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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始:不要问我那绿色是什么 我避开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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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不能抱你。”他转头看着正走来的警察。
“温妍,答应我。不要孤独。”他眼里有大颗大颗的泪落下。
他在雪地里远去,远去。
——契子
水龙头的水在滴滴答答。一滴又一滴而又快速的落下来,滴落在白色乳胶桶里漫出。
一双手用力的拧,可那放水桶的水池水位不断上升。毫无作用。
那双手因为用力而指尖发白,直至最后一下用尽全部力气,关节突出有致。那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却受不住这么大的力般断掉。
水没有水龙头的约束从水管喷泄而出,像蓄足力量的枪支突突突的一股脑的打在她的身上。那双手,也变得无所适从。好像挡着还是握住的动作都不合时宜。
她就那样,坐在地上大哭。好像刚刚那个一脸冷静的用死力去拧那个坏旧的水龙头的女孩脸上的淡定都是伪装的那样。
水也冲掉了她的坚强。
她在哭。即使她的眼泪混在那个坏掉的水龙头的水里流不下任何的泪痕。
她歇斯底里的表情只有哗啦啦的水声。
滑稽。
原来一个人的难过任嘴巴怎样努力嗓子眼里是发不出声音的。
可她浑身衣服湿透的坐在破旧的水池边上,真的觉得打湿掉她衣服的不是水,是她的悲伤。
是她十六岁被打破的悲伤,可一点也不夸张。它真的有那么多。在危栀的十六岁里。
铭记。
我作证,那是十六岁的温妍很失败的事情。因为我就是温妍。但是你知道:积攒许久的坚强在你以为坚强这个词快移植到你的骨子里的时候,它会在一件小事上爆发。比如一个坏掉的水龙头。
眼泪会告诉你,原来我还没有摆脱掉这个年纪的软弱。往往那些大而难的事情即使我遇上了不能说游刃有余的去做,但强装冷静这件事情我一向做的很好。可是往往打败我的,都是一些小而难的细碎的事情。它把我绊住,让我强装冷静的脸都无法露出来,所以往往被它溃败。
那个水龙头最后大概悲伤也流完了吧,水停止住了。我把身上外套脱掉扔在地上,又把T恤脱掉堵住那个水管,一点点的塞,直至放紧。
浑身湿哒哒的,头发也被淋的挂在脸上。我用手腕上的黑色发箍抓了几下头发绑了一个高马尾,而后走进了不远几处的简陋的小床上。带着满身水渍钻进了我的粉红猪小妹的被窝里。
面对窗外的黄昏,我只需要一个眠。
让我安静下来,抚平疲惫的温柔的眠。
眠。
身体产生的热能和身上的湿度,很快就在被窝里产生了一种春天潮湿的感觉。体温越来越高,像一个热气球快要爆炸。
我想我是发烧了,不然怎么感觉好像离开了这个破旧的居民楼离开了这个简陋的一居室呢?
热与冷的交替间,带我略过重重略影,跨过生命黑白。又重温那刻的悲欢。
我大多数觉得我是一个情绪缺乏者。因为大多数时候我觉得我的脑子是断线而又空白的。即使在悲伤的场合。
“妍妍,别哭了。”一身黑色西装,明显是参加葬礼的衣服。中年模样的白金踉踉跄跄的走过来,看来喝了不少酒。
我看着舅舅:“我没哭。”声音吐出来的理智都吓了我一跳,也很明显吓到了他。他醉得眼睛惺忪却听到之后睁开了,他就那样的看着我,就像我不理解他此刻的悲伤一样他也不理解我此刻的不悲伤。
我们互不理解,我不理解他为什么在生前时对他唯一的妹妹恶语相向过死了他却喝得酩酊大醉哭得失态,他不理解为什么明明我和她相依为命,用一个略微肉麻的话,在这个世上我们只有彼此的存在为什么我会不难过。
即使,即使在她生前我们像两只在黑黝黝山洞里的刺猬。明明看不见光,只有彼此,可只要靠近就会将身上最锋利的刺扎到对方的血肉里面。
因为只有彼此,所以才能一针见血。
因为只有彼此,我们才会懂得对方,完完全全的了解。
完完全全的了解,我就该知道,我不该悲伤。
红与绿.
