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凝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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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一走就是三年啊。”
“三年？有那么久吗？”
“是啊，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然而这于我来说，不过转瞬罢了。”
少年长叹一声，呼出的气氤氲散去，如同那三年短暂的光阴般，荡在清冷的江面，好似未曾来过。
船桨划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少年望着江面，心如止水。
刮刀一起一落，青丝簌簌迎风而落，落在船上，掉在他心里，痒痒的。
“怎么又想当和尚了呢？是尚书府的酒不好喝，还是醉春楼里的姑娘不好看，何必回来受这苦。”老和尚一手执刮刀一手抚着少年光洁的乌发打趣道。
闻言，少年只是垂眸，良久，未语。
“师父，做了多久的和尚了？”半晌，少年没头没尾地问道。
“多久？”老和尚捋着胡子，沉思片刻，打哈哈道，“很久了吧，和尚老了，什么也记不住了。”言毕，老和尚放下刮刀，站起身，抖了抖袍子上的碎发，轻拍一下少年光秃秃的脑袋，笑着说，“小子，欢迎回来。”
少年有些愣神，摸摸光秃秃的脑袋，看着江面上自己冷清的倒影，出了神。
金陵三月，春暖花初绽。
踏春的人群塞满街头巷尾，商贾小贩叫卖之声此起彼伏，到处，皆是喧嚣，一片，尽是繁华。
少年抱住单薄的自己，裹紧衣衫，埋下头，加快步伐，匆匆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噼里啪啦”一阵爆竹喧嚣声，吸引了人群的注意力。
“咚咚咚”，随即是一阵敲锣打鼓的噪音，好不热闹。
“今日尚书府二小姐出嫁，各方有才之士若能吟得几句好诗相庆，可得进府同贺。 ”一白须长者立于尚书府门前面对四方宾客大声说道。
少年顿了顿，抬眼望去，尚书府门前张灯结彩，人影晃动，热闹异常，火红的喜字像烈焰一般，灼伤了少年的心，意识流离，仿佛又回到那无月之夜，少女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单衣，清冷的白色挂满尚书府的梁柱寰宇，杀气逼人的侍卫黑压压倒下一片......少年转起念珠，一遍遍诵着金刚经，试图平静下来，可是，回忆这种东西，就是那么狡猾，无孔不入，一瞬间就占据了他的心土，好像，满目疮痍，好像，死气沉沉，好像，焦土一片。
\"求求你，带我走吧，月哥哥。”
“你个懦夫，根本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呵，真是可笑。”
“快走，别回来，这里不属于你。”
女子的啼哭，男子的冷嘲，妇人的责备，霎那间，涌入脑海，憋得少年有些缺氧，猛一用劲，从混乱中才醒转过来。
少年长呼一口气，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简朴的禅房，望着干净的地面，空荡的房间，熟悉的布局，少年稍稍有些安心。这正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师兄，你终于醒了，可吓坏我了。”一个肉嘟嘟的小团子一下子就窜到少年身边，一个劲往少年怀里撒娇。
“嗯，我没事的。”少年看着怀中可爱的小师弟欣慰地笑了，顺便掐了掐小不点肉嘟嘟的小脸，心满意足地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师兄，你怎么好端端在市集上行走就晕倒了啊。师父说你是急火攻心，可是师兄你那么平和的人怎么可能会有急火呢，你可吓死我了，要是师兄一下子死掉了，谁来陪我捉蛐蛐，谁来给我当牛做马啊。”小不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少年只是笑笑，抱小不点的手越发紧了。
“是是是，师兄害你担心了，等一下师兄给你买糖好不好啊。”少年一脸宠溺地望着怀中的小肉球。
“好咧，好咧，铁公鸡师兄要给我买糖了。”小不点欢快地挥舞着双手试图挣扎出少年的怀抱，却被少年紧紧抱住，逃脱不了。
