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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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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衣的身体恢复的不错,精神也越来越好。
与墨香斋诸人越来越熟稔的同时,便有许多坏毛病暴露出来。譬如说挑食,不吃青菜,只吃瘦肉丝,只要是带骨头跟刺的一律不肯吃,也不爱喝汤。翠湖与瑞鱼求爹告娘般地百般哄她,她说不吃便是不吃。
风西楼纳起罕来,倒瞧不出她有这么倔的臭脾气,恼起来便亲自动手逼她吃饭。逢到这时候揽衣倒乖乖的了,风西楼坐在床边喂她吃什么,她便吃什么,连最不爱吃的青菜也都吃得干干净净,只是会皱眉头,颇不情愿的模样。
如此数次,风西楼终于寻摸出味道来了,这孩子只是想找机会粘着他而已。知道了小丫头的鬼心眼,他便也就有意顺着她的心意,一有空便故作气势汹汹的模样来逼她吃饭,只是会故意将饭的分量增加。
逗小孩子玩,却也是件有趣的事情。
“来,再吃一碗……必须再吃一碗。”他横着眉,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吃……吃不下了。七舅舅,我本来就很难看了,要是再变成个胖子,将来会嫁不出去的。”揽衣摸着涨成小鼓的肚皮,苦着脸哀求。
风西楼好笑道:“瘦成这样,也怕长胖,谁跟你说的这些混账话?”
揽衣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娘。”
风西楼凝目看了她许久,轻轻问道:“她打你那么狠,你就不恨她?”
揽衣呆了下,很快道:“她是我娘。”
西楼伸手揉揉她头发,这人世上最悲哀的莫过于无法选择父母,除了承受,她又能有什么办法?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问她:“她那天为什么要打你?”
“我……我不小心碰倒了花瓶,打碎了……”揽衣声如蚊呐,几不可闻。
“这样就下死手打你?到底是人要紧,还是东西要紧?”
风西楼略有些激动,语声不由扬高。
揽衣不由得哆嗦一下,抿紧双唇不敢辩驳。
风西楼见她如此,又觉不忍,有心转移话题,于是问翠湖跟瑞鱼道:“你们说,咱家揽衣难不难看?”
“不难看。”两个丫鬟异口同声地回答。
揽衣摇头道:“我才不信,你们都在骗我。”
“不信?去拿镜子来。”风西楼道。
“我去我去。”
翠湖飞快地跑去拿来了镜子,西楼接过,执在手中移到揽衣面前。
褪去了红肿的脸虽还有青紫的印迹,却已恢复了清秀的面容,淡如罥烟的双眉,小巧俏皮的鼻子,花瓣般娇嫩的双唇。她的容貌大体还是继承了母亲风筱舒年轻时候的娟秀清婉,并不似父亲叶承熙那般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揽衣撩起额前留海,露出额际那道狰狞丑陋的疤痕,抬眸看向风西楼:“七舅舅,这疤痕以后会消么?”
风西楼的目光对上她的双眸,小丫头的一双眼珠又黑又大又圆,好似两丸黑水银,质地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一看入这双眼中,他便觉自己心底里那些污秽的东西便也随之被涤荡干净了,好似整个人也跟着清亮透彻起来,一身轻松。
“会消的……”翠湖在旁笑,“姑娘还小,长两年疤痕就没有了。”
风西楼淡淡道:“不消又怎样?就算有疤痕,揽衣也很漂亮。”
“是啊!”翠湖连忙改口,“姑娘将来一定会嫁个好人家的。”
揽衣道:“我不想嫁人,我以后不嫁人。”她垂下眸,眼光黯淡下来,整个人又变得郁郁沉沉。
“为什么不嫁?女孩儿家总要嫁人的。再过几年,等你大一些,就算叶家不管你的婚事,你外公那里总要替你娘为你选一门亲事。”风西楼站起身来,将手里镜子还给翠湖。
揽衣低着头使劲揪着衣带撕,衣带还挺结实,怎么也撕不烂。
她泄了气,发了一会怔,却问风西楼道:“七舅舅,我……我娘她还好吗?”
风西楼顿了顿,道:“你娘……她又犯病了,你外公怕她伤了人,将她送去后山樵园了。”
他已经说得很委婉了,没说是关起来。不过揽衣还是明白了过来,咬了一会嘴唇,低声道:“舅舅,我……我想去看看我娘。”
“等你身上的伤好了,我再带你过去看她吧!”
