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算命 ...
-
晚上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秋天很少有大雨,可是就那么一点一滴绵延不绝地把寒气渗进骨子里面。
查克把圣经收好压在自己的枕头下面,然后靠着墙壁接着摇摇晃晃的昏黄灯光翻开了那本《鹅妈妈故事集》。或者说根本不需要翻开,它的“封面”就已经是某一个故事的进行时了。
两个同样住在这间屋子里面的女孩子一前一后推门进来,她们两个是姐妹,一个和查克同岁,一个要小一些。看样子是刚刚陪过客人,身上的首饰和漂亮裙子刚被大婶收回去,换上了普通的布裙,但是艳丽的妆容还没卸掉,搭配在一起,看起来格外别扭。
前一阵子跟他同住的那三个女孩子一个逃跑了一个辗转被卖到别处,另一个在客人那里犯了错被打死了。这两个新人姐妹住进来之后,查克从来没有和她们说过话,即使那个小妹妹第一次陪客人之后在深夜里不停啜泣,他都不再像以前一样好心地安慰她。他害怕聊着聊着有了交情,某天对方死了或者自己死了,大家都少不得要难过。
颠沛流离中的交情是奢侈品,买不起就应该收心,否则早晚把自己拖垮。
天花板很低,姐妹俩一进来,房间就嫌得有些拥挤,尽管她们也很安静,可是查克仍然觉得仿佛连灯光都一并暗了下去。他合上书,侧过身脸面对着墙壁打算早些睡觉,正好窗外阴雨连连,也许可以做个不错的梦。
“听说……那是个大人物。”
“哪次大婶不是都说陪的是大人物。这种事你还信?”
“可是,这次大婶连大厅都进不去,你不是也看见了吗,那么多女孩子,挑了半天才让咱们进去。以前那么神气的大哥也只能在大厅对别人点头哈腰的。”
“那倒也是。而且那个人……他都不碰我们。”
女孩子们想要说话,奈何房间太小无论如何都不能避讳查克,所以拼命地压低声音,然而即使只出气不出声,查克仍然听得一清二楚。
“话说回来……”
两个人一同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妹妹才慢慢地,略带羞涩地说,“他可真好看。”
姐姐叹口气,说,“是啊……他还那么干净。我不小心把茶洒到他身上,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是他跟我说没关系。那样的人,一定不是流星街的。”
“我偷听到大婶说,他和另外几个人的确是从流星街外面进来的,这次有大事件呢……”
妹妹的话还没说完就抽了一口气急停住了。也许是说了不该说的话,被姐姐瞪了一眼吧——查克无声地笑了一下,听着窗外的雨,慢慢地睡了过去。
那本《鹅妈妈故事集》,查克看得很仔细。最近的大婶她们一直很忙,甚至连续好几天都没有检查过查克的“工作情况”,看来的确是有大事要发生的样子。查克很开心,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在秋天干爽温暖而不刺眼的阳光下认认真真地看书,把那些似曾相识却久未谋面的文字一个一个回忆起来,在脑海中串联成故事。
查克喜欢读故事。他的父亲是个很有内涵的人,只是作为他的孩子,查克并没有来得及培养些更深沉的底蕴,面对那些拉丁文的诗歌或者大部头的历史哲学,查克更喜欢缠着父亲听他讲些英雄历险拯救美人一类十分浪费父亲才华的故事。也许查克那时候还太小,还没有完整地度过做梦的年龄,头顶上遮蔽他的小房子就坍塌了。他尚未来得及从那个“成为英雄,变得更强大更重要”的美梦中醒来,夭折的幻想日复一日变得更诱人,更值得怀想。
童年都是华美的肥皂泡泡,如果有朝一日被自己戳破,兴许称得上是成熟的标志。
如果是被别人戳破,可能就只会换来旁观者的一句——“好可怜的孩子。”
查克看到眼睛酸痛,连续几天,终于看了大半。也许因为这本书原本就很薄,可是他仍然看得很慢。不仅仅是因为认字吃力,更多的是,他对故事情节实在不敢相信,那些颠覆童话的丑恶故事,让他怀疑是不是自己水平太低误会了作者的行文——可是最终还是承认,那个年轻男人交给自己的,的确是这样一本充斥着真实而丑陋的故事书。病态,血腥,自私,凉薄。
没有小红帽,没有灰姑娘,没有白雪公主。没有王子。
一个星期之后的黄昏,他翻上围墙,去还书。
查克不是不紧张的——他害怕男人会就《鹅妈妈故事集》的内容问他的看法,而他会不会说出一些非常幼稚肤浅让对方觉得自己不可救药的话?但是即使忐忑,他其实更是期待的,期待自己能让对方眼睛一亮。
只要注意到他,然后眼睛一亮,笑着说“有点见识”,只要这样就好了。
他紧张得有些胃疼,嘴巴里面干巴巴的,走在空旷的礼拜堂中,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站在书房门口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没有回音。他大着胆子拉看门,原来是空的。风翻动着桌子上面没有合上的旧书,一页页哗啦啦地响。查克走进去,在三面环抱的巨大书架前仰头看了许久。从查克记事的时候开始,垃圾山前的这个小教堂好像就是废弃的,不过这么多年的炮火和争地盘的火拼从来没有伤到教堂分毫,甚至这样一间完好的房子从来没有被流浪汉们骚扰侵占过。算起来,这个男人竟然是第一个主人。