“不过在这之前你要告诉我，是谁救了我。”少年眼睛里有点深深的蓝。
“醉春楼里的柳竺姐姐。”
凉夜，偏殿。
“师父，这么晚了叫我过来有何吩咐？”少年抚着门框，一脸疲倦，几日来梦魇不断折磨得他身心俱疲，显得有些憔悴。
“来，坐。”老和尚手指蒲团，背对着月光，显得有些阴沉。
少年有些不解，挑了一个正对老和尚的位置坐了下来。
月光如水，透过窗棂凉凉地泻在地面上，室内无灯，幽暗空灵。
师父沉默许久，幽幽问道，“空翎，你可已放下？”
少年有些发愣，垂下头道，“前尘往事，师父何必再提，弟子已遁入空门，年少无知做下许多错事，愿用一生赎罪。”
师父摆摆手，“罢了，罢了，今天叫你来是给你一样东西。”说完，师父背过身，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盒子摆在少年面前。
少年眼中满是疑惑，接过，打开。
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平凡无奇，拿在手里，也没有什么异样。横看竖看，真的只是一块石头，丢在地上也没人理的那种。
“此物名为凝魄，虽说平凡。”老和尚捋捋胡子，顿了顿，“却也平凡，于你，最为有用，也最合适，好好收着吧。”老和尚说完，慢慢低下了头，以一种礼佛的姿态，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少年握着石头，看着老和尚，俯身行礼。
\"师父圆寂了。\"
“飒.......”肃杀之气绝地起，凌空之雁弑瀚宇。
男子玄色的长衣在风中凌冽，手中墨色的长剑在簌簌竹叶中啼血，炫舞。长发迎风，潋滟一池新绿，男子眉目硬朗，眼神邪魅，嘴角桀骜，动作凌厉，三下五除二，绿色的竹林里满是鲜红的尸体。
男子轻弹肩头尘埃，斜跨着两米长的木箱，款款前行，姿态优雅，步伐轻缓，一举一动尽是风情。
“喂，交出来。”男子一把拽起地上一名肢体残破的死士，狠狠地说道。
“什么...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啊。”死士一脸惊恐还要强撑着最后的尊严。
“我，明白了。”男子放下死士，站起身，举起长剑，表情漠然。
“我....我想活下去。”死士见状，慌不择路，喊出了声，“我们真的没有您想要的东西啊。”说完，腿还不住抽搐。
男子微微提起唇角，手起剑落，鲜红如火。
一块晶莹的红玉从死士胸口跌落，沾上了死士浑浊的鲜血和粘稠的唾液。
“早点拿出来不就好了吗，害我费这么大劲。”男子喃喃道，捡起红玉，在死士衣领上蹭了蹭。随即轻柔地放下了两米长的木箱，一脸宠溺地抚摸了木箱许久，才缓缓打开。
箱子里面，装的。
是一个女人。
红色的衣服，华丽的发饰，艳丽的妆容。
很美，美的易碎。
好像睡着了的陶瓷娃娃。
“希望这次不会错吧。”男子长叹一口气，将红玉对着阳光，对着女子，晃了晃。
半晌。
“难得。”男子起身盖上箱子，背好，剑入鞘，心也慢慢平静了下来。“终于有个不骗我的人了。”
可是我却有点失落。
“千古凝魄出，扭转生死经。”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江湖游侠，朝堂名士，乡野村夫，都在议论一块石头，据说，这块石头可以扭转生死，改变乾坤，定夺天下王权。
一块普通的石头被传的神乎其神的，惹得一干人等蠢蠢欲动，明抢豪夺天下奇石，谋害杀戮世间英杰，仅仅只是为了一窥这块破石头的真容，实在是可笑。
少年对着窗外初升的旭日，缓慢地转动着手中那块破石头，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略微有些失望，不禁连叹了三声气。
都说凝魄有回魂之效，可如今这副样子，谁会相信它就是那块凝魄奇石呢。
少年内心有些摇摆，师父该不会是和自己开玩笑的吧。
不不不，谁会在自己生命的最后开这种玩笑呢，太无耻了。
少年一遍遍否定自己的判断又一遍遍提出新的质疑，实在是不厌其烦。
按着师父顽劣的性子逗逗徒弟也未必不可。
想到这里，少年不禁皱了皱眉头。
何必想那么多呢。
少年拍了拍自己，下床，找了件俗世之人日常穿衣，胡乱搭上，顶了个学士帽，不伦不类地出门了。
深夜，醉春楼。
光影斑驳，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少年压低帽子，从偏门一溜烟小跑进去，抬起头，望望四周醉醺醺的达官显贵，少年有些迷茫。
