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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识古月 ...

  •   东京机场里,地面依然干净到可以对着化妆的程度,不远处的清洁员正跪在地上擦净污渍,来这里已经两年了,还是没能习惯他们这样一丝不苟近乎癫狂的工作状态。工作时候像是机器人,我很不喜欢这样的工作方式,当然,之所以留在这里的重点是这里有蓝天,能透着清澈的一种蓝天,这种蓝我喜欢,喜欢到窒息,这样的蓝色,干净,舒服,自由自在,远远的看不到尽头。
      “女士,请问您想要点什么?”空姐的中文语调很教科书,平卷舌都有着很刻意的发音,我习惯性的要了杯纯净水。飞机在云层上穿梭,远处的云,层层叠罗起来,摆出好看的形状。古月会不会以后就躺在这像棉花糖一样的云上,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应该可以好好睡一觉吧,毕竟对于她来说,这一生实在太累了,厚重的云层或许能承托住她的心事。
      还记得昨天听到那通电话后,我试图说服自己生老病死的必然性,这是人生的一个终结,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事情,无一幸免且殊途同归。可即便如此我依然那么难过,难过到想声嘶力竭,却都发不出声音,我不是应该哭吗?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里没有眼泪,胃里却有东西翻江倒海,心口也好似被石头压住般沉闷并伴随头痛欲裂。
      古月,老天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让你走的如此仓促?
      上个星期我才刚跟她通过电话,说好元旦要回去陪她过节,她在电话那头开心的像个孩子一样,说要做一大桌的菜等我回去吃。
      “古月,最近公司里有一个非常卡哇伊的日本妹子在追我诶!”
      “那是好事啊,小白!你喜欢她吗?感情的事情该把握一定要把握,不然等错过了,追悔莫及哦!”
      “急什么?先聊着呗,反正我年轻哈!我还可以浪很多年呢!”
      “那可不行,不要像我一样啊!可能……可能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她说着叹息了一声
      “你别这么说,一辈子那么长,还有好几十年呢!怎么会遇不到呢?再说这次回去我就陪你去见她,咱们见面好好聊聊,把这些年欠下的都补上。”我笑着说
      “谁知道呢?到了我这个年纪,总觉得人生……说不定很短呢,或许……”她声音越来越小,后面说了什么,因为信号不太好我没有听清,更没有想到一语成谶,时隔一个星期,她就遇到了车祸,如果说人生是有预兆的,我想大抵就是这样的吧!
      舷窗外的阳光刚好落在身上,明晃晃,金黄一片,我把手放在窗上,古月说过,有阳光的地方,就有想念。古月,这是属于你的阳光吗?你想谁了呢?是想我了吗?也一定在想着她吧!你看这光线那么强,你的想念那么多,可是你都从来不说,她又怎么会知道呢,如果感情不需要倾诉,那么也就不会有那么多遗憾了,而这些,你都知道吗?