查克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今天才好奇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这间房间竟然没有年轻男人留下的分毫痕迹,哪怕是一张纸一支笔或者像父亲当年一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除了桌面上的那本书。查克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本诗集,被风吹动最终停留在某一页上。
那是一种查克不懂的文字。他咂咂嘴,有些失望,把《鹅妈妈故事集》放在桌面上刚要走,突然觉得不妥当,这样明显就是告诉对方自己进来参观了。查克离开房间,把鹅妈妈故事集放在了礼拜堂第一排的桌子上,然后习惯性地看了看倒吊着的耶稣基督,叹口气离开。
在查克翻上围墙的那一刻,目光无意间扑捉到了一个身影。与他视线平齐的远处垃圾山的山腰上,妮翁的粉色长发因为来自身后的风而肆意飞扬,几乎掩盖了她的面容。有趣的是,就在看到查克的那一刻,妮翁的眼中有掩饰不了的震惊,甚至还残留有之前的愠怒和压抑,复杂的目光让查克分了神,失去平衡再一次倒栽葱跌回了院子里。落地的瞬间他觉得自己一身的骨头都碎成了精盐,可是仍然凑合着用散架的身体挣扎着爬墙。
他害怕重新攀上去的时候,就又见不到她了。
事实的确如此。他急不可耐地用胳膊攀住墙头,先把头探出去看——对面的垃圾山上已经没有人影。
查克觉得自己的心已经不在胸膛里面了。刚刚忘记或者说来不及开心,错过了遇见妮翁那一刻惊喜的最佳时机,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就像一个短暂的幻境。这几天来心底里潜伏着的卑微不明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扁扁嘴,像个小孩子一样委屈地哭起来。
“白痴,哭什么哭?”
他低下头——原来妮翁已经来到了墙根下,正在仰头看他。
“我,”他不知道是高兴还是羞愧,脸颊上还挂着泪,一片通红,只顾着解释,“我不是因为摔疼了才哭的,真的不是!”
非常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
“哦?那是什么?”妮翁嘴角有一点点坏笑的痕迹,重新回到了一开始遇见自己时候的那种略带冷淡的和善。
因为怕你不见了。查克说不出口,只能讪笑,然后一点点挪动着翻墙,终于站到了妮翁的面前。
“最近……好吗?”他干巴巴地问。
“恩。”妮翁潦草地点点头。查克不敢直视她,妮翁今天很不一样,她穿着浅紫色的吊带裙,露出脆生生格外出色的锁骨和白皙的皮肤,粉色的长发干净柔顺,整个人除了表情仍然一如初见,其他的,已经天壤之别。
不过难以想象刚才她就是用这样的状态去爬垃圾山的……
“我也觉得……你好像过的挺好的。”查克挠挠后脑勺,发现黑毛衣上面沾上了几粒被压扁的米饭,顿时很窘迫,正在盘算怎么样自然地背过身把饭粒摘掉,没想到妮翁已经探身过来伸手用修长柔美的食指轻轻地将米粒剥掉了。
她俯身的瞬间,胸前的风景让查克的脸红得媲美滴血的夕阳。
“你从院子里面出来。”妮翁说。
这并不是一个问句。查克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胡乱地点个头说,“对,对啊。”
“你从院子里面出来……”妮翁又重复了一遍,茫然地看着围墙,很久之后才说,“你进教堂了吗?”
“是的。”
“有人吗?”
“现在没有。但是有个男人住在里面。”
妮翁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墙壁,眼睛没有看查克,“你认识他?”
查克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他借书给我。可是我不知道他是谁。”
过了几分钟,他们都没有再讲话,夕阳在沉默的间隙倏忽沉下去。
“天要黑了,早些回家吧。”这句话貌似那个年轻男人也这样讲过,他们都把自己当做小孩子来打发。妮翁说着就要离开,查克情急之下抓住了她的手腕,来不及感觉手心中的温良柔软,有些胡言乱语地大声说,“我给你算命吧!”
说完就想要咬断自己的舌头——其实只是他在看《鹅妈妈故事集》的时候看到一个小片段,巫婆把银币放在手中,背过手去,倒换几番之后让贫穷的女孩子猜测到底硬币在哪只手中,猜对了就有命运之神的奖励。在来教堂前,他努力思考了几个问题,这是其中之一——“先生,你相信命运吗?”
这是他能想得到的最有深度的问题了,他想通过这种问题了解对方更多些,又或者说,想让对方对自己的内涵能高看一点点。
可是未遂。也许真正的哲理和知识不屑于被查克当做装饰品来玩弄现眼,他没有问出口的机会,却在刚刚抓住妮翁的时候,口不择言冒了出来。
有点傻的问题。我们来算命吧——他不光不会算命,他穷得连一枚银币都没有。
妮翁一定笑死他了。
然而没想到,对面的女孩子冷冷地注视他很久,突然笑得明媚而诡异。
“算命吗?呵呵,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