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弄股掌》渡沉舟

1、惊雷 靖安侯夫人

　　序章 惊雷

　　暮色沉沉，墨云滚滚，狂风怒号，吹卷起路边放置的灯笼和菜框，路上行人皆行色匆匆，赶忙回家关门锁窗，看天色似是即将要有大雨将至。

　　咔！——

　　亮黄色的闪雷划破夜空，将沉黑色的天空从中间划破，分裂两半。江婉听到雷声惊醒，直直地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头疼的脑袋，微微喘息，衣衫早已经被汗水浸湿，喉咙发苦嗓子微涩，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听风……”

　　她扬声唤着，却没有人应和。江婉微微蹙眉，掀开锦被，蹬上绣鞋，方站起身，外面雷声轰轰，雨滴密密麻麻的砸落，落在屋顶上叮当作响。江婉走到窗边，看雨水顺着屋檐滑落下，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想来是场大雨了。

　　江婉心头一沉，长安城下雨了，只但愿凉州不要再下雨了，遂走到屋内供奉的菩萨前，跪在蒲垫上，双手合十，口中喃喃道。

　　“菩萨在上，信女江氏心中有愿，盼菩萨大慈大悲，听信女诉说。凉州已大雨满半月不停，一愿凉州大雨暂停，二愿兄长治水平安归来，三愿凉州百姓安居乐业。”

　　言罢，江婉对着菩萨的玉象磕了三个头。凉州大雨不停，有发大水之兆，江婉的兄长乃是工部郎中，十天前被派去凉州修筑堤坝防止决堤。打兄长走了江婉的一颗心就提了上去，日日礼佛只盼望兄长能够平安归来。父亲已经过世五年之久，嫡姐六年前嫁入臻王府，却是生了小郡主后就撒手人寰了。府中只剩她同兄长是嫡亲的兄妹，虽然兄长因为父亲死去的原因，也不喜搭理她。

　　毕竟外人都说，父亲是被江婉给气死的。

　　嘎吱——

　　房门被人推开，屋外雨滴拍打青石板的声音猛然变得清晰起来，冷风顺着门缝蔓延进来，吹的江婉不由得嘚瑟了一下。

　　“哟，夫人这是为谁礼佛呢。”

　　女声尖锐，尾音带着几丝挑衅。江婉起身转头看向进屋的人，扫了一眼面带厌恶，不冷不淡地说道。

　　“方姨娘可是有事？”

　　面前进来的人是江婉夫君纳的三姨娘方氏，她顶烦这个方姨娘，每天像是夹着嗓子说话一样，就像江婉小时候养的猫被人踩了尾巴发出的声音一般，还素来没有规矩，偏生江婉那个夫君喜欢，把她当个宝一样宠着。

　　“这不是来看看夫人您过得好不好吗。”

　　方姨娘将房门关上，命外面打伞的丫鬟不得进来。扭着杨柳细腰一步一步地走到江婉面前，江婉忍不住后退了几步，不为旁的，只是方姨娘身上的胭脂味可太重了，熏的江婉脑袋疼。

　　“我过得很好，方姨娘若是无事便回院子吧。听风听雨送客。”

　　江婉也不给方姨娘留脸面，直白地说了送客的话，她和方氏可没什么好谈的，谈他们那日日在烟花柳巷不回家的夫君？只江婉说完了却也没见到两个从小就跟在自己身边的婢女推门而入，她才想起来自己打醒了开始喊听风就没见到人影，她方有孕三月，嗜睡，往日里哪怕她睡着了，听风也会在阁间温水等自己醒来。

　　“听风！听雨！”

　　江婉微微皱眉，扬声喊着，却依然无人应答。

　　“夫人省省力气吧，您再叫唤也唤不来人的。”

　　方姨娘走到江婉面前，素手轻轻捂住江婉的唇，一双眸子盛满盈盈笑意，却叫江婉看着起了寒意。微微后退，扬手将方姨娘伸过来的手打开，带着戒备看向方姨娘。

　　“你什么意思。”

　　方姨娘看着仿佛浑身带刺的江婉倒是笑了起来，朱唇轻启。

　　“妾身说，侯爷已经将听风听雨抓起来了，哦不对，还有夫人从江家带来的所有仆人都抓起来了呢。”

　　“什么！你说什么！”

　　江婉冲上去抓着方姨娘的领子，双瞳盯着方姨娘，好似要把她吃了一样。方姨娘仍旧挂着笑意，伸手想将江婉的手指一一掰开，却发现江婉拽得紧她一根也掰不开，听说她外祖沈家是将门世家，怪不得这小泼妇力气这么大。

　　“妾身说，姐姐的家仆已经被侯爷抓起来了。”

　　“侯爷不会这样的……你骗人！”