“呔，”背后一声少女的娇叱，惊得少年急忙回身施礼，“你是何人，跑到这后院来做什么？”少女尖利的声音让少年有些面红耳赤。
“女施....姑娘，在下并非有意冒犯，在下只是前来寻访一位故人，正门人多眼杂恐辱故人耳目，故悄寻偏门以期相遇。然，院大井深，不得寻到，迷路至此，还望姑娘指条明路。”少年这一番话说的自己都心跳加速，气粗脸红，用词造句之繁，连少女和他自己都觉得啰嗦。禁不住，少年打了个冷颤。
赶紧办完正事离开吧，实在是麻烦。
少年有点沉不住气了。
“找人直说啊，在这里瞎转悠什么。”少女有些不耐烦，言语里尽是烦躁。
“姑娘所言极是。”少年又是一躬身。
受够了，赶紧离开。少年不住对自己说。
“找谁啊？我带你去。”少女挠挠耳朵，一脸不屑。
“柳竺姑娘。”少年慢慢说。
“切。”少女斜眼打量了一下少年，摆摆手示意他跟上来。“我道是谁，都是冲着那贱人去的么。呵，男人去寻也就罢了，小和尚，你凑什么热闹。”少女说完回头望着少年，目光炙热。少年尴尬一笑，用手捂了捂学士帽下光秃秃的后脑勺，语气低沉，“柳姑娘有恩于我，我怎可知恩不报。”
“就她那德性，还会施恩于人？怎么是脱衣慰你急症？还是交颈而卧慰你体虚？...”“姑娘自重。”少女似有一堆秽语不尽皆被少年冰冷一语塞住，二人一路再无言。
穿过亭廊，走过流水，兜兜转转，渐有琴音传来，袅袅绕梁，甚是醉人。
珠帘纱帐里，有一女子轻甩红袖，和歌而舞，一男子侧卧床榻，轻抚长琴，轻咏上邪。二者相伴，甚是美妙。
“诺，就她，柳竺，里面跳舞呢。什么好的男人都被她勾了去。切，长得好看就了不起啊。”少女骂骂咧咧了一会儿，意兴阑珊，才离去。
少年看的有些痴醉，竟未察觉。
上邪多为女子吟咏，而男子这清冷甘洌的嗓音吟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隔着珠帘看不真切，空气中有淡淡古龙水的香气，少年只是觉得熟悉还有一些安心。默默伫立了好久。
“公子不再等了么？”紫衣墨发的柳竺姑娘手执香烛，轻撩秀发，展颜一笑甚是惊艳。
“既然他不进来，只好我自己去找他了。”男子对此美景无动于衷，表情依旧淡漠，收起长琴，抖抖衣袖，背起两米长的木箱，甩手而去。走的甚是洒脱，看得柳竺姑娘有些心醉神迷。
少年躲在暗处，默不作声。只是脸颊发烫，泪凝语塞。平静了好一会儿，才在门外施礼道，“翎月不周，贸然前来拜访柳姑娘，还请姑娘赏脸一叙。”
柳竺一惊，本以为这个时间段不会再来人了，没想到来的还是这么一个麻烦人物，急忙堆起笑脸，挑起珠帘，客气地说，“原来是尚书府御用的护法，空翎大师啊，您怎么有功夫到这种肮脏之地寻花问柳来了。”
少年脸一热，有些语塞。“在下只是作为一个俗客，前来感念姑娘救命之恩罢了。”
柳竺脸色一沉，摆摆手说道，“那是大师您福大命大，不关小女子什么恩德。您要真是有感恩之心，就莫要伤人心神，劳人精魄了，还望珍惜眼前良人，莫待白首空悔。”说完很粗鲁地一把把少年从房间里重重推了出去。
“当”一声，房门紧闭，少年敏感的神经也是一颤。
三年过去了，终究是谁也不肯原谅他，也对，他也无法原谅那样的自己。
少年垂着头，慢慢走了出去。
绕过回廊，走过长亭，穿过小桥，行过栈道。迈出偏门，行至大街，冷冷清清。少年内心有些空虚，意识迷离，模模糊糊间似被暗处一只大手一把拉到墙角，阴暗的角落里，少年看不真切，但是隐隐的古龙水的香气还是传到了他的鼻子里。
“是谁？”少年低声询问。
“才三年就忘记我了吗？”男子温热的手掌捂住少年的嘴唇，少年浑身颤栗，这熟悉的声音勾起了尘封多年的回忆，当年年少共骑射，如今面壁两相忘，说的就是他们现在这种情况吧。
男子炙热的呼吸在少年颈边缠绕，少年感觉痒痒的。
“玄亚？你回来了吗？”少年语气柔软，充满无限感伤。
“嗯，翎月，你终于肯面对我了。”男子生硬的态度瞬间柔和了下来，态度也甚是宠溺。轻轻环抱住了少年。两人相偎在墙角的阴影里，甚是和谐。
“翎月，这三年，你可曾想我？”男子把头埋得低了些。
“我也想假装说想你，可是我们早就不可能。”少年试着推开男子，可是却被抱的的更紧了。
“不巧，翎月，这三年，我没有一天忘记你。”男子语气冰冷，呼吸更加急促。
“玄亚，我已不是俗家弟子了，还是叫我的法号空翎就好。”少年闭上了眼睛，默默享受这不多的温存。
“月，你可还记得小芣？”男子捧起少年的脸庞正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3.
