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处，江阔云低》夏艾菲

11、第十一节

　　小易当初选择来到美院，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为了心中的艺术梦想，修习技艺。美院的环境相对宽松，创作氛围也很好，这已经完全达到了他的期望值。他喜欢从容不迫的生活，可以忽略时间，单纯地为着梦想而活着，这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啊！
　　班级的写生课很多，一星期有两天外出写生。写生的时光很美好，尤其是秋天时节，自然风光旖旎，轻风里带着果实成熟的气息，落叶飘零而下，铺在地上，像绵软的愁绪，无端地让人生出许多感伤的情愫。是啊，秋光虽好，却转瞬即逝，所以才显得弥足珍贵。同学们面对自然开阔而美好的风景，心情也变得舒畅愉悦起来，平时不怎么爱说话的女生也打开了话匣子，男女间也不再如平时般拘谨而羞涩，大家很放得开。每次写生回来，总有不少好的作品诞生。
　　每天傍晚，他和宿舍几个要好的球友去操场打球，传球、带球、过人、投篮，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小易很喜欢这种肆意飞扬的感觉。打累了，坐在球场边休息一会，夕阳洒满了校园，球场边的柳树披上了绯红的衣装，天空中有鸟悠然地飞过，留下一两声绵长的叫声，给美好的傍晚添了淡淡的忧伤的气息。
　　篮球场边上的一条小路是女生宿舍楼通往外面的必经之路，傍晚的时候，很多女生都要从这条路上穿梭而过，有三五成群结伴出去逛街的，有牵着男友的手幸福地漫步的，有打扮着漂漂亮亮准备约会的，有提着洗漱用品的篮子去澡堂洗澡的，有提着水壶去食堂打水的。女生们衣着光鲜，裙摆摇曳，都显得那么动人。小易也喜欢看漂亮的女生，打完了篮球，就坐到场下，边休息边欣赏来往的漂亮女生，几个男生凑到一起，还喜欢互相交流意见，你一言我一语地评论着，说到兴奋处，大家都高声地笑着，遇到特别漂亮的女生，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喊出声来，有人说：“哇，那个穿粉红裙子的女生好漂亮啊！”然后有人附和道：“哦，是很漂亮！”又有人附和道：“是漂亮。”说话的声音大得有些放肆，被说的女生想不听到是不可能的。被说的女生加快了步子，看的出来，她害羞了，可是心里又甜滋滋的。走了很远，她才敢回过头来偷看刚才夸她的“坏男生”，不过隔得太远了，她几乎看不清他们的脸。

　　那是一个夕阳酡红的傍晚，小易和往常一样散漫而慵懒地坐在球场边休息，坏坏地歪着脑袋和伙伴们一起看来往的女生。
　　他的眼神是随意而放肆的，他有一瞬间似乎有些恍惚，只是突然间，一个身著粉红连身裙的女生闯入了他的眼帘，齐肩的短□□染成黄褐色，脚上一双白色低跟少女鞋，皮肤白皙。她似乎是从天而降，非常突兀地就撞上了小易的目光。
　　小易觉得眼睛一亮，心里咯噔一下，细看，怎么觉得这女生眼熟啊……噢，小易想起来了，她不是学生，她是泉堰中学的陈冬琴老师！是那个身上有着淡淡雪花膏香味的陈老师！谁会想到呢？若干年过去了，他们会在这里相遇！
　　淡粉的裙子和少女鞋穿在冬琴身上，显得淑女而可爱。酡红的夕阳柔柔的洒在校园里，冬琴如一只翩然的蝴蝶，对于小易来说，是那么遥不可及。
　　一种朦胧的忧伤蒙上了小易的心，他第一次体验到一种无法企及的绝望之情。是啊，在小易心里，陈老师是无法触摸的“仙人”，小易甚至都不知道怎么才能跟她说上一句话。

