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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绿色与白的浮色之间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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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当时愚笨如猪只顾低头吃面的我自然不知道于野在看我时他在想些什么,也自然的没有去细想为什么那么久的岁月他都记得。为什么还知道我不吃葱花,因为白玉也很讨厌葱花,所以小时候白玉从来没有因为葱花为缘由骂过我,因为菜里从来都不会有。
然而,然而我只是在愚笨的以为着自我防护和自我感动中,不可一世。
我们在安静中解决掉了面前的这碗面,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再我去付钱的时候于野已经将钱放在了奶奶手里。
我们来到小店外面。
“给你钱。”我抽出一张二十。
于野站在我面前:“嘿,温妍,我只有钱。”又在笑,他总是给我一种笑而悲的感觉。那一刻,我真的觉得他需要一个拥抱。
“真好,我一无所有也没有钱。”我把钱放回我那个黑色钱匣子里:“那,下次我再请你吃面。”
“好啊!”他似乎很高兴。人们总是对未知的承诺感到欣喜,这是人永远天真的地方。
不过,我是真心实意的想请,因为,这家老面馆真的很好吃,很温暖。
我们像两个秘密匣子,用锁把自己的秘密锁了起来,却又昭然若宣。
不过,彼此身上不快乐的味道都能嗅得到。
他把我送到了我住的路口:“谢谢。”
路灯倾斜在香樟树影下,地上斑驳的影子随着风晃动。秋意让我觉得衣裳单薄。只有阵阵狗叫。
于野也走了下来,在我后面。一言不发,刚刚在心里升起的不安消散。
我走上楼梯时,他在路灯下停住脚步。
一直到我点亮了那盏白炽灯,我推开窗户,看着楼下,他正在往回走着。漫不经心,又慵又懒。
谢谢你啊,这个从远方记忆里出现的人。
我以为他会骑着他的哈雷回家,并不知道此刻的于野戴着头盔轰隆隆的在城市里漫无目的的跑着。他在秋的风中,他很喜欢在人民广场那的一座桥,两边的风会吹来桂花的味道。只有,秋天才有的味道。
于野一直觉得他的十六岁,胸膛里有着一股愤怒。说不清楚这种愤怒源自于哪里,他无处安放。
很高兴再次认识你,温妍。
他看着繁星点点。
而此刻,我早已经进入梦乡。
在梦里,绿色与白的浮动之间。岁月重重掠影。
两个轮子在两旁都是厚厚的雪的马路是行驶,是穿着白色毛衣的少年一下一下踩着的自行车行驶在暮色的城市里。似有一层薄薄的雾蒙在少年的脸上,看不清。
在后座的是一个少女,脚踝冻得通红。可绿色的裙摆还是随着冬日凌冽的冷风浮动,浮动。
那个自行车好似蹬得没有尽头,少年一直踩,一直踩也好似踩不到终点。
最后踩到了一片田野。
我看着四周黑漆漆的墙壁,按开了手机屏幕的光。
02:29
白色毛衣的少年,自行车,绿色的裙子......
白衬衣。
我爬起床,打开灯,在离床十步的橙色简易的柜子里放着的是我从家里拿出来的那个白盒子,我打开。
白色棉袄里露出一点绿色的脚边。
有个声音在我心里爆炸,爆炸:程一木。程一木。
我打开,是一件白色的棉袄,很明显线条的剪裁和腰背的宽度是件男装,里面包着一件绿色的裙子,很明显是条我已经塞不下的裙子。我去摸棉袄的口袋,拿出一张胸牌。
是小学初中必须要挂的胸牌。
里面的纸明显是被水洗过的,可那字迹依旧能看出来。
阳光中学 初三四班程 木
中间的那个字被洗掉了,可就靠着左右偏旁的两个字,中间那个字在我心里不言而喻。
白与绿
时间略过重重略影,在雪天与绿树之间。
在我七岁之前,我有一个完整的,可以确定的幸福的家庭。和所有的正常家庭一般,有爸爸有妈妈。爸爸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妈妈是个家庭主妇。爸爸很爱我娇纵着我,而妈妈总是在我无理取闹到一种限度拿出衣架站出来的角色。可是,那个时候我是无比确信她是爱着我的,就像我爱着她一样。
并不缺失。
白玉脾气不好,可是在等爸爸的这件事情上她无比的有耐心。无论他加班加到几点回来,家里总有一碗热汤等他。是的,白玉做饭很难吃却很擅长煲汤。等我长到如今十六岁的年纪,我也不免诧异,明明煲汤比做饭更需要耐心,为什么白玉可以煲得好汤,却做不好饭。煲汤需要火候,也需要时间。细熬一上午才能出一翁好汤。现在想来,或许是她偏执的地方,就像对待感情一样。
爸爸总是很喜欢带我出去玩,有时候在公园转转,也会把我架在他的脖子上,告诉我那是巨人的眼睛才可以看得到的高度。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我爸爸更帅气的人了,就连灰姑娘的王子也比不上。我是这样的相信着。
七岁的时候,那年快春节的时候我得了病毒性感冒,住了医院。许久高烧不退,按照我后来的记忆,不知道是不是发烧的缘故,那几天的记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像断片了一样。
只记得在春节的前一天,只有白玉来接我出院。她的眉头紧皱,在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话也不敢说,一心想回去问问爸爸,妈妈为什么这么不高兴。
可是回到家中,爸爸却不在家。
“妈妈,爸爸去哪了?”
