作，也低头望去，只见小姑娘两个手上握着破碎的鸡蛋壳和早已经留得到处都是的蛋清和蛋黄。因为之前放在兜里，刚那一摔，黄色的蛋液都染到外套外面去了，黏糊糊的。他抬头试探性地看了云安安一眼。
刚刚甩了一跤还当没事儿发生的云安安注意到宋瑾豪的眼神，也低下头去。这不看还好，一看之后仿佛如遭雷击，再也忍不住，破声大哭起来。她鼓起多大的勇气才偷偷摸摸去奶奶家的鸡棚里借了老母鸡两个鸡蛋，想着送给宋瑾豪，让他补身体。怎么一眨眼就全碎了呢，而且平时在自己家里，妈妈每次都不舍得吃，全留给她和哥哥云平。这一下子就浪费了两个，她心疼地都想往自己胸口捶两拳。想到这里小姑娘越发哭得抽抽噎噎，上气不接下气。
宋瑾豪看到云安安突然爆发，一下子有点手足无措。他之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情急之下只好学着电视上看到的大人哄小孩子的招数，用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嘴巴僵硬地张着，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云安安一想到宋瑾豪还不知道这些鸡蛋是要送给他的，委屈得更喘不上气了，还想抬头和他说明，无奈哭得太厉害，导致说得断断续续，话不成句。
“这…本…本来是…给…你…”
宋瑾豪看着哭得稀里哗啦还想跟他说话的小姑娘，微微皱着眉，没察觉到自己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只是突然间心里被满满的奇特情感包围，让他特别特别想抱抱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姑娘，让她不要再这么难过。
下一秒，宋瑾豪不再挣扎，搭在云安安胳膊上的手直接一用力，把她揽入自己尚不宽阔但足够温暖的怀中。白净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轻轻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不要哭了，就当我已经吃了这两个鸡蛋好不好，我答应你，明天就陪你去上学。你，别哭了。”
云安安太难过了，难过到都没意识到这是和宋瑾豪认识以来，他第一次对她这么温柔，对她讲这么多话。一颗脑袋搭在他小小的肩上，蹭来蹭去，鼻涕眼泪都往上抹，心里却莫名觉得安定了许多。
等到云安安哭累了，宋瑾豪把一身狼藉的她带到蒋爷爷家的后院，拿来一块毛巾，打湿，帮她擦过脸和手后，再在水龙头下仔细洗净，接着继续帮她收拾衣服上蛋液和灰尘残留下的污垢。
整理得差不多之后，宋瑾豪把她送到家门口，捏了捏她肉肉的脸颊，叮嘱她回家赶紧把身上的衣服洗了，直到看她走进家门才离开。
当宋瑾豪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忽然想起他安慰云安安的时候说的那句“当我已经吃了这两个鸡蛋”，神奇的是，他这会子好像真得有被那两个莫须有的鸡蛋补充回能量，疾病的阴霾仿佛顷刻间便一扫而光，身上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痛苦和无力。他想着，明天要告诉姥爷，不用再去医院输液了。
直到他跌入梦乡的前一秒，云安安那张嚎啕大哭的脸都还印在他的脑海中，和他一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打碎的鸡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