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山里见月光》乔卡夫

10、10 十六，晨昏

　　十六，晨昏晓，灯依旧。农人担着瓜果蔬菜，鸡鸭，沿街蹲坐。稍渐，街上妇人多了起来，身着锦长衣，手提红漆篓。不一会儿，大户家大的小奴也多了起来。叫卖声，砍价声，也吵闹了起来。万家灯火，人来人往，最终归于平常。再有韵味的事物都会过去，再风花雪月的日子也将凋零。回归的永远是生活本身，回归的是苟且与平凡。
　　阿飞起得很早，叫醒林雪一块儿，逛行洛阳。他对这座城市还不了解，还需要对藏宝图所指示的地方调查。毕竟，距藏宝已经好几百年，城市早已大变样。就连熟知老城的人已经赴土好几批，哪有那么容易找到线索？
　　这洛阳向来都是繁华之地，而今更甚。里城门十三座，外城门十九座，穿城四十里，沿城一转竟然数百里。里城中几十条大街，数百条小巷子，皆金粉楼台。其中半城为“庆华宫”，毕竟，此宫为皇家御用。当长安粮食歉收时，皇室移居别宫，管理全国。外城多是达官贵人，名人雅士的住宅，文化产业十分兴盛。洛水穿城而过，外连渭水，大运河。城内小河众多，桥数千座。两边河房住的女郎，穿上轻纱，头戴茉莉，也是美丽异常。外城大小酒馆起码数百座，到处都是茶舍。城外码头云集，停驻着数百只灯船，时时有浓妆艳抹的老妈子出来拉客。
　　这样庞大的城市，岂是阿飞能了解的。二人逛了没多久，就至正午，也都乏了。二人都感叹这东都竟比长安大那么多，也繁华那么多。林雪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让阿飞拿着。阿飞只得无奈的撇了撇嘴，嘴里还嘟嘟囔囔。
　　“欸，那要买那么多的吗？连小孩儿的拨浪鼓都买，你还是个孩子吗？”
　　林雪喘着粗气，坐在石凳上，嘟着嘴，然后故作高冷。汗水从耳鬓滑下，顺着脖颈流到锁骨，竟是如此的令人眩惑。
　　“嗯哼？你是不愿意陪我逛街？”
　　阿飞也顺势坐在凳子上，有气无力的趴着。
　　“岂敢，岂敢！美人作伴，那是荣幸！”
　　林雪伸手挑起阿飞的下巴，摸了摸软软的胡茬，顺手捏了捏脸蛋。阿飞呆住了，像是受了电击，心跳加速。他想一手甩开温柔的手掌，却又无法行动。
　　“过，过，过分了啊，我堂堂一个.......，我堂堂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小女孩这么.....”
　　林雪使劲的敲了敲阿飞的脑袋，大笑起来。
　　“诶，你也不才是个二十来岁的黄毛小子嘛，还羞涩！”
　　“你，你，二十来岁的我......，十六七岁你.......，哈哈。”
　　阿飞得意的笑了，伸手摸了摸林雪的脑袋，继而镇定而自然。
　　“诶，诶，你什么意思，你解释下，这是什么意思，真过分！”
　　“什么意思？意思这么明显还看不出来吗？”
　　林雪努了努嘴，一脸坏笑。
　　“我走不动了，要不.......”
　　“嗯！”
　　“嗯什么嗯！还不背我？”
　　阿飞背着林雪走了很久，却一点儿也不累。林雪的味道很清淡，像是深夜里的一缕寒香，像末冬绽放的梨花一样清柔。这一切使阿飞很眩惑，也让他沉迷。这么些年，从未奢望过能够得到这么一位女孩儿的青睐。毕竟性格不好，没几个女生受得了像他那样自我对立的人，也造成女生的来去匆匆。很多人一见他黯然神伤就觉莫名其妙，就生了厌弃。
　　人都是被欲望挑逗的动物，见了食物就疯狂塞满肚子，见了钱就急忙装进口袋，见了美人就想着云雨缠绵，见了权力就想侵占，见被喜欢就想逃离。这样的是君子，还是小人呢？谁知道呢？
　　阿飞从林雪哪里找到了美好的寄托和自己的存在感。一个体面而挑剔的姑娘为意志情趣的高洁自己倾心，这大概也是人生莫大的骄傲。也许永远不会有人明白，更不会有人能够认为理所应当，却也只是人生的幸运。也许也有很多人身处蛮荒，心被放在砧板上，头脑中充满了焦灼与痛苦，却很难得救。这才是众生，幸运的只是极个别人。
　　走过廊桥，又转了几个道口，见一群儒生与大户家的小姐将道口围了大半。阿飞拉着林雪，挤进人群。一老者正手拿着一纸，正啧啧称奇。
　　这老者身高八尺，银头素面，身穿米白锦服，一手捧诗文，一手执文卷。桌的那头，撑着一书生，满身酒味，低着头挥动着笔墨，边写边吟。身后立着一旗：卖诗换酒。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庐山秀出南斗傍，屏风九叠云锦张。影落明湖青黛光，金阙前开二峰长，银河倒挂三石梁。香炉瀑布遥相望，回崖沓嶂凌苍苍。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天长。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东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好为庐山谣，兴因庐山发。先窥石镜清我心，谢公行处苍苔没。早服还丹无世情，琴心三叠道初成。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城。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庐敖游太清。”
