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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寿珍 清河崔 ...

  •   清河崔姨妈原定二月二十三抵京,不想二月初八这日,前头就有人来报,说崔姨妈一行已然到了接官亭,想来午时前便到亭松巷。早起小桃红给苏黛梳头,说起崔姨妈来:“一是为道贺来的,二是崔小姐到了二八之年,崔家的意思是要到京城觅个如意郎君。”

      苏黛道:“崔姨妈的女儿是不是叫寿珍的那个?倒是没见过。”

      小桃红将脑后一束青丝挽成一个桃心,用支玉兰簪固定住:“就是她。崔姨妈家五六个姨娘,共得了十三位姑娘,可嫡女就只他这一个,崔大人爱得跟眼珠子似的。”

      苏黛心下了然,才起身,就有耿氏那边打发了个脸生的妈妈子来:“太太教姑娘去幽梅院替姨太太掌掌眼,看看东西可还齐备。”

      苏黛原本打算去园子里瞧瞧桃花,转眼却不得不往那满院枯枝的去处,如今正是三月初,梅花早掉个精光,新芽也还未长成,那里有好的景致?一时未免不喜,见那妈妈子一路还跟着,端着淡淡笑意只望着她:“妈妈代我掌眼罢,我是姑娘,使唤人未必听用。”

      那妈妈子见昨儿苏黛进了宫,有意要在她跟前露脸,笑道:“姑娘是主子,自然一呼百应。只是这院子大,事儿又杂,少不得老奴帮衬着姑娘才省事哩。”

      苏黛哪里理她,只递给小桃红一个眼风,小桃红笑道:“妈妈子白日家吃酒不成?太太单让姑娘掌眼,你瞎凑些什么。莫不是姑娘是主子,说的话管用,太太的话就不是主子的吩咐了,就不管用?”唬的那婆子直起嗓子分辩:“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姑娘误会了!”

      正巧耿氏梳妆完还不见有人倒夜香,把贴身的张妈妈叫来问,张妈妈回道:“派了梅香去传话,负责倒夜香的是他妈,也不知是不是其中有什么缘故。”

      话音刚落就见梅香急匆匆进来磕头:“太太恕罪!是我晨起肚子不舒服,托我妈去传话,不晓得她被什么事给绊住了,因而误了差事。太太要罚就请罚我,不干我妈的事。”

      借着起床气,耿氏一时有些发作,先就让人把梅香拖出去打了五板子,再教张妈妈去寻梅香妈。不想路过幽梅院三丈院的地方就听到梅香妈扯着嗓子告罪,径直进去瞧见苏黛立在跟前。张妈妈素知太太抬举二姑娘,先就一个嘴巴子打在梅香妈脸上:“太太只当你死了!一个倒夜香的也敢揽姑娘跟前的差事,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也是拖出去五个大板。

      张妈妈转过身来赔笑:“姑娘惊着了,原是太太跟前的一个丫头子误事,把这老货寻来敷衍差事。”

      苏黛回笑:“妈妈多虑了。我年纪轻,许多事还做不来。忝当得太太一句仔细,进宫一趟,回来也并不曾学会什么。譬如这收拾院子,就得妈妈这样的人来指点才是我的福气。”

      张妈妈摆了摆手:“姑娘过谦了,老奴还有太太的差事要做,姑娘请只当是按自己的院子拾掇,若遇到难缠的,派人告诉我一声呀。”复行了行礼,风一阵去了。

      听过这话,苏黛真个只当自己院子般拾掇,又想起那日苏皇后殿内的陈设,器具等皆是竹器,疏疏落落摆在屋内倒也雅致。因教人寻了竹榻竹帘竹茶具并各色木质摆件,一应归置齐楚,便打发人去喊太太来。

      过了三盏茶,耿氏迤逦过来瞧院子,一进门就是满眼淡青。不想耿氏素来最喜花团锦簇,工笔细绘,见如此布置,并不十分满意,只淡淡道:“会不会太素净。”

      苏黛惹了个红脸,强笑道:“女儿不才,胡乱布置,让太太见笑了。只是前儿女儿进宫,瞧见大姐姐宫里便是如此装扮,心下觉得甚是雅致,便依样画葫芦般把屋子这般归置了。”

      话还没完,耿氏先就红了眼,痴痴地做在窗前竹榻上,片刻才道:“这样也好,清清静静。”

