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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暖背面是残酷 ...

  •   可惜,温暖是短暂的。

      在季衍文十三岁时,寡母便早逝,留下的一点薄产只够省吃俭用,差点连书都读不上。幸好季衍文在书院名列前茅,山长舍不得这个百年难得一遇的人才,为他减免束脩。

      此后季婉时时接济他,更是偷偷摸摸为他缝衣做饭,让他能安心读书。两人感情极好,却一直发乎情,止乎礼,从不曾逾越。

      季衍文读书非常聪明,十三岁便过了童生试,成了秀才,并且还是廪膳生,不仅能免赋役,还能每月从官府领粮食。十五岁时第一次参加乡试,就一举中榜,成了举人。

      此后山长便推荐他去了州府最好的书院,距离季家村有两日步程。

      季衍文每日都在书院苦读,食宿皆在书院,只在季母忌辰之日,回了一趟家祭拜亡母。并为季婉带了一个糖画人,小女孩模样的,与季婉相似。

      季婉第一次见到这种糖,十分珍惜,不舍下口,轻轻一舔,甜蜜漫上心头。

      当天晚上,季衍文便带着季婉为他做的袜子、鞋子回了书院。

      此后每年,两人都只在这日能见一面,季衍文或是送季婉头绳或是送点心。季婉则是送他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布料、角料做成的衣裳鞋子,自己却总是穿着不合身的旧衣。

      一晃三年,季衍文在参加春闱之前特意回了一趟家,向季婉父母求亲,许诺等自己考得功名,定会回来娶季婉,并偷偷把母亲剩下的唯一一根素银簪子留给季婉。

      然而这一次好运却没有眷顾季衍文,他落榜了。

      落寞回家,却发现这时季婉已被父母卖给了季大强,此刻正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双重打击之下,他浑浑噩噩几日之后,化悲愤为力量,回到书院继续读书。

      等到又一年季母忌辰,季衍文回家,却看到一件新衣,整齐叠好,摆在擦干净的供桌边,衣服上面摆着那支当年他送给季婉的簪子。

      他偷偷去找季婉,依然把簪子给她,两人互诉衷肠,却始终未曾过界。

      此后每年今日,两人都会见面。直至第三年,季衍文正与季婉说道,自己将要前往京城赶考,“这次若中榜,一定想办法回来接你”,谁知竟被季大强撞见。

      季衍文背对着,未曾看到季大强,季婉却是正好面对着季大强,她连忙借口自己有事,催季衍文快上路,赶在季大强跑来之前,从旁边小路引开他。

      茫然上路的季衍文并不知道,季婉将面临一场毒打。

      也是因为此次两人见面被季大强撞破,十个月后生下的季铮,一直被季大强怀疑是野种。

      这一次的春闱,季衍文果真中了榜。二十二岁的进士一表人才,英国公嫡女对他一见钟情,并在他放榜散假、衣锦还乡之前与之定亲。

      于是季衍文再一次落寞回家。虽然考取功名,荣归故里,却无法履行对季婉的诺言,因为英国公要求他5年之内不得有通房侍妾。

      他只能告诉季婉:“以后你若有任何困难,就来金陵找我。”

      自此之后,季大强更加嫉妒厌恶季衍文,总是对她冷嘲热讽。季婉过得更加痛苦。

      “人家当了官老爷,便要娶京城贵女了,谁还记得你这个村姑?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还想做官夫人,你想得倒美。水性杨花的贱女人,臭婆娘……”

      一边骂,一边打,丝毫不顾她还怀着身孕。

      不久后,季铮的出生并没有改变季婉的生存状况,反而让一切变得更糟。

      白胖可爱的季铮和黑壮的季大强完全不像,季大强越发怀疑他是野种。

      母子俩辛苦生存,每日从早到晚的干活,还要接受拳打脚踢,却依旧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季铮的童年甚至比季婉还要凄惨,季婉为他取名季铮,便是希望他能做个铮铮铁骨的男子汉,甚至有些可笑的认为,“铮铮”是不是就能扛打一点。

      随着季铮长大,他的模样和母亲越发相像,清秀的面容,白净的肤色,虽然比同龄人瘦小得多,长相却比村里其他孩子出色得多。

      闲暇时,母子俩坐在田埂上,两个人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的一大一小人。

      有时母亲会诉说自己年轻时的故事,那段关于“季衍文”的岁月是她人生里唯一有色彩的记忆,可这个故事的结局,依然避免不了的走向凋零;

      有时母亲会拿一根小树枝,在湿润的泥土上写字,把当年季衍文教她的字再教给季铮。小季铮学得很快,而且充满兴趣。

      季婉便想与季大强商量,让他去学堂读书,可季大强一听“读书”两字,便如同触了逆鳞,勃然大怒:“还想让我供这野种去读书?怎么?你是想让他跟季衍文一样当官老爷吗?”

