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断章骑士团横滨支部》花冠

28、第二十八章

　　海部野千惠的瞳孔颤动着，脸上挂着诡异的甜美微笑，将玻璃碎片深深地捅进神狩屋的侧腹部，还转了几圈，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神狩屋没有反抗，任由陷入狂乱的女孩将他摁在地上，跨坐在他身上，拔出凶器高高举起——
　　“噗滋。”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飞溅出的血液将海部野千惠全身都染成了红色。她咧开嘴，发出尖利的狂笑：“哈哈哈哈哈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姐姐来了大家一起结束了结束了哈哈哈哈哈哈——”
　　“千惠……？”还没有从失去妻子的痛苦中缓过来的海部野幸三，一转头就看见了这幅疯狂的画面。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去制止千惠，但眼前女儿行凶的画面却让他全身如冰冻结，无法动弹。舌头也好像冻僵了一样，光是叫出女儿的名字就花费了全身的力气。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海部野千惠挥动着玻璃碎片，重复进行着成百上千次的作业。刺下去，拔/出/来。刺下去，拔/出/来。玻璃碎片不时与骨头发生摩擦，发出湿润声音中的不和谐声响。
　　等到海部野千惠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神狩屋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身形。他身上的已经无法辨别是马甲还是衬衫的布料，与千疮百孔的伤口和从伤口里淌出来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形成了红黑一色的尸骸。
　　“当啷。”玻璃碎片从海部野千惠的手中掉落，她注视着自己满是血液和油脂的双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神色空茫：“弄脏了……得洗干净。”
　　她全然不顾地上的神狩屋，也不顾自己满身的烧伤和血污，只是一步一晃地，坚定不移地向着大海的方向走去。
　　在那里，白色的泡沫之潮，携带着无数的“鱼群”，正欢欣鼓舞地等待着她的到来。
　　“等下，千惠！！千惠————！！”海部野幸三终于破除了喉咙的封印，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不要过去，回来，不要过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跌跌撞撞地追过去，拼命向前伸出手，却无论如何也够不到海部野千惠的一片衣角。他完全忽略了地上的神狩屋，满心满眼的只有海部野千惠——他仅剩的唯一的家人。
　　啊啊，脚步声听不到了，也听不到自己的喊声。不知何时，风也停了，耳中只听见了海潮的涛声。
　　海部野幸三在这严重缺乏现实感，仿佛剥离了【存在人类】这一概念的世界中，向着目之所及的唯一的身影追了过去。
　　二人身影渐渐远去。倒在地上的死状凄惨的神狩屋，手指动了一下。

　　在车上的风雅静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留守在海部野宅的福泽谕吉打来的。
　　“江户川先生说，这次的潜有者是海部野幸三先生。”挂断电话后，她向其他人说道。
　　如果说江户川乱步直到现在才看出潜有者是谁，有损名侦探的名誉的话，风雅静是绝对会否定的。一来江户川乱步对泡祸的了解没有他们来得多和深刻，二来对于这次的泡祸，江户川乱步得到的情报也绝对没有他们多，即使是这样，他也在短短的接触之下就推断出了潜有者是谁，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
　　毕竟毫无道理的泡祸对于讲求逻辑的推理来说，实在是过于苛刻了。
　　听到江户川乱步的结论，白野苍衣眼前一亮：“原来如此……是这样啊。不愧是乱步先生，这样就可以解释了！这次不是人鱼公主活着时候的故事，是人鱼公主化为泡沫之后的故事啊。”
　　以童话化泡祸的角色分配来说，白野苍衣原先以为海部野千惠是人鱼公主，王子大概率是神狩屋，但这样还是有许多讲不通的地方。但是，如果人鱼公主是已经死去的海部野志弦，就可以讲得通了。
　　“人鱼公主是志弦小姐，王子是神狩屋先生，千惠同学是为人鱼公主讲述外面世界的见闻的人鱼公主的姐姐，幸三先生是人鱼国王。”
　　“失去了最宠爱的小女儿，母亲也因人鱼公主之死而悲伤死去，甚至连其他女儿也剪去了头发，失去了人鱼的魔力。故事里失去最多的人鱼国王，幸三先生，他所怀的噩梦——”
　　白野苍衣深吸了一口气，怀着无与伦比的悲伤吐出了那个噩梦的来源：“——恐怕是【所爱之人相继死去】。”