      张妈妈赶忙递帕子:“姑娘进去,享不尽的荣华。太太只放宽心罢。”耿氏回过神,扶着张妈妈出去,临走前拍了拍苏黛的手道:“好孩子,你有心了。”

      苏黛福身送过耿氏,拉着小桃红笑道:“总算交差了!”便风一阵儿往院子里跑。刚穿过月洞门旁的桃圃,就看将远远两个小小的身影。苏黛比了个手势,教小桃红噤声,自己偷偷溜到两人身后,老虎似的叫了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尖叫。

      苏琪回过身来,小拳头“扑扑”打在苏黛身上:“吓死我了!看我不收拾你!”苏黛一阵咯咯地笑,脚底生风一般跑进玉梨园内,苏琪在后面一阵叫骂:“二姐欺负人,我要回去跟娘说,看打不死你的。”苏黛才不理会,攀折了两支花,远远喊道:“妹子快过来,摘花把你们戴呀。”三个人一阵胡闹,把脚底飘落的梨花踩得稀烂。

      午时初刻,张妈妈派人来催:“姨太太车驾已经到门首,就要进二门了,太太叫三位姑娘快去隆庆堂前迎接。”于是每人鬓上又簪三两支桃花,往二门前的隆庆堂去。待到了地方,耿氏携苗氏早在廊下立了有一刻钟,看到三人来,耿氏道:“只是去园子里野,也不怕客人笑话。”

      苗氏笑道:“姨太太算不得外人,这样随随和和地才是一家人呢。”

      耿氏嗔她:“若当父母都像你,天下全是野人了。”三个苏姑娘都在一旁偷笑。说话间,就有小丫头来报:“姨太太来了。”

      崔姨妈款款从轿子下来,一见着妹妹,眼泪便玉珠般的直往地上砸:“妹子,十五年了,如今总算得见了。”耿氏也只是一个劲的哭,一会儿哭姊妹俩数十年不得见,一会儿哭老太太去得早,自己独身一人拉扯三四个孩子,将三个苏看得目瞪口呆,唯有苗氏从中安慰,过了片刻,哭声渐渐止住,却听得人清了清嗓子,待众人回过神,只见后头轿子款款下来一个姑娘,十五六的模样,杏眼青眉,一身缂丝的衣衫,头上三五对点翠簪,脑后用头绳松松绑着一条辫子,倒很是富贵气派,想必就是姨妈的女儿崔寿珍了。苏黛见来人端着笑,由一个丫头子搀扶着莲步轻移,踅过一滩积水时在地上印出三寸长尖尖瘦瘦的两排鞋印子,姐妹几个不由面面相觑。崔姨妈将人接过道:“这是你们珍姐姐。”

      三个苏一一上去规规矩矩地行过见礼,却见崔寿珍仍旧端着淡淡的笑,那笑意就像长在脸上似的,任它狂风骤雨也刮不破打不烂。待耿氏将三个苏一一介绍过后,崔寿珍方才从袖中拿出些物事儿,递给苏珏和苏琪道:“备了些许薄礼,妹妹们不要见笑。”仔细一看,是自家打的两个络子,每个上面坠着三颗指头大的珍珠,教苏黛有些眼熟。

      轮到苏黛时,崔寿珍掏出一支干瘪瘪的通草花递到苏黛手里,抛下淡淡一句:“妹妹好。”

      苏琪好奇问道:“怎么二姐姐的跟我们的不同呢?”

      苏珏扯了扯她的衣袖,笑道:“大约是打络子的线短了些,这也没什么。”崔寿珍笑着对他点点头,又直勾勾盯了苏黛一眼,转身退回姨妈身后去了。

      耿氏笑道:“是个整齐孩子,不像我那三个,山里野惯了的人物。”便拉着众人过后头落座,就有婢子鱼贯而入,一一斟过一遍茶。

      耿氏抿了口茶,道:“不是说午时前就到吗,怎却迟了些儿?”

