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花》章鱼章鱼章章鱼

7、第 7 章

　　夏竹安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
　　如果说，深浅是一潭清澈见底的池水的话，自己应该就是浑浊的浓墨了吧。
　　可是他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深浅。
　　她总是说，没关系，她会理解他的做法。不管自己做了什么事，她都会站在自己这一边，会陪在自己身边。
　　她说，她爱他。
　　可是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爱上的是多么肮脏的一个人。
　　他做的事，她以为自己全知道了，殊不知她所了解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小心翼翼地，讨好她，讨她的欢心，生怕有一天她会离开他。
　　不可以，不可以！他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深浅说他是“好人”的第二天，他去寺庙里求来了限制妖怪的符咒。深浅所谓的活动范围受到限制，根本和她是植物成精的事情没有半点关系。
　　（就算现在说着理解他，不久之后，也会改变主意，想要离开他了吧。）
　　（我做的事情，她没发现的还有好多。如果慢慢意识到我只是个无可救药的坏人，是不是就要离开我了？）
　　每做一件坏事的时候，这样阴暗的想法，就会不受控制地滋生。
　　（拜托了，不要让她离开我……如果要离开的话，至少让她陪我的时间，再久一点、再久一点吧！）
　　但心底里，他明白，他的真面目总有一天是会被发现的。
　　他和深浅这么多年相处的时间，不过是他偷来的。

　　这天，夏竹安的眼皮跳得厉害。李太师那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比往常更加频繁地在他脑子里回响。
　　他总有种预感，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就在这时，下人匆匆赶来通报：“大人，有一个道士上门，硬是说要见夫人呢。”
　　夏竹安心猛地漏跳一拍，也不回答，抓上外袍，便往门外走了。
　　下人低头等候夏竹安的指示，却半天等不到他的回复，抬头看时，书房里哪还有夏竹安的影子？

　　院子里的桃花树下，现在被挖出了一个土坑。坑前，站着深浅和一个身着灰衣的道士。那道士手中拿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上头画着各式奇怪纹路的盒子。
　　道士沉吟道：“嗯……这样的符咒，可不多见。下咒在像你这样的植物妖怪上，就可以把你束缚在盒子的附近了。”
　　夏竹安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
　　一时间，脑子里除了这句话，再也想不了别的。
　　他是官场上八面玲珑的夏尚书。照着他的性子，现在就应该掰出几个可以令人信服的话来。比如，“这是怎么回事？”，又或者“你不先告知，闯来我府上是为何事？”。
　　（说啊，夏竹安，快说啊。说“这是怎么回事”。）
　　可是他完全清楚是怎么回事。
　　他妈的太清楚了。
　　深浅和其他人不一样。如果和其他人一样的话，他也不用费那么大的劲找来那个符咒了。
　　在官场上，他可以信口雌黄、鬼话连篇，但对着深浅不行。他没办法把深浅当成不过是又一个自己需要操纵来达到目的的对象。对她，他可以逃避，却绝不能说谎。
　　（说点什么，说点什么……）
　　他该说什么？呵，深浅那么聪明，恐怕看到符咒的那一刻便知道了个七七八八吧。
　　诡计多端的夏竹安，在那一刻，却只能想到转身逃跑。

　　其实，在刚看到符咒的时候，深浅还是茫然的。
　　但，她听到了夏竹安转身逃跑的声音。
　　一向冷静自持、深藏不露的夏竹安，转身逃跑的身影却显得十分狼狈，甚至是有些踉踉跄跄的。一个不注意，踢倒了廊上的一把椅子。
　　椅子倒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听到这个声音，深浅转过了头，夏竹安逃跑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四目相对，深浅突然明白了。
　　明白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设下禁制的符咒，明白他为什么一直要瞒着自己，甚至，有些明白，他此时想要逃跑的心情。
　　几乎没有多思考，深浅搁下身边的狐不蛊，就向夏竹安奔去。她有一种预感，如果这时不拦下夏竹安，那么这个问题，这辈子都没办法解决。
　　她冲上前去，从背后拥住了他。
　　看着从背后环住自己，又在自己身前交叉的双手，夏竹安的手在半空停留了许久，最后还是犹犹豫豫地放在了上面。
　　“深浅……”夏竹安有些艰难地出声，声音因为长时间的酝酿而变得嘶哑。
　　“不要走！”深浅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着急与焦虑，“拜托了，不管你做了什么，都不要走。”
　　沉默片刻，夏竹安苦笑一声：“我们倒是反过来了。没想到，居然是你对我说这话。”
　　他转过身，搭住她的肩：“放心，我说什么也不会走的。倒是我，要求求你别离开我呢。”
　　感觉到他的放松，深浅也宽慰地一笑：“大人……竹安，我又不是傻。”
　　毫不意外地看到夏竹安惊讶的表情，深浅更加放缓了语气：“我说过，要陪你下地狱的，你忘了吗？”
　　她把脑袋靠在夏竹安的胸膛上，更加用力地拥紧他：“其实，我一直很敬佩你。外头那些勾心斗角，我不喜欢，所以就远远地避开了去。但你不一样，你还能借为己用，来达到你的目的。”
　　她明白，其实这些勾心斗角，夏竹安也不喜欢。但，为了生民立命，他逼迫着自己去趟这趟混水。这些，她认识的人里，只有夏竹安能做到。
　　不管是什么，如果能够帮上夏竹安的话，她都愿意做。如果自己的存在、自己的守候，可以安下夏竹安的心，那么，就算是要一辈子困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她也是愿意的。
　　“我懂，就算外面再怎么说你心狠手辣、口蜜腹剑，你对我是真诚的，对不？”
　　“你……你不生气吗？”
　　深浅抬起头，夏竹安的眼神，比她想象中更加地小心翼翼。
　　这个男人啊，就算在官场上叱咤风云，在自己的面前也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
　　深浅顽皮地一笑：“我当然生气啦——”
　　看到夏竹安变了脸色，又伸手捧住他的脸，哄道：“可我生气，却不是气你在我身上下了符咒，是气你没有告诉我。你忘了，在我的面前，你不需要有隐瞒。你忘了，你的每个决定，我都会听从的吗？”
　　“竹安，我气的，是你不信我。”
　　夏竹安突然捧起她的脸，光天化日之下，就要用唇去厮磨她的。
　　“你……我还生着你的气呢，你怎么就故态复萌！”
　　夏竹安低笑一声，唇紧贴着她的，轻声道：“是啊，我这不是哄你么。”
　　“别……还有别人在呢。”
　　“哪有人这么不长眼，其他人早就下去了……”
　　确实，狐不蛊和其他的下人，早在深浅对他诉衷情的时候，便看着气氛，先退下去了。
　　院落里，很快只剩下男人的调侃和女人的娇笑。
　　正中央的那棵桃花树上，含苞欲放的花朵，又绽开了几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