　　江婉狠狠的抓着方姨娘，猛地一推朝房门跑去，推开门只见门口都是壮实的婆子，四个婆子将门口堵的严实，江婉撞了一下根本撞不出去，反而还被推了回来。

　　“夫人还是老实在屋子里带着吧。侯爷说了，不让夫人出房门半步，老奴也是奉命而为，夫人莫要怪罪。”

　　为首的婆子看似恭敬，实际上刚才推江婉那一下使了不少力气，差点将江婉推倒在地。

　　“你什么意思，侯爷为何圈禁我……”

　　江婉捕捉到婆子刚才话语中的细节，是卓彦桦不让她江婉出门。她嫁入侯府两年，此前卓彦桦不过是新兵蛋子，她年幼偷偷溜出江府上街，却迷路辗转巷口间被小混混调戏，是卓彦桦路过出面帮她解围，卓彦桦这人虽说是武将，但却生的像文臣一样，面若朗星，鼻若玉柱，鸦睫细密，打那起她便心悦卓彦桦多年，甚至不惜大庭广众下与卓彦桦有亲密之举，失了自己的名节也要悔了父亲一早定下婚事，好嫁给卓彦桦。

　　卓彦桦答应过她要给她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让她成为整个京城贵妇都羡慕的夫人。他借着自己外祖家的军中势力，一步一步往上爬，杀敌立功封为侯爷，江婉也成了侯府夫人，她想自己赢了，自己赌赢了，她没有看走眼。

　　结果那心心念念的郎君如今竟然要圈禁自己，从前他一房一房妾室往回纳，一个又一个庶子庶女往外蹦，她闹过她醋过，可依旧放不下这个人，只是万没有想到他会不清不楚的就圈禁自己。

　　婆子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雨水顺着寒风打在江婉的衣裙上，冰冷的雨水从下之上蔓延出寒意包裹着江婉。方姨娘扭着杨柳细腰走过来，轻声说道。

　　“夫人还不知道呢，妾身也是才知道的，夫人的兄长因修筑堤坝贪污受贿导致前夜决堤，死了数以千计的人呢，听说陛下大怒已经捉了夫人的兄长回京，不日就要问斩了呢。”

　　“你说什么！”

　　江婉如遭雷劈，整个人都是发懵的。大哥贪污？这绝对不可能，大哥从小秉性正直，大街上捡了钱袋子都要等失主会来认领，怎么可能会做出贪污的事情，这绝对是冤枉。江婉踉跄了几步，抓住门框稳住不让自己倒下。

　　“妾身可没有说假话哦，如今长安城上下都传疯了，陛下已经抄了江家，据说从夫人兄长的院子里搜出来的银两从辰时抬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抬出来呢。”

　　江婉扶着门框忍不住颤抖，腿渐渐发软缓缓坐在地上，地上早就因为雨水的拍打而沁了以小层水，江婉的手触碰着雨水，冰凉入骨点醒她冷静对待，心中有一个声音不停的讲着这都是假的，可江婉想起昨天支支吾吾的听风，和面色不佳的听雨，还有叽叽喳喳的私底下嚼舌根的丫鬟，心头一沉。

　　“夫人是不知道的，侯爷下了令阖府上下不得告诉夫人这件事呢，只怕是谣言再惊了夫人的胎，只不过如今陛下旨意都下了，侯爷也是没办法。”

　　方姨娘的话一句有一句敲打在江婉的心上，一下又一下重如沉锤敲碎了江婉最后的理智，她猛然起身转身想要冲出门却又被孔武有力的婆子推倒，这次江婉没有站住，而是摔倒在地。

　　“你让我出去，我要亲口问侯爷！”

　　江婉刚想起身，却只觉腹痛阵阵，肚子仿佛被人开了口一样，这种阵痛像有人拿银针密密麻麻的戳在自己的肚皮上，江婉咬唇捂着肚子，痛苦的呻吟着，□□隐约有温热的液体留着，方姨娘看着在地上痛苦蜷缩起来的江婉，再低头看一眼其隐约染着鲜红的泄裤，心底了然。

　　“本来还给夫人准备了一碗汤药，却不曾想夫人这般着急，倒是省了妾身一片心意了，夫人已是罪臣家眷，侯爷慈悲，还想留夫人一命，只不过夫人要自请下台，自甘为妾。不过侯爷也说了，像夫人这种罪臣家眷，孩子还是不要留了，免得新入门的夫人看着厌烦。”

　　江婉只觉得腹痛不已，额头浸满冷汗，腹部绞痛难忍，她蜷缩着只觉得八月的天比凛冬还要冷上几分，浑身虚弱无力，听着方姨娘的一字一句，心沉下去再也浮不上来。

　　“叫府医……”

　　声细如蚊，方姨娘蹲下身子看着痛苦扭曲的江婉，以及下身那缓缓绽放的血色，终是笑了出来。

　　“夫人还是别期待了，等侯爷处理完夫人的一干奴仆，就要准备迎娶新夫人了，妾身忘了和夫人说了，那新进门的夫人同您还是老相识呢，江氏名姝，夫人可还记得？”