“怎么敢忘。”少年有些慌张，避开了男子的目光。
男子有些嗔怒，轻挑少年的下巴，眯起眼睛，逆着光，轻轻勾起一个邪魅的笑容，“料你也不敢忘。”说完舌尖就已顺势滑进了少年的唇齿之间。
少年挣扎着想要逃开，却被男子一把抱在胸前，越是反抗，唇齿间的力道越是剧烈。
少年有些慌张，呼吸变得急促，体温持续上升，大脑有些缺氧，记忆像是海底的尘埃，在浪涛的挑动下，一层层泛了上来。
“月哥哥，娶我可好？”洛芣侧转过身，回眸一笑，融化了一个冬天的落雪。
“小芣，我已是出家人，怎么可以再问尘间俗世。”迎着洛芣的目光，少年总觉得有些刺眼，默默垂下了头，低头转起了佛珠。
“月哥哥，你是生来就被老和尚收养成了和尚的，又不真是你看破红尘皈依佛法了，做和尚并非你的本愿 ，还是享些人间清欢吧。”洛芣红唇欲滴，吐气幽兰，撩的少年心性有些飘忽。
还俗，还未曾想过呢。还俗以后就可以去与喜欢的人在一起了吗？
少年摸着佛珠上暗暗的纹路，心驰神往，暗自窃喜了一番。
一个月后。
洛芣自缢于尚书府，自己的闺房中。
凤冠霞帔，红唇高髻，明艳动人，倒也触目惊心。红的嫁衣，白的绫带。一生，在一瞬。
他们说尚书府的大小姐洛芣不甘心嫁给一个不得宠窝囊庸俗的世子，而自缢。
他们说尚书府的大小姐洛芣为情所困，难得一人心，甘愿赴黄泉。
他们说婚礼前夜尚书府家内乱，尚书府大小姐洛芣意外身亡，白绫红衣不过是对王孙贵族的一种交代罢了。
总之，尚书府大小姐红颜薄命，博得看客一声唏嘘，便算是聊以慰平生了。
隐藏在人群中穿着平常衣的少年明白这一切不过都是痴情人的一腔热血罢了。
婚礼前夜。
“翎月，为我还俗吧。”男子一手撑窗棂，灵巧地翻进了少年的禅房，把正在诵经的少年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阿亚。”少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真的......可以吗？”少年面色绯红咬着下嘴唇不敢去看男子。
“快换衣服，我们走吧。”男子不容少年争辩，朝少年扔过去一包衣服。少年面露疑惑，手忙脚乱地套上，还没站稳就被男子一把拉出去了。一阵飞檐走壁，搞得少年心跳不止，靠近男子胸口，少年听到了男子和他一样，不安分的心跳声。
“我还是第一次穿袈裟以外的衣服呢。”少年有些羞涩。
“好看。”男子冷不防轻啄了一下少年的脸颊，少年脸更红了。
“你穿什么都好看。”男子望着远方飘渺的云，轻轻地说。儿时的回忆慢慢浮上脑海，和妹妹小芣作为尚书府家庶出的子女一直备受排斥，后被放逐看守陵园，便遇见了总是一个人躲在陵园偷偷用功的翎月。从他年少稚嫩等到他少年老成，红衣袈裟，护国礼佛，受八方信男信女供奉，时间真的是过去了好久。过去撒娇捣蛋像个假小子一样的小芣如今也变成了一个即将嫁做他人的淑女了，自己也从白衣少年变成玄衣游侠，成长，真的是悄无声息啊。
“阿亚，你在想什么？”少年望着出神的男子疑惑道。
“没什么，继续走吧，我们去接妹妹。”男子笑得有些羞涩，一抄手拦起了少年的腰肢，衣袂翻飞，又越过几家屋舍。
今夜无月，零星的星光与万家灯火相合，映在男子脸庞，手臂，头发上，连皮肤上纤细的绒毛都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少年看得如痴如醉。
和你在一起，天涯海角都想和你一起浪啊。
少年这样想着，搂住男子肩膀的手更紧了一点，笑容荡开得也更深了一点。
尚书府，夜。
\"求求你，带我走吧，月哥哥。”洛芣声音颤抖，眉头紧锁，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少年有些惶恐拼命往后退，却正对上男子的横眉冷目。
“你个懦夫，根本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呵，真是可笑。”男子声音阴冷，与之前柔声细语安慰他的人完全是判若两人。
