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又迷人》月白风恬

109、第 109 章 他记得小时

　　他记得小时候，他也有如同龄人一般天真无邪的美好童年，苏家偌大的花园，便是他欢快奔跑的自由天堂，他眼中的世界也曾五彩缤纷。草坪是那般青葱似的嫩绿，如同毛绒绒的地毯。花坛里盛开着各种他认不出品种的花朵，花仙子们绽开了笑脸，紫红的、淡黄的、雪白的……争芳斗艳，亭亭玉立，花香袭人。

　　他从花坛边跑过，美丽的花朵在微风中频频点头，吸引了许多蝴蝶和蜜蜂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生机勃勃地流连忘返。
　　他还记得，园中原来还有一颗大树，印象中总是挺拔又苍翠，母亲喜欢在大树下摆上几把桌椅，在他玩累了的时候朝他招手，他每次过来都能看见上面各色漂亮的茶点。他扬起头，是母亲灿烂温柔的笑。

　　可是……为什么记忆中的母亲却是那般模糊呢，他都看不清楚五官，只记得他每次回头，都能看见母亲的微笑，他的内心便瞬间充盈和甜蜜起来。
　　这么多年了，竟连母亲的具体样貌都记不清了，就像记忆中的花园，不知何时变得失去色彩，灰白一片，面目可憎。
　　可是，下一刻，心头浮起的，却是一张足够清晰的面庞。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总是那般笑意盈盈。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才十三四岁的年纪，犹带着几分稚气的圆润脸庞，肌肤雪白，睫毛长长，大眼睛格外醒目，清澈明亮如同一泓清泉，又像水汪汪的黑葡萄，滴溜溜地总是闪着格外纯真的热情。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神采飞扬，明媚又跋扈。在一群孩子中间，明明年纪不大，却总要妄称老大，双手叉腰地摆谱，一眨眼一会儿一个坏主意。主意是多，却是顽皮有余聪慧不足，也没几个被采纳的。

　　同学们总是没正经地玩闹在一起，一旦调皮过分，在老师面前东窗事发了，便相当有默契地齐齐将罪魁祸首之罪推到她身上。
　　大多时候，都不是她的主意。有些时候，分明连她都未曾知晓。
　　不过一想起自己是这群人的老大，出于义气，她便一咬牙地应了，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到屋外去罚站。

　　她那时候个头不高，腿倒是长。老是站着站着，便摊开长腿姿势扭曲百无聊赖地靠着墙根。有时候还会爬上墙头，趴在窗口，偷偷看着里头的同窗，对着那群刚刚冤枉过她的同学做鬼脸，笑的那般没心没肺。
　　于是，下一次，被推出去的，又是她。不过每次回到屋内，又是一阵大笑，笑的没心没肺。
　　像是永远也不会记仇似的。

　　那时候的他，是这群孩子里头最小的一个，也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常常独自一人，神情阴郁，在外人看来，便是性情古怪。
　　未曾有人注意过他，也没人愿意和他一起玩。
　　那段时光，是他人生最黑暗的阶段，母亲蓦然离世，父亲冷漠，后母总是把最好的留给弟妹，却在背地里常常虐打他。那种恐怖的虐待，不仅仅在家中，陆风怡甚至还帮他办理了转学，让他在学校也屡屡遭高年级学长的欺辱打骂，不得安生。

　　他从不敢告诉父亲，他知道，他说了也无用，恐怕后续还会遭到陆风怡更多的报复。
　　他整日担惊受怕，又孤独无助。他不愿呆在那个家里，于是偷偷地从家里逃了出来，却无处可去。
　　他记得在上海有个远房姨妈，不甚亲近，不过前几年随母亲去过一次，于是靠着记忆中的路径寻去了上海。姨妈打开门的时候都认不出他来，他自报姓名，小小的个子站在门口簌簌发抖，姨妈看着他可怜，便让他住在了家中。