　　江姝……江婉听着这个名字脑袋愈发疼痛，那是与自己同龄的庶妹，自己打小没了母亲，鹤姨娘经常照顾自己，还有江姝常常陪自己玩闹，当时自己费尽心机想要嫁给卓彦桦也是江姝在一旁为自己出谋划策。为何……为何江姝会嫁进侯府。
　　江婉想不明白，她此刻腹痛难忍只觉得眼前发黑，呢喃道。

　　“方……方氏……叫……叫府医……”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要离自己而去，眼前混沌，她伸手想要抓住却抓了个空。

　　“三姐姐这躺在地上做什么呢。”

　　一阵妙音传来，软糯声好似江南女子，江婉眼前出现了一双精致的绣花鞋，这声音她再熟不过了，是那与自己朝夕相处了十八年的好妹妹——江姝。

　　“三姐姐看起来好像很痛苦呢。”江姝缓缓蹲下撩开江婉额头被汗水粘着的碎发。

　　“姝儿……帮我……叫……”江婉还没有说完，便被江姝打断。

　　“我为何要帮三姐姐叫府医，我可是巴不得三姐姐你早点死去呢。”

　　江婉心头一惊，她努力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女子，面目狰狞的看着自己，眼神狠毒似要将自己撕碎一般，跟她记忆中那个永远缠着自己亲昵的唤着自己三姐姐三姐姐的软软糯糯的女孩根本不像一个人一样。可如今江婉疼的根本一句话都说不出，几次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虽说三姐姐不死，我也能做侯爷夫人，但是昔日对我这般好的三姐姐却沦为了妾室，我实在不忍呐，三姐姐有所不知吧，大哥一家已经被抓起来秋后问斩了呢，听说大嫂在狱中被人侮辱已经自缢了。”

　　江婉脑中的线瞬间崩掉了，那个温柔亲近的大嫂，那个常做好吃糕点来看她的大嫂，那个在自己名声尽毁被父亲责罚时偷偷跟她说，如果婉婉不想嫁人，江家也养她一辈子的大嫂……自缢了……

　　江姝靠近江婉的身子，手抚在她的肩膀上，江婉因为疼痛一直在颤抖。江姝笑了笑，贴近她的耳朵继续说着。

　　“大哥一家倒了，江家已经由我弟弟接手了，三姐姐大可放心，五弟虽然才学上比不上大哥，但是这次揭发大哥贪污受贿的可就是五弟弟，陛下感念其大气灭亲为百姓做贡献，赏赐了不少呢。三姐姐放心，江家会越来越好的，只不过可惜三姐姐和大哥哥无福消受了。”

　　江婉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她们这恶毒的姐弟所为，陷害大哥吞掉所有的家产。江婉抬手想要掐住江姝的脖子，却刚抬到一半就被门外的婆子摁住了。

　　“三姐姐，妹妹看你如此痛苦，已经出幻觉了呢，张妈妈，上药。”

　　其中一个婆子挤出来，端着一碗乌黑的药汁凑到江婉面前，要灌她喝药，江婉左右扭动，咬紧牙关硬是不喝，江姝见状，狠狠的抓着江婉的头发，捏着她的下巴，方姨娘也蹲下身子，狠狠的帮江姝掰开江婉的嘴巴，婆子见状眼疾手快地将药汁管了进去。江婉只觉得温热的药汁入口，苦涩的味道蔓延在自己的嘴里，无意识中泪珠滚落，一碗汤药灌下去，江婉想要呕出来，却没有什么力气。

　　“江姝……你不得好死……”

　　她爬在地上，恶狠狠的看着江姝，喝下药汁从一开始的腹痛逐渐蔓延全身，仿佛有人在掰扯自己着她的四肢想要把她撕碎，心头一痛吐出一口鲜血，嘴角残留的黑色血迹低落在自己的雪白素衣上。她缓缓爬过去，想要扯住江姝的脚腕，却发现根本够不到。

　　“好姐姐，我会享受你的一切，你的人生，我的儿子也会享受你的儿子所有的尊贵。”

　　江姝眯着眼睛，双手抚上腹部，江婉抬头看着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原来，原来……他们早就暗度陈仓了，将自己当作成瞎子玩弄在股掌之中。脑中混沌一片，生前的场景一一尽现，她看到大哥在乞巧节带着她去看花灯，看到自己骑在父亲的脖子上玩骑大马，她看到大嫂坐在床榻前照顾着生病落水的自己，看到江姝亲切的拽着自己的手喊着三姐姐，看到……看到洞房花烛夜，珠帘半下，鸳鸯衾里挽春风，一夜良宵。

　　生前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一样，在她的眼前呈现。失去意识，阖眸，没了气息。

　　惊雷划破夜空，声声更鼓敲响，靖安侯府门前挂上了白缟。

　　“靖安侯夫人——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