“芣儿，我视你为妹妹啊。”少年声音哽咽，已经意识到这是一条不归路了。
“是哥哥的妹妹吧。”洛芣眼泪还没有掉下来，之前柔弱委屈的表情全一扫而空了。“你不喜欢我，你就直说啊，我知道喜欢的是哥哥。”洛芣步步紧逼，少年节节败退，一步步往后退，碰到是男子坚毅厚实的胸膛。少年愕然，“我没有。我没有。”少年摆摆手，慌乱中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显得有些仓促。
“你根本就不敢面对你自己，爱也好，恨也罢，你倒是给个定数早点让我死心啊。”说着说着，洛芣就哭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像个小孩一样，无奈又委屈。
“芣儿，你别这样，哥哥会担心的。”少年语气温柔，伸手向前似要抱住洛芣，却被洛芣一把狠狠打开。
“走，我不要你碰，最讨厌你这样，不喜欢我还对我好。”洛芣目光凶狠，咬牙切齿地说道。
“小芣，和我们走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男子苍白的脸庞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语气却满是痛心。少年瘫坐一旁，眼神呆滞。
三人共处一室，寂无声。
“就在这里。杀。”一群着黑衣的侍卫身披厚实的盔甲，手执长刀，来势汹汹。
男子见状，咧嘴一笑，拔剑出鞘，冲入敌群，一场恶斗就此展开。
“荣婶。快带他走。”洛芣一把拉过瘫坐在地上的少年，护在身后，冲着躲着桌子下面的老婆婆喊道，“快点，带他走啊。”
懵懵懂懂中，少年被老婆婆拉着穿过了好多曲曲折折的地方，乱箭无处不在，少年毫不在意，跌跌撞撞一路，倒是老婆婆为他遮挡了不少。行至尚书府侧门前，被扎成骰子的老婆婆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快走，别回来，这里不属于你。”说完，推他出去，就没了气，重重倒下，不省人事。
少年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老婆婆，醒醒啊。”摇晃半天无济于事。少年慌里慌张再次冲进尚书府，沿着一路残骸终于找到玄衣的玄亚，一脸血，白衣的洛芣，一身伤。
“都抓起来。”堂上一人长须立目，威严端庄，气势凌人。
“你个傻子。”洛芣看着跪在一旁双手被捆的少年，有些生气。
少年只是漠然。
“玄亚你不是不要这尚书府了吗？去游走四方了吗？怎么这阵子想家了，来看妹妹了？”尚书大人高高在上，俾睨众生。
玄亚默不作声，一脸不屑。
“没有什么好与坏，愿不愿意，就算世子真如坊间传言一般，虐待妻妾，残杀下属，那也是该。”尚书大人一甩袖子迈步出殿。微微回头，阴冷一笑，“这满地的人命倒是平白为你们的任性买单了。”
“父亲，我没有什么不愿意。”洛芣带着哭腔，一路向前爬行抱住了尚书大人的腿，沿路全是血迹斑驳。“求求你，放了他们去吧，哥哥只是想念我了。” “那这个出家人呢？空翎大师这是要还俗吗？带着谁去双宿双飞吗？不是你吗？小芣？”尚书大人眼中尽是怜悯。“可惜了，你爱上一个爱着男人的男人，真是羞耻。”
闻言，少年心凉胆怯，男子怒不可遏。
“小芣就是这样喜欢了，父亲不要再责备哥哥和月哥哥了，有什么错，小芣担着便好。”洛芣双目无声，麻木地望着她的父亲，一脸决绝。
“记住，你是庶出。”
第二天。
洛芣自缢。
少年记得她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就是。
“我不想欺骗自己。”
那一天，本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尚书府瞬间就被白色缠绕，被悲伤掩埋，刚毅的尚书大人也落了几滴泪。
守在洛芣的棺木前诵经焚香了七日，终于在第八天，少年见到了男子。