我记得那是一天极为平常的下午,我坐在那张原木色的桌子上看海子的诗,窗外那棵香樟树的叶影打落在我的手背上,我一动也不动的,只良久翻一页书。
要是没有那个电话,我想它是静态的,白玉会在六点的时候回家,她虽然有钥匙却从来不会用它转动锁的齿轮,她会用手重重的拍打门,嘴里骂着。然后我会慢吞吞的起来开门,她或许心情好会买些菜更大的可能不会买,买的话她会把菜往鞋柜下一扔,一看就知道是一些长得就很不精神的蔬菜,她从来都不会挑。
不买的话,她会从包里掏出一把零钞丢在餐桌上,我会踩着拖鞋去楼下门口的那个阿婆那里买。我很愿意看看那些鲜活的蔬菜摆在一块鲜艳而生机的颜色,也很愿意听听阿婆那口闽南话。
我回家后,她已经站在窗户边抽完了烟,她会洗个澡,我做完饭后我们沉默的吃着。然后...然后黑夜来临,我们各自在各自的房间里,有时也会有争吵的声音,用彼此狠毒的话语攻击着对方,但是极少。
这是我们长久的磨合达成的一种沉默的共识。
这稀松平常的一天不会在我十五岁的时间里激起任何波澜,会和无数个昨日一样,而明日也会如今日一样到来。
可是那个电话响了。
我记不清是怎么样的速度跑下楼的,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了大片的夕阳,它在夏日红的如血般的透过云层洒下来,照落在每一个人的脸庞上。
我跑到医院门口前,心脏突然钝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刺得生疼,只那一秒。我跑着,跑着,她就在走廊最尽头的一间。跑着跑着,那一刻我觉得我是无论如何也跑不过时间的。
我推开门,旁边的心率机已经成了一条直线刺耳的声音在病房中响起。
白玉,你真狠。难道你就不担心我吗?你就...你就不会担心我要怎么活下去吗?为什么连句话都不愿意留个我?
我喘着气,看着那张冰冷的床上躺着的人,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出来面貌的脸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躺在那里。
我像疯了一样的冲向病房之中站着的三个人中间的那一个,医生,警察,还有中间那个一脸无措的中年男子。所以我认定他是肇事者,那个让白玉躺在病床上的人。
“你让她起来!你让她起来!你让她给我起来!”我手紧紧的捏着拳打在他身上,他一动也不动,那一刻我真希望白玉从病房外面走进来然后拉开我,骂我是不是失心风了?
医生和警察拉开我,可我死死的站在那,你知道的一旦用了死劲那普通的力就很难动它,因为它有着精神的力量。大概是里面的动静引来了更多的人。
“小姑娘。”她在拦住了要继续上来拉开我的人抱住了我。你知道的,能让一个人放下手中的兵器的从来都不是兵器,是温柔,是共情。
“法律会给他相应的惩罚的。”
我握紧的拳头没有了支力,这个时候才放声哭出来,像极了一只兽的低吼。
“白玉,女,四十,死于十九点零七分。”医生冷酷的说出。
大概那天流了很多很多的眼泪,流到我也不知道我原来这么能哭。那一刻,我才知道即使我们多么针锋相对我们确实很可怜,我们只有彼此,这是真的。
“温妍,这起事故肇事者不完全要承担责任,因为当时是红灯。”警察坐到我旁边打开了电脑给我看了下午的监控录像。
白玉在绿灯还有十秒的时候过了马路,过到一半时变成了红灯,而此时那辆肇事者的车行驶了过来,按他的说法他看见了红灯刚好有个电话打过来,就往前开。
我看着那监控下的白玉,眼睛却看到了什么一样。
“可以给我倒退到三分钟的时候放大吗?”
那是那辆车向她驶来的点,她好像远远的看见了那辆车子,在那辆车子还有十米时我看见她笑了。是那种我极少见却知道那是白玉极少真正高兴的时候。那天晚上回家,我推开门,推开白玉的房间,是一股她身上特有的味道。
是一种冷香,要是白玉不骂人的话我是极其愿意公正客观评价她是位冷美人的。我在离她床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开始往下倾倒,倒上她的床。
夏天,是不缺光和声音的,伴随着夜晚的丝丝风动。
眼泪就那样从我的眼角滑落滴到鼻尖。
我手臂伸直,却抓到了一个东西,在白玉的枕头底下。
是用报纸包着的白色药丸有十几颗了。那是她经常让我买的安眠药,白玉睡眠一直不好。
这个才让我绝望。
我想,她慢慢攒集这些药不肯有个好眠的同时她在蓄谋着一场已经很久的死亡。如果说那模糊不清的监控视频我在猜测她的话,这些药就证实了。
我好像明白了白玉,可却让我难过,比刚刚的眼泪更难过。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只有自己,我明白的。
你不用反应得太真实,身体力行的告诉我的。
妈妈。
我记得,那被我慌乱扔在桌子上的海子的诗停留的那一页是:
不要问我那绿色是什么
我避开所有的道路
最后长成
站在风熏寓言的石墓上
长成
不要问我那绿色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