白玉摸着我的头:“妍妍乖,爸爸工作突然有事加班去了。”
我和她坐在白色的餐桌椅子上,那是白玉很喜欢的一套家具。如今想来,好像那个在记忆里“健全的家”里面所有的家具都是按白玉的喜好来挑的,小时候只觉得爸爸每次对妈妈说:都可以是因为妈妈很厉害,如今想来却是没有感情,没有兴趣和你创建一个家,所以什么都可以。
我记得那天是除夕夜,我和白玉坐了很久。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在我的床上,摸了摸枕头,什么也没有。往年春节的那天,在我还没有起床的时候爸爸就会塞一个红包在我的枕头底下,是很多新的一块钱,然后他会跟我说:“新年的第一天要是赖床的话会变成小猪的。”我一直相信,所以我春节那天有时候睡着睡着突然醒来,然后躲在被窝里等爸爸进来我的房间的时候我就扑出来吓他一大跳。
那是,第一个没有爸爸的年。爸爸骗了我,明明赖床也不会变成猪的。我一直待到了太阳已经有了温度才光脚起来,打开门。
妈妈还坐在那张白色餐厅椅上,她听到转门的声音立马扭头,看见是我又低下头去。
“妈妈,我饿。”
“沙发那有饼干。”她声音沙哑,并没有注意到我没有穿袜子。
后来爸爸回来了,在新年的气氛消失殆尽的时候,他拖着一个黑色的箱子回来了。白玉总是这个时候把我关在房间里面。
然后是争吵声,最后总是以一声重重的咣门的声音为结束。
每次这个时候,我就会走出去。怯生生的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
有一次,白玉坐在满是瓷渣的地板上,呜呜的哭着。老天,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白玉哭过,哪怕是软弱一句也不曾听过。她可是白玉。那一刻,我对爸爸有一股恨意。
我抱住白玉:“妈妈。”
她却仿佛触碰到了电一般把我搭在她肩膀的手拿开然后一推:“滚开。”
有个细屑扎进了我的手心里,也有无数个细屑扎进了我的心里。我和白玉坐在满是狼藉的地板上,我嚎啕大哭。如果有部相机当时把那场景拍下来,一定是一张黑色幽默的照片。用血述说着笑话,黑色笑话。
他们争吵了几个月,有一天白玉就不吵了,他们很安静的一起出门,很安静的回来,然后他去房间整理着他还余下一点的行李,不到二十分钟他就提着箱子出来了,然后打开门。我就站在我的房间门口看着,一动也不动的,白玉还是坐在那张白色的餐桌椅子上,也是一动也不动。
在他走出门的那一刻,我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失去一般嚎啕大哭的追了出去:“爸爸!爸爸!”一声一声的喊着,他走在我前面,好像永远也追不上他。
跑的太急被石头绊倒了,他步履匆匆的脚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我,而后放下他的箱子走向我。
那一刻,明明心里对他积攒的这么久以来的恨意,好像只要他的一个拥抱就可以烟消云散。
他把我拉起来,又转身要走,我顺势抱住他的脚:“爸爸,不要走!”
你见过那种眼神吗,就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你们彼此对视的眼神。若是把那眼神移接到你的至亲至爱的眼睛里,那一刻你一定觉得害怕。是一种熟悉却又完全陌生的害怕。杀伤力足以媲美任何一种利刃。
纵使我只有七岁,可他眼里呈出来的陌生依旧让我放开了紧锢着他的脚的手。
我就看着他,带着爸爸的角色远去,远去。
那双被我放开的脚会走上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并且,他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永远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