男子风尘仆仆，打晕了尚书府所有侍卫，拿着南海不枯的千年叶，带走了死去的阿芣。
临走时，丢给少年一句话。
“千古凝魄出，扭转生死经。”
他要去找传说中的凝魄石，救回他死去的妹妹。这一找，就是三年。
“放开我，玄亚，请你自重。”少年一脚踹在男子裆部，却被男子灵巧地躲开了。
“还是熟悉的味道啊。”男子幽幽一笑，摸了摸嘴唇，少年脸涨得通红。
“你怎么回来了。”少年收起表情，一脸严肃。
“我没找到。”男子说着朝少年走进两步。“但我终于知道凝魄的具体位置了。”
“在哪里？”少年有些紧张。
“我不想告诉你。”男子浅浅一笑，挑了一下少年的下巴，随即翻身上了屋檐，不见了。
皇宫，午夜。
“陛下，今日诵经已毕，可以安心歇息了。”少年双手合十，就要退下。
“多亏有你。朕的头痛病才能有所好转啊。抬起头，让朕瞧瞧，闻名四海的空翎大师究竟是何许模样。”二人四目相对，高坐床榻的皇帝霎时惊讶了片刻。
“有缘有缘。退下吧。”皇帝摆摆手。
“诺。”少年安静地退出去了。
沿着高大朱红色的宫墙走了一会儿，少年从衣袖中掏出一面镜子，默默端详了一阵，喃喃道，“虽说意料之中，没想到血缘竟然可以让两个人如此相似。”说完收起来镜子，又往前慢慢走去。
“快点。有刺客。”一群士兵手持长刃匆忙从少年身边跑去。少年诧异了一下急急尾随其后。
高墙之上，是密密的箭雨，血尸里立着一个不死的魂。浑身是伤的玄衣男子紧紧抱住红衣的女子，手中的剑也钝了，腿也折了，还完整的就剩一颗追求凝魄赤忱的心了吧。
一层层士兵包围了上来，男子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边似又吟起了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都让开。”少年疯子一般冲入人群，拨开士兵跪倒在男子面前。颤抖着双手抚摸着他的脸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来了，可惜我已经看不清楚你了。”男子握住少年的手，慢慢地说，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可惜，没成功。
“我没成功，抱歉。” 男子苦笑了一下。
“没关系，我知道你努力了。”少年一脸怜惜。
“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妹妹，我，你，一样都是为情所困罢了。这不怪你。”男子幽幽长叹。
“我知道。”少年一把拥男子入怀。“凝魄是有的，但是凝魄是千年来执政者为求长生，将兄弟手足血祭凝结而成的，它救不了别人，能救的只有执政者一人，而能使用凝魄的只有执政者血亲一人。我从小被师父抚养，而我的胞弟却被献祭凝魄。这一切不过是为执政者铺路罢了。你何苦要卷入其中。”少年说着取出怀中的凝魄石，对着月光晃了晃。石头变得有些透明了，里面好似有一个蜷缩的小小的婴儿。
“救救...小芣。”男子目光变得有些呆滞了，言语含糊，手却向前伸着。
“救不了，谁都救不了。”少年抱着男子，好久。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师兄，这可是凝魄石啊，您真打算这样丢掉？”小肉团子拽着少年的衣角一脸惋惜。
“一块用法都没说的破石头究竟要怎么用啊。”少年摸了摸小不点毛茸茸的头发，嘴角酒窝浅浅含笑，甚是养眼。
石沉大海，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凝魄。凝不住魂魄，却可换真心。劝君惜取少年时，珍视眼前景，莫待春花成秋月，往事皆蹉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凝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