      渐渐地,阳光变得有些刺眼,透过指尖,映得整只手都那样鲜红。
      古月,我也想你了,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陪你的时间太少。这次回去,我要好好的看一看你,陪一陪你,我还要代你去看看静文,我要替你告诉她,这些年,你有多想她,你有多爱她,你从未忘记过她……
      想到这里,我闭上眼,泪水缓缓滑落,耳边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幻化成了当年乞讨的声音,那是一个年幼的孩子,跪坐在天桥上,脸上脏兮兮的分辨不出男女,破旧的棉衣早已黑得看不出原始的样子,只是从宽大的袖口能看出这是一件男士夹袄,那孩子有着明亮的双眼,偶尔会朝着过路的行人磕头作揖,嘴里念叨着好人一生平安,这句话像是僧人的经文,一遍遍在孩子的口中重复着,麻木的重复着。那个孩子就是我,在遇到古月之前,每天我都会准时的出现在天桥上,伸着脏兮兮的小手,用尽量无辜可怜的眼神看着过往行人,但凡有人敢与我四目相对,我则必然用修炼千年的凄惨眼神望着他,对方往往会被我这种眼神瞬间俘获,无奈而又怜惜地从口袋里找出几块零钱递到我手里。从内心讲,接到钱的那一瞬间我是欣喜的,但我并不感激他们,也不觉得他们真的有爱心,因为当他们递给我钱的时候,总是把手远远的捏在纸币的另一端,我知道他们很怕碰到我的脏手,一个真正可怜我的人,又怎么可能嫌弃我脏呢?可我不在乎这些,只有要到钱了我和小黑晚上才不会被打。哦,对了,小黑是陪我一起要钱的孩子,我们俩是一对组合,我向路边人乞讨的时候,他就在我旁边盖着条白床单躺着装病人。等下午的时候我们再换过来,我躺着,他跪着要钱。
      “嘿嘿,又多了两块钱”我偷笑着想,盒子里的钱已经铺满整个盒底,少说也有五十了,我和小黑今天的任务是一百块,下午小黑正常发挥的话,应该可以完成任务了。正在我暗暗盘算这些时,床单下传来一声轻轻地“哼”,北方的冬天总是很寒冷,不管穿多厚,躺着不一会儿就冻透了,小黑现在肯定已经冻僵了,可是他不敢动,不只是他不敢动,我躺着的时候也不敢动,因为天桥下面有人盯着我们。有时候鼻涕淌出来,就只能让它流,一直流过下巴也只能等周围没有脚步声了才敢用床单擦擦。有时候赶上正是下班时间,人来人往,鼻涕就淌的满脖子都是,风一吹就冻脸上了,硬硬的、黏黏的,晚上洗脸的时候都不用香皂了,一粘水又滑滑的。小黑的鼻涕一定是挂满脸了,我看了看四周,没什么人,又看了看天桥下盯梢的人,那人正在一边抽烟,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身边走过的美女。我碰了一下小黑,小黑猛抽了一下鼻涕,迅速用床单蹭了蹭脸。
      小黑和我干这一行已经很久了,久到我都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进到这个组织的,这个组织庞大到前后几条街的天桥和街边人行道上都是我们的人。小黑比我大一些,我来的时候他都已经记事了,而我那时还只是一个襁褓里的孩子,他说我是被买来的,可我问他具体从哪里买来的时候,他又挠挠头说不知道。在乞讨时,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大体分为四类:老、幼、病、残。这四类没有什么固定的人群,很多都是可以互相切换的。“幼”一般都是弄些不知从哪里来的小孩子,我现在扮演的无疑是“幼”的那类,还有“老”的自然不必说,都是一些七老八十的老家伙,当然也有一些不老的家伙把头发染白了,背一驼,走起路来也像那么回事的。小黑哪,躺下盖着白床单就是“病”这一类的,但是下午我就切换成是“病”的,他换成“幼”的了。这几类里最惨的是“残”,这个没法装,而且拐王也不让装(拐王是我们组织的老大,心狠手辣,不知道他的真名,只是有记忆起大家都叫他柺王,他也很受用这个称号,每次大家这样叫他,他的脸上都会呈现出一副很满意的表情),听说柺王只有四十几岁,黝黑的脸上挂着刀疤一样的皱纹,组织里谁要的钱最少,他晚上就打谁,特别狠的打,老少都一样,特别公平,我有一次被他用皮带抽得趴着睡了一个星期的觉。那些总是要钱少的,他就直接弄折腿或者胳膊,这样的话,就变成“残”了,残疾人和小孩子乞讨的话,总会要的钱多一些。我和小黑都很庆幸柺王没有意识到,如果是残疾的小孩可能会要到更多的钱,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古月每天都会从这个桥上经过,而且每次都会给我一些钱,或多或少,从来没有让我空手过。只是她跟别人不太一样,有时候,她会看我很久,然后若有所思的走掉,给钱的时候也会顺手碰碰我的头。直到那一天,我正为自己和小黑的默契合作沾沾自喜的时候,远远看到古月走了过来,当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叫古月,只知道她是一个每天会给我钱的傻财神,她今天过来的很匆忙,走到我面前时,突然蹲了下来,盯着我。