      季婉再三解释,“铮儿是我们俩的孩子,你怎么能说他是野种?我跟你说过无数遍了,我跟季衍文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

      商量还是以失败告终,但季婉没有放弃。

      不能去学堂,她就鼓励儿子去学堂的窗外旁听。

      三日前,季婉带着儿子去到学堂围墙外,这是他们第二次来旁听。却不想季大强闻风而来,当场撞见,将两人拖回家中就是一顿暴打。

      季铮随后被关进柴房。当晚,倾盆大雨,电闪雷鸣,年久失修的柴房根本抵挡不住雨水,浑身是伤的季铮被大雨淋透,随后便陷入昏迷。

      梦中,他似乎听见门外母亲苦苦哀求的声音,也听见那个男人说:“野种死了也是活该!”

      第二日,母亲想进柴房送饭,亦是被拦下。

      季铮时醒时昏,直到晚上,他听见季大强醉酒后大吼大叫的骂声而醒来,紧接着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很快他看见母亲打开柴房的大门,手上拿着季大强从不离身的柴房钥匙。

      母亲抱起他,就往门外跑,连夜跑到码头边。那只珍藏多年的素银簪子抵了两人的船票。

      在接收记忆的过程中,李峥发现季铮十分早慧,并且记忆力极佳,季婉闲暇时告诉他的故事他都记的清清楚楚,条理清晰。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会在这段记忆里,听到熟人的名字。

      季衍文,他是熟悉的。

      在李峥死时,季衍文43岁,已官拜礼部尚书,而现在的时间线回到了十五年前,季衍文如今才岁28,刚踏入官场6年,现在应该是礼部郎中。

      他与英国公嫡女的事迹,李峥也是有所耳闻。

      当年,二十二岁的季衍文一表人才,进士及第意气风发,琼林宴上大放光彩,惹得不少贵女心旌摇曳,其中就包括对他一见钟情的英国公嫡女蒋丹青。

      英国公身居高位,手握兵权,是权贵中的权贵。

      其女蒋丹青,虽名丹青,其实有些不通文墨,反而很有其父风范,性格飒爽,喜骑射之艺,颇得英国公宠爱。

      知晓女儿心事的英国公,立刻约见季衍文,以权势威逼他娶自己的女儿。

      尚未踏入官场的季衍文在老谋深算的英国公面前,稚嫩如幼童,更遑论在英国公的地位、威势等绝对实力面前,他毫无办法。

      于是不久后,便传出了季衍文和英国公嫡女定亲的喜事。

      在李峥生前,他听闻过季衍文和蒋丹青过得并不幸福,反而十分冷淡,十天半个月都不见一面。

      两人育有一女,名唤季知秋,倾城之貌,却听说从小不得父母喜爱,性情清冷。李峥曾与她有几面之缘,面若桃花,明眸皓齿,冰肌玉骨,的确是个冷淡美人儿。

      季衍文最初确实没有侍妾,但六年后居然纳了一个村妇。人说那村妇极为粗鄙,且身体虚弱,但季衍文却非常宠爱,时时带在身边。

      然而那个村妇入府后,只活了一两个月就去世了。

      民间皆传言,季大人不爱贵女爱村妇,当真是“不慕权贵”“超然脱俗之人”呀,又道那季蒋氏“悍妒”,容不下村妇,妄害人命。

      夫妇俩这一段风流轶事,皆沦为众人笑柄。此一事,也让季衍文日后颇受弹劾。

      但当时的李峥却认为,此时必定另有隐情。蒋丹青乃将门之女,性格飒爽,直来直去,虽然有些泼辣,但为人光明磊落,不像是会做出毒害侍妾这种内宅阴私之事的人。

      如今想来传闻中的村妇,便是季婉。但是在李峥的记忆中,却并没有季铮这个名字。

      若是没有太子殿下还阳这一出,真正的季铮,应该已经因高烧而死在这脏乱的船舱里了,再也见不到光明。他短短的一生,果真是被黑暗弥漫,受尽苦难,难怪死后魂魄不安啊。

      安静的船舱里,季婉喃喃的低语是唯一声响,“铮儿,这次我们逃出来,再也不回去了,我们再也不用见那个畜生了。娘带你去金陵,如果你季衍文叔叔愿意收留我们,娘就算是为奴为婢,也会好好把你养大,让你能吃饱,能读书,以后像季叔叔一样做大官。好铮儿,我可怜的儿,你快醒过来呀,不要吓娘……”

      “咔嚓”——是船舱门开锁的声音。

      “吃饭了”,脚步声走近,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你们没事吧?这孩子是怎么了,生病了吗?”

      李峥转了转头,发现自己能控制身体了,他试图睁开眼,几乎使劲全身力气才睁开一缝。

      恍惚中看见船舱门外透进的光,一个褐衣男子逆光蹲在面前,手里端着两只碗。正是那刚才在甲板上与船老大对话的青年。

      光正好照在季婉的脸上,苍白憔悴的面庞,带伤微肿的嘴角,一道青紫伤痕贯穿的脸颊,依稀可辨她清秀的五官。本该是个温婉女子,可惜命途多舛。

      两人都没注意到孩子微小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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