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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刁难 ...

  •   苏黛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笔下是一个个秀丽的簪花小楷,水田似地整齐排列在纸幅上,纸已堆地寸高。这女论语哪家的女孩儿不是背的滚瓜乱熟,偏因着之前捉弄崔寿珍,教耿氏狠狠说了一通,赶三个苏回来抄女论语百遍,不抄完不教出门。晚上苏定方回来,看他迎着那萤头大的烛光笔走游龙,笑道:“妹子赶考去?”

      苏黛将笔往笔山上一靠:“趁早别气我了。”便将崔寿珍的做派学把他看:“崔姨妈这样一个见之可亲的人,怎么偏把女孩儿教养的这般促狭。”

      小桃红要给苏黛剪烛线,苏定方接过银剪子,坐在妹子身侧细挑烛光:“听你一说,我也不明白了。那年崔二郎中乡试,我随父亲去清河道过贺,却不似他这般拿乔,十分懂得进退。他还送把我一弓呢。”

      烛线剪下一抿子后缩成绿豆大点光,不一会儿却比原先更亮了,苏黛教小桃红收剪子,拉着哥哥的袖子道:“这里头的缘故我却知道。”说罢觑着他,想起了苗氏的交代。

      苏定方皱了皱眉:“什么缘故?”

      “你们郎君自然都是爹爹提携者长大的,除了吃睡在后院,平时都在前头做事。而我们女子一生都在这院子里,受着太太们的教导,性情自然与你们两样了,”苏黛苦笑着,“你只说那崔姐姐手底下十几个妹妹,哪个是好惹的。她不骄矜些又怎么弹压得住?”

      苏定方疑惑道:“我们家也有三四个女孩却不见这样。你这话不通。”

      苏黛娓娓道来:“这便是太太的好处。因着太太和善,又与爹爹一心,家和万事兴,自然没有这些污糟的事体。你只去问问胡六郎,他们家可是咱们这样的?”

      胡六郎便是常与苏定方一处骑射耍子的胡因梦,妫阳伯胡纵之的嫡子,因排行第六,都叫他胡六郎。妫阳伯这份功勋是为先帝开辟疆土得来的,二十年前因将北边瓦剌人的大片草原攻了下来,致使如今粮草充足,更有许多新鲜的羊奶羊肉往京中供给,因而又有个诨号叫“羊伯爵”。伯爵府兴起于武功,家中子孙都擅骑射,也为着这个,苏定方倒与那边十分相熟。

      这妫阳伯中年建起若大功勋,如今渐老了,只道自己年轻时四处厮杀,少有那温柔乡的温存体恤,如今安定下来,自然要左妻右妾一享齐人之福,几年间倒纳了十几房姨奶奶,生出三四十个人口。苏定方每常到胡家耍子,就听到那屏风后面叽叽喳喳,其中就有一位,倒似有崔家妹妹这变脸的本事,才刚在后头厉声骂人作死,不知被哪个绊了一跤趔趄出屏风来,瞧见苏定方就软软糯糯地问他吃茶。

      苏定方不由笑道:“他们是伯爵府上,不是咱们可比的。”

      苏黛气不打一处来,这苏定方还真是老太太老爷养大的,一点不清楚后院的世故,他冷冷道:“你以为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现在坐在凤座上的可是你大姐姐。”

      “可父亲每常说,虽则大姐姐进了宫去母仪天下,咱们家仍旧守着清流的名声便罢,不指望借这东风,没的犯了忌讳。倒不如韬光养晦,仍旧平常人家般过活,若按此论,自不比公侯伯爵般地深似海。”苏定方不以为然地起了身,教小桃红把披风将来与他穿上。

      苏黛冷笑道:“别立在妹子跟前挡光了,哥哥去罢。”

      苏定方笑嘻嘻道:“说不过我就要赶我走,懒怠理你。”调头就要去,才踅到门首又被苏黛叫了回来,苏黛吩咐他:“哥哥明早跟我一道去请太太的安,辰时三刻,可别忘了。”苏定方应了一声,迎着满天星斗去了。

      小桃红将人目送走,依旧回来磨墨:“少爷大丈夫般的人物,自然不清楚咱们的辛苦。姑娘别恼了,待写完这劳什子,桃红说笑话把姑娘听呀。”

      苏黛拿起笔细细写了起来,心里暗暗思忖,辰时三刻正是各家过烟云斋送礼的时候,不信苏定方到时还是这般牛心古怪。

      直到子时初刻,苏黛方才抄完百遍女论语,打了一个偌大的哈欠,被小桃红赶着歇息去了。

      却说那边崔寿珍坐在窗户前只是发呆。才没来两日,苏府便露出着嫡庶混乱、尊卑不分的弊病。想自己家中的那些个庶出姐妹们,哪个敢不服她,便是那些个姨奶奶,也是婢女婆子一般的使唤。何曾想京城的人家倒将姨奶奶供起,庶出的姑娘也能插手家务,嫡出的两个倒落到次等去了。看来得好好提醒提醒姨母,万别被人卖了还在替人家数钱。一想到这,便打定主意明天一大早去烟云斋给耿氏请安。

      崔姨妈过来见她对着烛台愣神,道:“仔细坏了眼睛。”便让洑燕将烛台拿开些。

      寿珍拉她母亲坐下,问:“母亲,那个苏黛不是苗姨娘的女儿吗,怎么姨母反教她这般独当一面?”

