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自零叁》稚留

4、柠檬味的真知棒

　　“你好啊，我叫云安安！”

　　小姑娘鼓足勇气，干脆利落地介绍完自己之后，就有那么零点零一秒，悔意涌上心头。因为站在她对面的男同学此时看着她的神情，就像看着陌生人没什么两样：眉头轻皱，玻璃珠似的透亮眼睛现出疑问，无声地传达着：

　　“哪来的疯女子，敢挡本小爷的道？”

　　云安安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尴尬的滋味，有点苦涩，有点不知所措，就和昨天午饭不小心吃到自己最讨厌的香菜的一瞬间感觉差不多。但话都说出口了，又不可能回到过去收回来，那就一定要，不达目的不罢休！

　　“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新学校的同桌呀，就坐你右边。”

　　男孩的表情依旧茫然不解。

　　云安安索性豁出去了。

　　“就是今天突然在班上笑出来的那个？‘呵呵呵’ 想起来了吗？那就是我。你不还看我了吗？”

　　活灵活现的场景再现果然有效，男孩的表情终于出现松动，只是随后眼睛轻轻瞟了她几眼，非常像在看神经病。

　　男孩绕过云安安伸在他身前的胳膊，继续不急不慢地向前走去。

　　云安安悻悻地收回自己的手，腆着脸追上去，边走边侧过身和宋瑾豪套着近乎。

　　“好巧啊，我也住这条胡同，就住蒋爷爷家下边，很近的。”

　　没有人答话。

　　“你是蒋爷爷的孙子吗？你为什么要从B市那种大地方转到我们小镇呀？是因为……”

　　话还没说完，男孩的脚步突然顿住，吓得云安安来了个紧急刹车。

　　这次换她不爽了，说停就停，也不打声招呼，真是任性。云安安想起妈妈经常描述她的词，当下觉得用在眼前这位身上可比用在自己身上贴切多了。

　　男孩转头看着她，依旧是冷漠的表情，但那眼神对云安安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她之前不止一次在奶奶那里看到过。

　　云安安呆在原地不动了，宋瑾豪转过头去，不再看她，然后一反常态，拼命往前跑去，仿佛后面跟着什么洪水猛兽要吃掉他。

　　云安安后来每次想起她和宋瑾豪的第一次交涉，都不免有些唏嘘。虽然全程也没几分钟，虽然只有她一个人在巴拉巴拉说，但就是那么巧地，两个人初次进入对方的领域，就都不小心踩到了地雷。无知作的盔甲到底还是没无坚不摧到抵御住爆炸带来的所有伤害。

　　-

　　云顺和张晓英今天都很纳闷，平常饭桌上咋咋唬唬的小女儿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只顾着埋头吃饭，一声不吭得让人有点不安。

　　“安安啊，今天过得怎么样呀？有发生什么事吗？”张晓英试探性地向云安安问道。

　　只见云安安眼睛抬都没抬，敷衍地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往嘴里扒着饭。

　　张晓英看向丈夫，眉头轻皱，云顺无辜地耸了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坐在云安安身边的云平虽然只比她大两岁，但因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身体孱弱，经不起折腾，没有去过学校也很少在外面疯玩，性格安静沉稳，比同龄人更早熟。他从妹妹今天一回到家就发现她情绪不对头，往常都是蹦蹦跳跳地进家门，一进来就会开始絮叨今天学校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让人不胜其烦。但今天则反常得很，她什么时候进家门的，他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一直坐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等他一转头的时候，妹妹已经在旁边坐着了。他问什么，云安安也只是嗯嗯啊啊地应付几句，聊天的兴致几近于无。

　　他这会儿看见爸爸妈妈也毫无头绪，束手无策的样子，只好使出杀手锏，趴在妹妹耳朵边说了几句话。然后重新坐端正，带着自信的笑容，对爸妈咋了眨眼睛。

　　云顺和张晓英接收到儿子的讯号，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云安安已经抬起头，原先沉闷的脸散发出光彩，然后抿起小嘴冲哥哥那边笑得叫一个恬静。

　　“还是平平有办法啊。”云顺和张晓英都从对方的眼神里捕捉到了这个信息，然后相视一笑，趁云安安不注意的时候，对着儿子偷偷竖起了大拇指。

　　饭后，云平和张晓英说了一声出去玩，就牵着云安安出门了。

　　距离云家几个街道的地方有座河堤，说是河堤，只是附近人的习惯叫法，实际上就是由黄土堆积而成的长长的小丘，堤内只有一条浅可见底的小溪流从农田间穿流而过。

　　云安安听爸爸讲过，很久以前，在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偶尔下暴雨，山上就会发大洪，奔腾翻涌的黄色河流会淹没所有田地，携带着山上的野猪从堤内咆哮而过。虽然有时候河流掀起的大浪会漫过堤坝溅到外面来，他们也不害怕，或者说是小孩子对新奇事物的好奇远远胜过了恐惧，所以他们总会在大暴雨后偷偷瞒着大人，拉群结伴跑到河堤上看水里扑腾的野猪。

　　就像现在云平瞒着爸爸妈妈带安安偷偷溜到河堤上来一样。

　　虽然河堤旁边几百米的地方也有人家居住，但平常很少有人来这边，加之几年前有小孩晚上偷跑到这里被人贩子拐卖之后，家长更是千叮咛万嘱咐自家小朋友不要到这边来。这倒方便这里成了云平和云安安的秘密基地。