　　海部野幸三讨厌泡沫。不，应该说是害怕泡沫比较恰当。
　　手上留存的东西，触感也好，体温也好，经过泡沫的冲刷后，什么都留不下来。
　　小时曾经相伴的小狗，那么宠爱的小狗，被车撞死后，抱着小狗的尸体与找母亲，母亲只是叫着“太脏了快点去洗掉”，于是手上留存的小狗最后仅存的触感与体温，就被泡沫冲刷掉了。
　　就好像，泡沫从他这里带走了小狗的最后一丝生命。自此之后，干干净净，再无声息。
　　对于海部野幸三来说，泡沫是会带走生命的存在。
　　那只小狗也是，志弦也是，太郎也是，亲戚们也是，牧子也是，现在，要轮到千惠了。

　　风雅静等人很快就找到了严重变形的车辆和旁边地上几乎看不出原状的神狩屋。风吹起神狩屋身边残破的布片，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凶杀的残酷。
　　一行人从被挤成沙丁鱼罐头的车子上陆续下车，风雅静来到神狩屋身边，蹲下了身子。
　　“看起来死得好痛啊，”太宰治在她身后懒洋洋地开口，因为他的异能力【人间失格】对泡祸也有作用，所以这次几人拉着他上了车，“看来可以把被人砍死这种自杀方法划掉了。”
　　他的语气并不像之前轻佻。
　　说这话时他在想什么呢？风雅静没有去思考，她说自己并不擅长揣测别人的想法，这句话并没有欺骗别人的意思。
　　她伸出手拍了拍神狩屋的脸。
　　“神狩屋，该起来了。”
　　于是神狩屋睁开了眼。
　　在他睁开眼的同时，风雅静感受到了背后传来了扭曲复杂得犹如黑泥的情感漩涡。
　　她没有理会，只是问：“发生了什么？”
　　“我被千惠捅了。那一瞬间她跟志弦好像啊。”伪装成尸体的神狩屋几近呢喃地说，“要是当时死的不是志弦而是我被志弦杀死，那该多好。”
　　“我也想过跟随志弦而去，但是做不到。”
　　“志弦希望我好好活着，于是这个失去了她的世界就成了我的枷锁。”
　　“毕竟吃了人鱼肉的我是不死的嘛。”
　　神狩屋笑着站了起来，他身上的衣服还是破破烂烂满是血污，底下的伤口却早已愈合。一些布料碎片在愈合时埋进了身体，神狩屋便强行把它们扯了出来。新造成的皮肉翻卷的伤口又在一瞬间恢复如初。
　　“不死……吗？”太宰治神色复杂地看着神狩屋，用丧气的口吻说道，“这还真是不折不扣的诅咒啊。”
　　“你能理解啊，那真是太好了。”神狩屋似乎又恢复了学者的态度。
　　两个人语气都很平静，甚至还有些厌倦。
　　“走吧，我之前看到幸三先生和千惠朝哪个方向去了……哦，非常感谢，谷裕。”神狩屋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他抖了抖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说道。谷裕隆之把外套脱了下来递给他，让他好歹看起来正常一点，不那么像是从凶案现场走出来一样。