　　这老者一把抢过墨迹未干的诗篇，取下腰间一袋银子，放在桌上。
　　“真是好诗啊，化用《孔子适楚》，啊，真乃神人也！”
　　街上闲客议论纷纷，有跟风感叹的，也有解释的。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
　　阿飞一眼就瞧出了这醉汉，这不就是杜任之嘛。哪儿都能碰到他，也只能感叹人生玄妙。正好，凭借杜任之的号召力，应该能结识一批洛阳士族。
　　“杜兄，可还记得小弟？”
　　杜任之抬起头，点了点头，拿起银子，拉起阿飞，径直向飘香楼走去。
　　“走，咱们去买酒，去吃酒！”
　　这时，银发老者将二人拦住，满脸欢笑。
　　“三位留步，在下易白，在这洛阳有几分薄面。特请几位到舍下饮食，以尽地主之谊。兄弟大才，老朽愿结之！”
　　杜任之看了看这个长者，提起酒壶又喝了一大口。
　　“那就去他家，那里肯定有好酒！”
　　老者吩咐奴仆，叫来两顶大轿子。不多久，轿子停了下来。
　　这府邸十分气派，红墙绿玉瓦，门口两只鎏金大狮子，口含白玉丸。门口站着两个门夫，穿着亦是不凡。走进院内，百余尺宽碧潭映如眼帘，鲦鱼游于残荷之下，悠然自得。碧潭与一河犬牙交错的相连，碧潭之上，为一岩山。几人登上高台，才见屋室连绵数里。穿过花园，才到堂前。整个府邸弥漫着楠香，处处有亭，每亭必有诗。院内女眷个个粉黛，身着轻罗。若是雾天，必有“神女”之意境。
　　阿飞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宅院，更没有想象过这样的生活。或许，这样的生活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力，这根本就是在想象力之外的生活。他没有望洋兴叹，却也幻想着他将来也有这么一座宅院。能够诗情画意的活着，像这个老者一样，在这俗世寻找诗意。
　　几人先至内堂，随便饮了几盏茶，谈论了几嘴诗词歌赋。也不知怎的，杜任之竟然答应留在此地，教导这银头翁的女儿。这银头翁不是别人，而是易侍郎，官至正一品。
　　这易侍郎命人于院内摆了桌酒，就在流水之边。流水之边便是一座雕刻精美的石桥。桥头种着一棵老桐树，树下一座钓鱼台。不一会儿，一豆蔻之年的女孩儿拿着一柄木剑，跑了过来。
　　“爹爹，我想找一个会耍剑的师傅！”
　　银发侍郎一脸怒容，却在客人面前不好发作。
　　“成何体统，杜公子你看，小女顽劣不堪，还望多多管教！”
　　“什么多多管教啊，这是我的剑术老师吗？”
　　小女孩一脸天真的望着阿飞，因为阿飞腰间别了一把真正的宝剑。杜任之转过头来，一脸严肃的望着女孩儿。
　　“你要跟我学诗！”
　　“那这个大哥哥会教我剑法吗？”
　　“只要你学诗，他就教你剑法。是吧，老兄？”
　　阿飞随时一脸蒙容，却也可以答应。这样的大世家，即便是住这里也是人世的享受。
　　“你若学诗，我便传你剑法。不止如此，你看旁边这个小姐姐也会教你些其他的功夫和学问。”
　　女孩将木剑递到林雪的手上，咧开嘴，拽了拽林雪的袖子。
　　“小姐姐，小姐姐，给我们舞一手吧！”
　　林雪接过木剑，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飞哥，抽出你的笛子，吹上一曲！”
　　林雪缓缓舞起剑来，体态轻柔优雅，神情温柔。眼似清泉，眉似弯月。倏尔，剑势突快，竟如豪侠一般，眉眼间带着江湖儿女的决绝与深情。不多久，曲罢剑收。
　　小女孩看呆了，回过神来，一把抱住林雪。
　　“师傅，师傅，快教我剑法吧！”
　　“你可真是机灵，看完我的剑法竟然把你的另外两位老师忘了！”
　　杜任之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碧波秋水恨西风，桐叶荻花摇瑟瑟。绰约风姿惊鸿面，恐是离恨九天女。舞的真好，说是神使也不过分！老兄好福气啊，有如此佳人相伴，想必人生已无憾了！”
　　阿飞倒是一脸不好意思，他也认为这大概是前半生最好的际遇吧，这绝对是。像他这样的闷葫芦，这样的际遇是他无法想象的。林雪看着阿飞红红的脸，竟然也不自觉娇羞起来。
　　小女孩倒是聪明，看了看阿飞。
　　“写诗的大师傅，吹笛子的二师傅，舞剑的嘛，舞剑的当然是......，二师娘。”
　　一群人都噗呲笑了起来，林雪脸更红了，桃色甚是美丽与可爱。
　　“你再胡说我就......，我就......不教你了！你得叫我三师傅！”
　　“好，好，好，三师傅！”
　　“既然你这么诚心，我去把你四五师傅一块请过来吧。”
　　银发老头吩咐仆人，派了轿子，跟着林雪，把沈欣，黄兴一块儿接了过来。
　　两个时辰后，林雪，沈欣，黄兴等人也来到院子。几人吃过宴席后，便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