      崔姨妈道:“才刚朱雀大街上一位公子的马惊了,倒将我们的马也吓着了,给踩死了一匹,现下正有小厮在那儿处理呢。”

      崔寿珍撇了撇嘴:“也不知是哪家的浪荡公子,在京城这般横冲直撞,一个嘴巴子赏他呢。”

      耿氏抚着胸口:“人没事便罢,死一匹马不值什么,交割清楚倒也罢了,姐姐快喝点子茶压压惊。”

      正说话间,有个名叫梨蕊的婢子进来:“才刚二门上传老爷的话,教姨太太在幽梅院安心住着,一切由太太料理就是。”

      崔姨妈一阵道谢,崔寿珍突然插进话来:“才刚妈只抱着姨妈哭,有个妇人劝解好一会儿才好,这会儿眼错不见,也不知是哪里的婢子,请姨妈送把我们使呀。”

      此刻苗氏早退了出去,可人家女儿还在这里,一听这话。苏黛脸红一阵白一阵,连带着耿氏也温吞起来,良久才道:“那是咱们家的苗姨娘,极是温顺得体的人。”又转而对崔姨妈道:“妹子早将幽梅院安排妥帖,使唤的下人尽够的。若短人使,只管和妹子说呀。”

      苏黛早预料到崔家女儿是个难缠的,竟不知还如此锋芒毕露,也懒得搭理她,只静静得在堂上陪坐,间或拿起茶盏盯着里边翠绿的茶沫子,极是有趣的耍子。一旁的苏琪问崔寿珍:“姐姐一路上京,婢子使唤也没带么?”

      寿珍扯了扯衣袖道:“只说京城阜盛繁华,京城人家的婢子极是会服侍人,我倒想看看是不是真的。”转眸间,已改了一副极热情的笑意,对耿氏道:“不是珍儿多嘴,这一路上来,也只才刚那位苗姨娘的服侍让人顺心呢。”崔姨妈嗔她:“在家把你惯坏了不是,越发轻狂了。”

      寿珍娇滴滴道:“这不是把姨妈这儿当成自己家了嘛,今见姨妈和善可亲,三位妹妹又极是可人,便有些忘乎所以了,姨妈多担待呀。”

      耿氏被她这难以捉摸的路数整的发蒙,嘴上一壁说着:“不妨事不妨事”,心里一壁念叨这撒娇撒痴的手段委实难以招架,几番下来倒对她姐姐这个嫡嫡亲亲的女儿有些不喜了。

      苏琪妆吃茶,撇过脸来偷偷对苏黛道:“这个姐姐真奇怪,跟那早春的风似的,一会儿冷冷的,一会儿热热的。还有她那脚,一对儿蹄子似的,教我半点瞧不上。”

      苏黛心里也是发笑,面上倒妆得热络:“姨妈说了这许久话,可要去院子看看?”

      耿氏也说:“你二外甥女安排的,有什么不满意,还多担待。”说罢一阵茶盏哐啷,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

      幽梅院在苏府东北角,从烟云斋出来往东要经过后边园子。众人一路分花拂柳,踅了一刻钟方到幽梅院门首,崔姨妈见这院子小小巧巧两进大,收拾地疏落有致,里头陈设具是一水儿的竹器,好不清雅,握起苏黛的手道:“我的儿,原以为天下女儿家都如我那闺女似的,只喜欢些细锦繁绸的东西,不想还有你这样高山隐士般的心胸。”

      苏黛笑道句不敢,却乜见崔寿珍扯着苏珏在一旁说话。她这个三妹妹自小是个内敛的人,如今和这崔大小姐打成一片,极是纳罕。只听那崔寿珍抱怨:“外头梅树枯成那样,里头陈设还这般寒酸,谁耐烦成日家和些木头睡在一处。才刚看见那边有个月洞门,里头花团锦簇的,我要去那儿住。”

      崔姨妈正和耿氏四处转,没在身旁。苏珏听了这话,也只是淡淡一笑。苏黛见此,不禁嗤了一声,只道原来不是苏珏跟人打成一片,而是她不知何时被迫粘上这样一个极黏人的物事儿。

      苏琪有心捉弄她,把贴身的小蝉儿喊过来:“去将了铺盖来,带珍姐姐到那月洞门里寻个好所在与她安置。”崔寿珍真个儿向苏琪道了句谢,拽着小蝉儿欢欢喜喜往园子去了。

      三个苏一阵狂笑,引得两耿姊妹过来探看。崔姨妈笑问他们:“孩子们,笑什么呢?你们珍姐姐呢?”

      “她去做花精了!”三人又是一阵狂笑,把原本栖在屋外老梅上的鸦子惊个踉跄,骂了句“嘎嘎”,飞到别处找睡觉的所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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