等揽衣能走动时,风西楼果然带她去后山看风筱舒。
樵园内平日都有人打扫,还算干净。
风筱舒如今被两个体格强壮的中年仆妇照管着,因怕她乱跑便锁在一间厢房里,几扇窗户俱被钉上厚木板封死。
“大小姐病得厉害,一不小心便会扑上来咬人,大老爷吩咐谁来都不准开门。七公子、叶小姑娘就在门外看一眼吧!”其中一位仆妇抱着歉意解释道。
两个仆妇不肯开门,风西楼也怕风筱舒狂性大发伤了揽衣,便点头默许了。
揽衣只好上前透过门缝往里瞧,看见母亲像个木偶似地枯坐在床上,蓬头乱发,已经不成人形。
“就没请个大夫再看看么?”风西楼皱眉问。
“请过了,大小姐这病厉害,见人便扑上来又咬又抓,几个大夫都被吓跑了,如今都没大夫敢来。”
风西楼再无话好说,转头看揽衣纤细的背影,心里滋味难言。
揽衣看了许久,忽转过头来怯怯地望着他小声道:“我想进去看看我娘。”
“小姑娘,这可不行,你娘她如今疯了,会伤着你的。”
“我要看我娘——”揽衣只觉“疯了”这两个字刺耳之极,心里生出反感,忽然大声道,“我就是要看。”
“揽衣……”
“七舅舅,让我进去跟娘说说话好么?她好可怜……”
风西楼叹了口气,转头吩咐道:“开门吧!”
“七公子,这……这可不行,会出事的。”
“有我在这里,会有什么事?开门!”
见风西楼冷下脸,两个仆妇面面相觑,磨蹭了片刻,其中一个还是掏出身上的钥匙将门打开了。
揽衣不等门完全打开,便一把推开仆妇,冲了进去。
屋里有股怪异的味道,霉味、汗味,还有不知哪里来的馊臭味,屋顶上蛛丝牵蔓,床上的帐子许久未换,抹布一般半垂着,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床上的被褥也是千疮百孔,隐隐看得到里面的棉絮。风筱舒身上的衣服似乎也很久没换了,半幅裙子被她撕得稀烂,脸色枯黄,眼窝深陷,瘦得简直像一具骷髅。
她身上再没有以前那好闻的味道,如今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恶臭,脏的不成样子。
“娘……”揽衣扑上前抱住风筱舒泣不成声,“娘……娘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她只觉得娘可怜,完全忘记了不久前风筱舒差点打死她的那件事,就算打她骂她又怎么样呢?她是她的娘啊!
风筱舒慢慢扭过头来,转动眼珠看着揽衣,她的眼睛已变得浑浊不堪,眼白上布满血丝,颇有些吓人。
风西楼心里一紧,立刻赶上前一步,就在这刹那,只见风筱舒忽然间眼露凶光,伸出两只枯瘦如柴的手一把抓住揽衣双臂,恶狠狠呲开双唇,露出尖尖的牙齿,猛地朝揽衣脖子上咬了下去。
揽衣睁大眼睛,根本就忘了挣扎,眼睁睁看她白森森的牙齿落下来。
白森森,可怕的牙齿!
两个仆妇都是惊声大叫,赶着扑过来制止。
不等她们过来,风西楼便一个手刀劈在风筱舒后颈上,风筱舒闷哼一声,软软瘫倒下去。
风西楼跟着上前,一把将已经吓软了的揽衣从风筱舒身子底下拖出来抱在怀里。
“七公子,你看,早都说了不能进来看她。”
“娘……娘……”揽衣兀自喃喃自语,乌黑的双眸因惊怖而黯淡了许多。
风西楼抱着揽衣面无表情道:“对不住。”
揽衣回去后消沉了许久,每天就抱着双膝坐在床上发呆。
风西楼也不知怎么才好,本该无忧无虑的小女孩竟变成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一时也束手无策。老太爷那边这几日又对他不满起来,整日拿冷脸对着他便也就罢了。前几日的旬会上竟将他费尽心机得来的一个金矿连同原由他管着的两个绸缎庄交由风西敏打理,说是西敏大了,也该帮办点正经事情。这是什么意思?合着他就是拼命去打天下的奴才,而西敏却是那个该坐享其成的主子?
就不想想,这几年风氏内外的大小事情到底是谁在一手操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竟连商量都不商量,就把他的东西给人。
他一肚子闷气,却也只得忍着,当着人还要做出一副笑脸。回到墨香斋又怎有心去将就不说不笑的揽衣?索性不去理会,每日里只忙自己的事情,看都不去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