　　我现在在哪里？
　　当海部野千惠清醒过来的时候，她一瞬间被恐惧攥紧了心脏。
　　白色的泡沫，欢快游动着的发出“哔啵哔啵”声响的“鱼群”，充斥鼻尖的臭鱼烂虾的味道。这一切，就在她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失声尖叫，急忙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站在齐腰深的海水中，双脚像是被粘住了一样，一步都无法动弹。
　　眼看着泡沫之潮愈发向自己逼近，海部野千惠眼中充盈着恐惧的泪水，拼命向后仰着身体，想要躲开那要命的死神之镰。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跪倒在沙滩上的人影——
　　“爸爸？”她连忙扭过头去看，确认了那确实是海部野幸三之后，她不由得就像鸟儿找到归巢一般放下了心，带着哭腔喊道，“爸爸，救救我————！！！”
　　海部野幸三没有动静。
　　他像是沉默的雕塑，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脱出，于是留在这个世界的只有一具空壳。
　　“爸爸？”海部野千惠嗫嚅着，刚刚升起的希望被毫不留情地打碎，于是变成了更加庞大的绝望。与此同时，仿佛还怕她不够绝望似的，她感觉有什么咬住了她的长发。她颤抖地别过眼去看。
　　是泡沫。
　　泡沫之潮咬住了她刚才因为扭头呼喊父亲而飘扬过来的长发，并像绞紧绞刑的绳子一般慢慢将它卷进自己的肚子。四周密布的苍白肿胀的断指眼球耳朵舌头等等如同看到了鱼饲料的鱼儿一般蜂拥而至，令海部野千惠几乎窒息。
　　被拉紧的头发迫使着海部野千惠不断地将头颅送进那死神的镰刀之下，眼看她就要成为鱼群的饲料——
　　“——【我的疼痛啊，燃烧世界吧！】”
　　雪乃呼喊出自己的断章诗，用疼痛、憎恨与恐惧呼喊而来的火焰烧断了海部野千惠的头发。抓住头发的力道骤然一松，海部野千惠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才注意到自己可以行动了。
　　断章骑士团的几人没有过多注意逃到岸上的海部野千惠，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海部野幸三身上。
　　神狩屋叹了口气：“看来这次解决泡祸有个简单的方法了。”
　　风雅静垂着眼，点了点头。
　　海部野幸三没有任何反应。他已经与外界切断了联系，听不见外界的声音，看不见外界的事物，一心沉浸在噩梦的世界——这是异端化的先期征兆。
　　“能唤出如此庞大的事象，却又压制着它不让它上岸，甚至还压制了自己的异端化进程，幸三先生的意志力真的是非常坚强啊。”神狩屋感叹着，
　　风雅静张了张嘴：“……太宰先生，能试一下吗？”
　　“可以哦。”太宰治将手搭在了海部野幸三肩上。由于已经向神狩屋他们解释过了太宰治的异能，此刻几人都满怀期待地看着两人。
　　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泡沫之潮……似乎停下来了？”
　　“好像是的。”
　　【人间失格】确实生效了。但是，它的效果，远远没有达到几人的心理预期。
　　“也是呢，毕竟都已经开始异端化了，以前也从来没有逆转异端化的先例……”风雅静揪紧衣领苦笑着，“非常感谢你的帮助，太宰先生，这次是我们奢望太过了。”
　　神狩屋也是叹息着看向白野苍衣：“好了，白野，你已经理解这次的泡祸了吗？只是杀死幸三先生的话，已经溢出的噩梦是不会消失的。为了保护横滨，现在只能破坏他和噩梦本身——也就是只有你的断章能够做到了。”
　　白野苍衣点了点头，面对神狩屋问询的目光，他说道：“幸三先生，他所怀的噩梦，恐怕是【所爱之人相继死去】。”
　　“啊，所以最后的泡沫之潮，是因为身为船主，爱着这座城市是吗。”
　　白野苍衣伸出手，胸口如同压了石头般沉重。强烈的罪恶感漫上了指尖。
　　必须杀死他。
　　为了大义牺牲掉小部分人，原来如此痛苦。
　　尽管如此，他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断章诗，那是幼年的白野苍衣曾说出的背信之语：“——”
　　一枚子弹击穿了他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