　　云安安先爬上河堤，然后伸手把哥哥拉上去之后，俩人面对面盘腿坐在上面。云安安两只大眼满怀期待地看着云平，讨好地向哥哥笑着。云平右手故意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最后终于掏出来一只柠檬味的真知棒，递给妹妹。

　　云安安满脸欣喜，如获至宝一般，小心翼翼地剥开黄色的糖纸，然后一口塞到嘴里，一边吧唧着嘴巴，一边不忘记拍云平的马屁。

　　“哥，你真好。”

　　“那还用你说。这下你能告诉我，你今天为什么不开心了吧？“

　　云安安来之前就知道哥哥肯定要问她，听到之后反而安心了下来，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眼神向下，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没什么，就是被人讨厌了。”

　　“那肯定是他不了解你，反正爸爸、妈妈和我都特别特别喜欢安安。“十岁的云平语气诚挚，认真地看着对面的妹妹。

　　“但是，安安～不管别人喜不喜欢我们，我们都要喜欢我们自己。而且要是我们自己都不喜欢自己了，别人怎么能喜欢我们呢？”

　　安安被哥哥的话绕得“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抬起头，却看到哥哥努力认真的神色，也不管自己懂没懂，立即收敛起嬉皮笑脸，用力点了点头。

　　夜色深沉，繁星点点，一轮弯月在头顶辽阔的黑幕上悬挂，莹莹月光慷慨地洒向堤下的小溪流，带起粼粼波纹，驶向看不到的远方。

　　安安坐过来，靠在云平肩上，望着月亮发呆，突然想到了什么。

　　“哥，你的病什么时候才会好呢？”

　　“嗯…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会有好的一天，到时候我就可以和安安一起去上学了，然后把欺负安安的坏蛋全部打倒。”

　　这一番话哄得小姑娘心花怒放，咯咯发笑。

　　“那到时候也不要别人给安安推秋千了，哥哥来，哥哥病好了肯定力气很大，一定可以把安安推到天上去。”云安安笑着看向旁边的云平。

　　“好，陪安安玩的任务都交给哥哥。”

　　“我们拉勾勾，说话算数，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儿在月光的见证下，怀着对未来无限美好的憧憬，面对面，小拇指套着小拇指，笑着许下承诺。

　　云安安同时也在心里默默祈祷，“最美丽最美丽的月亮神啊，求求你保佑我亲爱的哥哥早点恢复健康吧，我愿意……只要你答应我，我什么都愿意做！买一百根棒棒糖也可以！”

　　弯月皎洁，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河堤上那个虔诚的小女孩真挚的愿望呢？

　　等云安安和哥哥云平手牵手，蹦蹦跳跳地走进自家所在的胡同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在家门口的路灯下看到了一脸慈爱的蒋爷爷，和看到安安之后故意把脸撇过去不看她的宋瑾豪。

　　安安的笑容直接僵住，缓了几秒才回过神来和哥哥一起向蒋爷爷问了声好。

　　蒋爷爷“哎”了一声，然后伸手把站在旁边正闹别扭的宋瑾豪扯到身前，正对着云安安。

　　“安安，还记得蒋爷爷那天为什么特高兴吗？因为蒋爷爷的外孙来啦，就是他，叫宋瑾豪，和你年纪一般大。从今天开始，他也要去你的学校上学啦。“蒋爷爷兴致盎然地给小姑娘介绍着。

　　“……”

　　小男孩小女孩相对无言。

　　“豪豪，这就是爷爷跟你讲的安安，旁边是安安的哥哥云平，上去打个招呼吧。”蒋爷爷热情缓和着略有些尴尬的气氛，把外孙往前推去。

　　“你好。” 依旧是男孩一贯温润澄澈却让人听不出感情的语调。

　　“你好。”云平爽快地应了声，并没意识到眼前这位冷漠的男孩就是妹妹跟他提过的那个讨厌她的人。

　　“你…你好。”云安安磕磕绊绊地回应着，还是因为下午的事有点小别扭。

　　“这样就认识了，以后大家就好好相处吧。”蒋爷爷带着慈祥的笑，眼神一一掠过眼前的三个小朋友。

　　“豪豪，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和安安说。”

　　宋瑾豪收到姥爷宛如“特赦”的命令后，毫不迟疑，转身就走，连“再见”也懒得说。

　　蒋爷爷看到小外孙走进家门之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对着云安安，开口道，“安安，蒋爷爷有件事想拜托你。”

　　在蒋爷爷刚刚说要和自己说些事的时候，云安安就有些惊讶，这会子听到“拜托”两个字，更是受宠若惊，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毕竟在云安安八岁的人生里，还从来没有被人拜托过，圆圆的眼睛不由地瞪大，看着面前的老人，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蒋爷爷的这个外孙呢，因为家里发生了点不好的事情，所以变得不太爱说话，不愿意接触别人，蒋爷爷很担心，所以想拜托你，以后可以和他做朋友吗？和他一起上学，带他一起玩，可以吗？”

　　望着蒋爷爷恳求的目光，云安安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一声“好”从嘴里轻飘飘地逸出。

　　等蒋爷爷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和兄妹二人倒了别，云安安回到家里，才反应过来，“不好的事？什么事会是不好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