      我被她的这一举动弄蒙了,也不知道伸手要钱,就傻傻地看着她,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问:“想跟我回家吗?”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的问题,但是紧接着,虽然年幼但睿智的思维告诉我,这是一个问题吗?不,这tmd是一个圈套啊!不能进去,我是组织的人,如果走了,柺王一定会把我变成残疾的小孩扔去要钱的,所以我摇摇头拒绝了她。古月没有放弃,她紧接着从包里掏出一只烧鸡,在我面前晃晃问:“真的不走吗?跟我回家之后,你就不用挨打了,而且天天有烧鸡吃,天天都能吃到哦!”妈蛋,烧鸡的香味对多年不沾油腥的我来说简直是可以为之奋不顾身的诱惑啊!我伸手想去抓住它,却被古月轻易躲开了。
      “走还是不走?”她又一次问到。
      小黑听到外面的动静又闻到近在咫尺烧鸡的香味也不禁从床单下偷偷露出脏兮兮的眼睛,好奇的看着古月和伸手抓烧鸡的我。
      “真能不挨打吗?你先把鸡给我!”我最后一道防线就快瓦解了,但是我要坚持住,毕竟挨打的恐惧也是心头的一道阴影。
      “真的不会再挨打,烧鸡要在你跟我走之后才可以给你,要走就快点!一会儿可就来不及了!”古月依旧高高举着让我馋得直流口水的那只鸡。长大后,想想自己真的很没出息,为了一只鸡就把自己给卖了,不过转念一想,幸亏有那只鸡,不然我的命运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盯梢的人察觉到桥上的异常,他慢慢从桥下逼上来。
      “快点说啊,跟不跟我走?”古月有些着急了
      “跟,跟,跟,只要不挨打,我就跟你走!”我叫着
      “好,走,我带你走!”古月拉起我,把烧鸡递给我
      我抓起鸡狼吞虎咽,在这里很想对小黑说声抱歉,当时吃的太专注,忘记分他一点了。盯梢的人看到古月拉起我要走,急忙跑过来。
      “你干什么?!放开!!那是我儿子!”我听到他的喊声,差点把嘴里的鸡肉喷出去,我啥时有这么个混账玩意当爹了。
      古月站住脚,我怯怯的躲在她身后,她用两手护住我,那力量不大却足够坚定。
      “你说这是你儿子,你有什么证据啊?你有出生证吗?你有户口本吗?”古月不卑不亢甚至有些面带讽刺笑意的问。
      “少废话,我有没有出生证和户口本关你什么事?!把他还给我!!”那男人说罢要伸手拉住我。
      “住手!!”古月大吼一声,吓了所有人一跳,正值下班的时间,天桥上人来人往的,周围的人也被这一声惊住迅速围拢过来,唉,总是有这么多好事儿的群众。
      “我告诉你,这孩子我今天一定要带走!说我少废话,你才少废话,你今天要是不让我带走他,咱俩就到公安局里聊聊!”古月大声的说道。
      那男人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头缩了缩,没说话,悻悻的跑到桥下的公共电话亭打电话去了,要说这“爹”对我还真是不坚持,说放弃就放弃了,自古爹都不靠谱,何况这个伪爹了。
      “走吧!”古月拉着我走向不知方向的未来,我回过头看着露出半个头的小黑,渐行渐远。我不知道在我离开后的日子里,他会怎么过,有没有人帮助他看过往的行人,告诉他什么时候可以抽鼻涕了,不知道今天晚上他会不会挨打,不知道明天和他一起要钱的人会是从哪里被买来的孩子,我甚至不知道柺王会不会找人来再把我抓回去,我更不知道现在牵着我的人是谁。我就这样带着一系列不知道,紧紧抓着手里已经吃光肉的鸡骨架,在当晚,跟着古月踏上了去江城的火车。
      那一年,我因为一只烧鸡跟着古月走了,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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