　　姨妈是个老师，平日里总有一堆高年级的学生过来家中上补习课。他虽然总是安静离群，从不与人交流，人来人往中，他还是注意到了她。
　　一群学生里头，最活泼明媚，夺人眼球的那一个。
　　他总是在暗地里不由自主地偷偷瞧着她。
　　她是与他完全相反的生命个体。
　　像是一道阳光，永远朝气蓬勃，是他向往却永远都摘不到的太阳。

　　她从来未曾注意到他。他想要靠近她，却总是在离她越近的时候，心扑通乱跳，不知该说什么。
　　于是乎，谨小慎微，小心翼翼地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注意不到他，他又能看得见她。
　　来姨妈家之前，他从家随身携带了一把尖刀，他都想好了，如果姨妈不接受他，被迫要再次回到这个家的话，那他就干脆离开这个世界好了……
　　虽然母亲最后的留言是要他好好活着，可是谁曾想过活着竟是那么累！那么痛苦，那么煎熬……一点希望都没有！那他活着做什么呢？

　　在姨妈家他总是安安静静，从不给人添麻烦，甚至争抢着做家务，他害怕姨妈厌烦自己了，不要自己了，害怕会被接回苏家。
　　即便善良的姨妈从未对他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可是他还是时时担心。
　　那日晚间，他正坐在姨妈门前的大树中，夜色朦胧，树桠密密麻麻地将他的身子遮掩起来，他仰望星空，看着那轮明月发呆。

　　忽然树枝一阵抖动，他以为是吹来了大风，回神过后却发觉身子并没有感受到半分风力。正疑惑间，却看见一个脑袋伸了进来，“啊！”
　　他还没出声，那姑娘却被暗藏其中的他吓了一大跳，叫的很是大声。
　　她抬头，和他在幽谧狭小的树缝中忽如其来地面对面，大眼睛惊讶地眨了又眨，“吓死我了！你怎么在这，一点声音都没有！你是幽灵吗？”

　　她差点要拍拍自己的胸脯，可是一想到眼下的处境，正是四肢并用地趴伏在树干上，可不敢动弹。
　　于是伸出一只手，很是自来熟地搭着他的胳膊，微微一使力，便跳了上来，坐在他身边。
　　幸好她也清瘦得很，粗大的树枝只是微微一沉，还是相当稳当。
　　夏日的夜晚也闷热得很，她穿着短裤，在树上晃悠着两条赤裸裸的大长腿，一边笑嘻嘻地转头看他，“哎，我认识你哎，你不就是丁老师家的那个小孩吗？”

　　她居然认识他，他眨眨眼，吞咽了一口口水。
　　她又凑近他一点，夜色中眼睛格外亮晶晶地，“你怎么不说话？你好像……从来没有说过话哎，你是哑巴吗？”
　　他没有开口，紧张地摇摇头。
　　她“哦”了一声，“不是哑巴，那你说句话给我听听？”

　　他更是紧张，不知道说什么。
　　她等了半天，还是没有等到半个字。
　　看着他的神色，似是紧张，莞尔一笑，“小朋友，你放心，我可不是坏人！我是丁老师的学生，你在丁老师家应该见过我的吧？”
　　他点点头。
　　她又胡思乱猜，“你你你……是结巴？”

　　他摇头。
　　“那你……”她都不晓得要问什么了，大半夜的爬上树，居然看见一个大活人，还不说话，很是诡异。
　　她叹口气，“算了！这大半夜的不回家，看来……你是不是也不想回家？”
　　居然还被她猜中一个，他立刻脱口而出，“你也是吗？”

　　他的声音很小，但她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嘟着嘴点头道，“家里都没人，回家做什么？”
　　“你家里……没人？”
　　“对啊！家里就是阿姨，司机……没意思，还不如出来吹吹风！”她撇了撇嘴，然后偏头看他，“你呢，小屁孩？”
　　他有些意外，“我……我也差不多……”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跟着应和。
　　她更是意外，睁圆了眼睛，脱口而出，“你也没有妈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