　　闲暇的时候，冬琴喜欢坐在阳台看看书。时间一晃就到了九月底，下了薄雨的黄昏，空气里有了丝丝的凉意，晚霞却是格外的漂亮，像被雨水洗涤干净的红绸缎，温软而饱满。冬琴悠然地坐在阳台上，身上穿着松松的睡衣，手里拿着一本休闲的杂志或者是一本轻松的小说，有时候她打开窗户，下面是落落草坪。微微侧脸，就可以看到不远处的篮球场，男孩子全然不顾落在地上的雨水，与往常一样，热情地在篮球场上飞扬，红彤彤的晚霞照在他们脸上，他们的青春明媚而阳光。
　　冬琴的思绪飞得很长很长，她想起童年时悠长而无助的岁月，想起阿哥在球场上飞驰的身影，想起他们的肌肤相亲，想起母亲孤苦的一生，想起自己在泉堰中学转瞬即逝的爱情，想起她与一个少年的爱恋……人的一生，悲喜交错，只有当我们拂去蒙在心上的尘埃，让回忆如氤氲的雾霭慢慢散开时，才会真正体味到“苦若生命，甜如爱情”的真意，才会怀揣一颗感恩之心，宽恕、包容乃至爱着曾经与自己有过纠葛的人。
　　也只有坦然面对回忆的人，才会拥有轻松的下现在和未来。

　　冬琴爱上了靠在窗口看那些打球的男生。因为有一天，她在球场上发现了小易的身影。她看见小易穿着一身橘黄的运动装，一双白色的球鞋，正在球场上肆意奔突，他的球姿好看极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他的柔软的头发随风飘扬，他的左手腕上还戴着一个黑色的护腕，他投篮的时候身型挺直，向空中跃起，他的手腕柔和地抖动着，球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弯弯的弧线，球进了！他重新退到中场，开始发下一个球了。他的神情如此专注，没有什么能让他分神。
　　冬琴鼓足勇气决定去球场看的学生打球。她从住宿楼下来，踩着柔柔的草坪，穿过一条花岗岩铺就的小路，头顶是树枝交织而成的大网，路上零零落落散布着浅黄的落叶。冬琴心里紧张死了，脚底发飘，耳根微微发热。走到半路，她想退缩了，但是又有些不舍，脚步踟蹰了，她看到球场上都是男生，自己过去了不免显得突兀，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听到有人叫她，抬头一看，正是小易！她舒了一口气，愉快得心都要飞起来了。
　　小易刚好打完了一局，下场休息，脸上汗珠莹莹的，边从手腕上褪护腕，边向冬琴挥手，嘴里亲切地喊着：“陈老师！陈老师！”
　　冬琴走到小易身边，笑吟吟地问：“在打球啊？”
　　小易回答道：“是啊，输了，被打下场了。”
　　冬琴抿嘴笑着，一时没想到再说什么了。
　　小易用球衣擦着脸上的汗，问道：“陈老师怎么来这儿啦？要和我们打球吗？”
　　冬琴忙谎称说：“哪有？我刚吃过晚饭，出来散散步，帮助消化，呵呵。”
　　小易拿下手腕上的护腕，笑着说：“哦，我陪你打乒乓啊，怎么样？”
　　冬琴看着她的学生，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顺顺地贴在额头上；他的微黑的皮肤因为运动而泛出浅浅的红色。冬琴的心微微动了一下。她忙回答说：“好啊，好啊，我打乒乓很利害的。”
　　小易笑得眼睛弯弯，他说：“呵呵，那我倒要领教一下了。你在这等一会，　　我回宿舍拿副拍子，很快就回来。”说完，他拿起搭在篮球架底座的外套，小跑着进了男生宿舍楼。
　　转眼的功夫他就回来了，手拿着拍子和乒乓球，他把一只好拍子给了冬琴，自己则拿着一只有点脱胶的拍子。
　　交战开始了，冬琴在上学的时候也打过乒乓，但只是偶尔为之，水平很菜的，刚才说自己“利害”其实是吹牛的。但小易的水平可不一般，几个球之后，冬琴算知道了自己的水平定位了。她知道小易在让着她，小易不旋、不抽，球的落点也不刁，有时候还故意打不上。一起打球的还有小易的几个伙伴，大家轮流着打，说说笑笑的，全然忘记了彼此之间的师生关系。冬琴慢慢发现了，小易还是个幽默的男生，有些放肆，但又格外有礼貌。听上去好像有些矛盾的几个性格特征，却和谐地集中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