      崔姨妈搂着女儿笑道:“你那苏妹妹自小跟着他大姐姐一处,最是稳重的一个人,况且那苗姨娘我闺中时也认识。那时候我们家的女孩每人都有一个侍书,说是侍书,不过是为着女孩儿学女则女训时有个陪伴。苗姨娘就是当时你姨妈的侍书,灵巧可人不说,还打得一手好络子。母亲教你的络子打法都是跟她学地。你姨妈愿意抬举他,也是无可厚非的事体,何况如今苏家唯一的哥儿是他所出,自然又和别人不同了。”

      崔寿珍撇了撇嘴:“凭他是谁,既抬举做了姨娘,也不能抢了主母的风头罢?他那个女儿就这般利害?姨母竟对他言听计从的。换做是我,两耳刮子过去,理他呢。”崔寿珍在家可没少修理过妹妹,一手耳刮子使的炉火纯青,上京这么久,手早痒痒地要寻人练手。

      崔姨妈板起脸:“你可别乱来。再怎么说也不是自己家里。实在看不惯,待你哥哥后头上京会试,咱另寻宅子搬过去也就是了。”

      崔寿珍嘴里喊是,字只是一个也没听进心里,第二天梳洗过,换了件桃红绣芍药花的春衫就往烟云斋来,方走到门首,旁边却立着十几个婆子,人人手里拿张红色笺子,想必是各家送礼的。
      方要进去,却被张妈妈拦住道:“我家哥儿在里头,老奴引姑娘往阁子去。”说罢,走进边上的游廊,绕到后门进去。

      说是阁子,不过是用一扇檀木嵌什锦瓶的屏风隔断,前边太太会客的几把椅子,后边就是姑娘们的退步。张妈妈走后,崔寿珍靠着屏风细细地听,只听见一男一女在请安,想必就是苗姨娘的两个小孽障。

      苏定方和苏黛请过安后,耿氏赐了茶,张妈妈便领着外头送礼的家人进来,婆子等流水般的报过自家门楣后将礼单递给张妈妈,耿氏笑意盈盈教她把苏黛看看,道:“你先替我收着。”

      苏定方见妹妹手里厚厚一沓红纸,婆子仍流水不断地进来,不免咂舌。在前头跟老爷跟前时也常有清客相公上门道喜,却也未细细算过,不想这样竟有这样多。这样的阵仗,他也只在胡因梦中举人的那年见过。反观自己中举的时节,门可罗雀,且不过都是些寻常人家。今在堂上细细听来,京城的二王三公四侯五伯并父亲同僚的人家和利州老家的亲戚都递了礼来,才晓得大姐姐这个皇后的分量。

      苏黛细看过礼单,上边的东西不似寻常那些自己收了存在库里又送到别家的东西,具是些整套的家具,文房,头面,并大大小小的金银锞子。这时前头来人催苏定方往老爷跟前去,苏黛将哥哥送走,转头看时,崔寿珍不知何时笑意盈盈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对他笑道:“姐姐的抄写呢?”

      小桃红端着一个盘子上来,里面寸高的雪浪纸,苏黛对耿氏道:“百遍已经抄完,请太太过目。”耿氏罚三个苏,原不过是面子上好看,心里其实并不喜这个外甥女的做派,因而随便翻了几下就教人拿下去:“给你姐姐道个歉,下回可别再捉弄人了。”

      苏黛端端正正地对崔寿珍福了一福:“妹妹淘气了,请姐姐容谅。”

      崔寿珍正眼也没瞧他一眼,只挂着盈盈笑意对堂上的耿氏道:“姨娘快别责怪妹妹们了,珍儿虚长几岁,理应对妹妹宽厚呢。”苏黛听了这话,方才起身落座。

      耿氏抿了口茶,道:“目下正是胜春景象,要办个春宴才好。黛儿你仔细收着这些帖子,凡送过礼的京中人家,都写一份帖子去,时间就定在三日后。”

      苏黛摇了摇头:“太太,眼下正是国丧,谁家敢办席面呢。”

      耿氏笑道:“到底你年轻,不懂世故。说是春宴,其实不过是请熟识的各家公子姑娘过来话话家常耍子,算不得正经的席面。”

      醉翁之意不在酒,耿氏这意思,是要借机帮崔寿珍物色郎君,苏黛黯然失笑,也不点破,只静静听着。

      张妈妈在旁边笑道:“可不是?姑娘且宽心去请,这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昨儿夜里徐嬷嬷来讨一副画,说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开春风景正好,叫年轻人一处耍子才不辜负春景。”

      “什么金贵的画儿,也值得皇后娘娘到宫外来寻呢?”崔寿珍好奇地问道,苏黛想起前儿苏皇后说要看房家姑娘的画像,想必就是这个了,便拿话儿来搪塞他:“那是大姐姐从前的爱物儿呢,镇宅子用的。”

      耿氏满意地点了苏黛一眼,道:“如此一来,就算在陛下跟前过了明路,你不必担心犯忌讳,只请你的那些小姐妹来顽。”

      听如此说,苏黛乖巧应下,崔寿珍却道:“下帖子看似容易,却也是个棘手的事体,妹妹年轻怕担不起,我倒想问问妹妹,二位王爷府上,要写几份帖?派谁去送?三公四侯五伯府上几份帖,又派谁去送?”说罢,拿过一份礼单在手里细细摩挲,心里只道苏黛成日家呆在院子里,不知高门显贵家的底细,如此一问必教他露出些短,正好拿来笑话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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