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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节 冬琴去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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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琴去美院教书的时候,是毕业的第二个月,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看上去和一个普通学生没什么区别。
六月的末尾,她在校外租了房,恋恋不舍地搬出了学校,像个断奶的孩子,还不适应没有书声的环境,一下子觉得无所适从。记得自己拎着大包小包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心里突然一阵酸,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下来了,送行的宿友也都跟着哭了,当初约定好的“毕业不哭”的誓言全被瓦解了。
身体的疲惫和心理的伤感让她憔悴得呆在住处不想动了。修养了两个月,才慢慢调整过来,觉得应该做点事了。想了好几天:做什么呢?总觉得学校好,那就当老师吧。她心里这么想着,就跑了几家学校,似乎也没费多大的周折,就被美术院校录取了。
学校提供住宿,待遇也蛮好,八月中旬的时候,她去学校试讲了一次,校领导都觉得没问题,就业合同当场就签了。工作就这么定下来了,八月二十五号报道,九月三号正式上班。一切都顺利地让人难以置信。
刚进学校的时候,正好是树木葱郁、气候适宜的好时节,夏天的威力慢慢减弱了,早上和傍晚,微微游走的风里已经带着凉意了,隐隐看到了秋天的影子。
她的宿舍是一栋老式教师楼,整栋楼都被碧绿的爬山虎包围了,感觉像披了一层伪装一样。住宿的条件一般,房间里只有着几件简单的家具:床,桌椅,衣柜,一个玻璃做的茶几。冬琴心想,自己是个新入职的小罗罗,有这样的条件已经不错了,呵呵。她不是那种对物质要求很高的人,知道知足。其实只要自己喜欢,简陋一些也无所谓的。
没事的时候,她喜欢在校园里随意地逛逛,走在落满树叶的林荫道上,听着自己的足音,或是从竹园深处穿过,来到一片荷塘边,亭亭的荷叶铺满了整个池塘,绽放的荷花藏在荷叶深处,一副羞赧的模样,可人极了。荷塘对面是柔软的草坪,她撩着裙子坐下来,仰头看树叶掩映着的湛蓝天空,突然有了淡淡的伤感。细密的情感在这个天高气爽的秋天到处蔓延,她觉得自己整个身心都被柔软的感情包围着,渴望着认真的爱一个人也被人爱。
冬琴教五个班(两个国画班,三个油画班,)的文艺概论,她研究生读的是文艺学,文艺学是门枯燥的学问,而美院的学生又是那种极忍受不了枯燥的人,所以她努力将课上得生动有趣一些——这倒是一个不小的挑战。值得庆幸的是,上课的反应还可以,学生们的互动还蛮积极。她更有信心了。
她代的课不多,平均一天两节,除去备课和上课,剩余的时间还很充裕,日子行云流水般从容不迫。为了打发多余的时光,她买了辆小单车,风轻云淡的日子,她就骑着自己的单车沿着老城墙骑呀骑,累了,就下来走走,渴了,就喝自带的水,饿了,就找个清爽的地方,吃一碗面,或者一碗粉条。围墙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田野上铺展的,还是以绿为主,一到深秋,田野就变成了金黄一片,完全换了一套衣服。三五户人家簇拥在一起,就是一个村庄了。独门独院的人家,过着悠然的田园生活,在冬琴看来,那是一种让人羡慕的生活状态:没有灯红酒绿,没有霓虹闪烁,没有车水马龙,没有人声鼎沸,一切都是安静的,寂然的,与世无争的。
但是她心里知道,那样的生活离她是很远的,她无法真正走进那样的生活中,因为自己在物质包围的生活里待惯了。
一天中午,冬琴从宿舍往教室走——下午她有两节课。课堂在“文通楼”二楼,通往文通楼的路上,有条长长的披满碧绿藤蔓的走廊,阳光从藤蔓的缝隙中渗透进来,饱满而肆意,她觉得一瞬间觉得莫名地开心——其实,她还只是个少女,虽然常常装出老师的样子。在那一刻,她有种被拥抱的感觉,这是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感觉,她张开双手,做出迎接拥抱的样子,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然举动。但是,她没有料到身后正有个人试图从她身旁穿过,她伸出手的时候,恰好打到了那个试图“超越”她的人,她被吓了一跳。
那个从身旁穿过的是个清秀的男生,他回过身来,抱歉地冲她一笑,然后竟然开口喊她:“陈老师。”
她点头答应着:“唉,你好。”
男生手里抱着的正是她要上的文艺概论的教材。他小跑着往教室去了,刚才的回头的时候,冬琴发现他的脸上还有着浅浅的藤席留下的印痕,显然,他是午觉睡过头了,才如此匆忙地往教室赶。冬琴这么想着,不觉宛然一笑,觉得这个粗心大意的男生蛮可爱的。不过刚才匆匆一个照面,男生给她留下的印象却是很深的,那是一张清爽的脸,干净的微黑的皮肤,柔柔的头发飘在额头,给她一种如秋天般清新宜人的感觉。那又是一张陌生的脸,虽然是她的学生,不过似乎以前从来没见过,因为她带五个班,学生多,与学生在一起的时间反而少,除了每周几次课,就没有额外的接触了。感觉陌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走进教室,脑海里那张清爽的脸仍没有抹去,她甚至假装不经意地用眼光将教室扫了一遍,也许是因为太匆促的缘故,她没有发现一分钟之前从她面前出现又迅速消失的脸。她集中精神,打开课本开始上课了。好在她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课堂上提问的时候,冬琴拿着名册,她随意点了一个叫“丁小易”的名字。人群中站出来一个男生,她内心轻轻咯噔了一声——天哪,她有看到了那张脸。她几乎要把那张脸忘记了,但现在又无比清晰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冬琴直直地望着那个叫小易的男生,望着他认真而略带生涩地回答着问题。男生已经回答完毕了,她还微仰着头,听着,男生有些担心地低下了头,小易心想,自己的回答肯定不能让老师满意。其实冬琴没听清他的回答,她有些失神,但是她没有让男生重复,她笑着说:“嗯,请坐。”然后她又请另外一个人来回答问题了。
后来的课她就一直没有能集中精神投入进去,有些恍惚,有些失神。她对自己很失望,觉得自己身为一个老师,是不可以这么轻易被外界环境所干扰的。但是她又不能控制自己,谁能让自己的心听话呢?神仙都有动凡心的时候,何况是血肉饱满的人呢!
冬琴从此记住了那个叫小易的男生,04级油画2班,学号26,这些数字后来都成了她的敏感数字,有时候看到课程表上写着油画2班,心里就有一种微微发紧的感觉。自己不自觉的就格外注意起那个叫小易的学生。每次上课,她都会提前几分钟来到班级,有时候跑到讲台下面,和坐在前排的女生狂侃时尚和流行,有时候也会故作高深地望向窗外,或者在教室的过道里“巡视”一圈。她总是自觉或不自觉地找寻那张自己几乎不敢正视的脸。小易坐在人群中谈笑风生,干净的脸庞漾满了明媚的笑容,动人极了。他的白色帆布鞋总是很干净,他的条纹衬衫和旧旧的牛仔裤一尘不染。
冬琴发现小易是单眼皮男生,笑的时候,眼角边有着细小的鱼尾纹。冬琴上课的时候,小易微仰着头,一幅格外认真的模样。冬琴不敢正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明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